「是。」茶茶輕聲道。有樂對「復仇」二字感到毛骨悚然,茶茶卻似並未考慮太多,似只是聽了有樂之言,衝口而出。
有樂似在煽動茶茶。若有一天,茶茶對秀吉把這一切和盤托出,那時怎生是好?要阻止她去秀吉身邊,有樂心道。
「舅父怎麼了,突然汗流滿面?」
「不,哦,天太熱。」
「舅父臉色也不佳啊。」
「無妨,無妨。」有樂慌忙取出手巾,擦拭額上的汗,覺得已精疲力盡,是自己將自己推向了險境,只願茶茶不要去秀吉處,說些不當說的話。茶茶姬為了「復仇」要到秀吉身邊。有樂清楚,到了男人身邊的女人會有怎樣的變化。男女相交會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令人親近纏綿。男女在閨房中是野獸、是惡鬼。
「茶茶,」過一會兒,有樂方道,「舅父覺得你實在可憐!」
「可是,如果去復仇……」
「是啊,心懷深仇大恨去接近他,真令人擔憂。都是舅父的錯!」
「舅父說什麼?」
「唉!你心懷仇恨去接近他,舅父一面感謝大人對我的恩典,一面又心緒煩亂。」
茶茶突然挑起眉毛,她或許不會把舅父的怨氣告訴秀吉,只是無奈地面對事實,臣服於秀吉。可是,舅父的話深深刺傷了她,刺得她敏銳的心志一顫,暗道:舅父對我懷有戒心!
至少,過去有樂在茶茶心中確有一席之地。有樂乃已故右府大人幼弟,卻無力與秀吉爭雄,就裝成風雅之士,在秀吉羽翼下生存。他既不死心塌地地追隨秀吉,也不公開叛逆,是有見識之人。他的目光比常人敏銳,能看透世上所謂道德義理,可是現在,卻因兒女情長計較起來。
當茶茶說要為了復仇到秀吉身邊,他便馬上狼狽起來,成了一個低三下四的小人。茶茶甚是失望:舅父竟會這樣!她對有樂的敬意一掃而空,她想起有樂在秀吉面前的奴才模樣,以及與茶友相處時的小心翼翼,頓時心生厭惡。這麼任性、自私、害怕秀吉的舅父,怎配說出男女之情?
「舅父!」茶茶眼裡閃著惡意的光,聲音也尖銳起來,「您是說,我去關白大人身邊,不可心懷怨恨?」
「是呀,否則你無法應付。」
「那麼,我改變主意了。」
「改變主意?」
「我忘不掉對關白大人的仇恨,不能去他身邊。請舅父把我這個意思告訴大人。」茶茶若無其事地把頭轉向一旁。有樂更加窘迫。她若先這樣說,還有辦法。可現在她改變了主意,如自己因畏懼關白而強迫她,那便全是他有樂的無德了。有樂似被茶茶戲耍了。
「不必隱瞞什麼,請原原本本告訴關白大人。」
「茶茶!」
「怎樣?對大人,我談不上有什麼兒女之情。我恨他,更不能去。請明明白白告訴他!」
茶茶成了要把有樂逼入絕境的母豹。當然,這恐是女人通常的嫉妒心使然。有樂只是顫抖著,無言以對。
茶茶此時的感情如脫了韁的野馬。舅父為何如此骯髒?她愈想愈覺得有樂可恨,輕哂道:「要不就說,我根本沒把他當回事。告訴他,我對他的恨永世難消!」
有樂依然無言以對,唯幹瞪著屋頂。茶茶咧嘴笑了,旋義道:「舅父鬥嘴自非關白對手,便聽我的吧,按我的意思去辦。」
「茶茶!」
「我決心已定,不去!」
有樂閉上眼。茶茶確非尋常女子,可是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尖銳地衝著有樂的私心而來。她應該清楚這樣不妥,卻寸步不讓,這個女子性子太強。雖說天無絕人之路,可路在何處?有樂正這麼想著,茶茶的話更咄咄逼人:「男女之事不同於尋常世事。在關白的威儀面前,尤其如此!」
「……」
「我惱恨,更不能容忍居於北政所下風!」茶茶說得咬牙切齒。
有樂突然悲哀不已,他已心亂如麻。不過,茶茶亦幾近瘋狂,這全乃她經歷坎坷使然。她從不饒人的暴躁性子,終是給有樂惹來了麻煩。
「舅父怎的了?」茶茶問,「為何不說出你有新招?難道您說話前沒有考慮過嗎?請舅父告訴茶茶,茶茶當怎麼做?」
「茶茶,是舅父思慮不周。」有樂說著,一大滴悲愁的眼淚,滴在榻榻米上,「舅父說了不當之言,請茶茶原諒。」
「這……這,舅父未說夢話?」
「不!是事實,確實是長時積壓在舅父心裡……」
「哼!」茶茶火冒三丈。她的體內流著和信長相同的血液,只要對方亂了陣腳,她就會乘虛而入,殺得人丟盔棄甲。而有樂不過一個溫厚膽小之人。
「唉!」有樂繼續道,「舅父無能,只是想說出心裡話,卻傷了茶茶的心。請原諒。」
「哼!」茶茶並不滿意,道,「真實就是自私。自己沒有主意,卻想試探我!哼!其膽如貓,其心若蛇!」
「茶茶?」
「哼!」茶茶猛然探身出去,「如不是,就馬上帶我離開這裡,逃到讓關白找不到的地方,到那裡再談男女之事!」
「這……」
「如無這個膽,就是貓!一開始就被關白的威風嚇住了,完全遵照他的旨意,卻假惺惺對我說這說那,不過是想玩弄我罷了,其心若蛇!」
「茶茶!」
「惱了?哼!若真惱,就當場把我殺了。你可以去稟告關白,我茶茶對他之恨永世難消!把我殺了,來,殺!」
有樂被氣得眼冒金星。他當然沒有膽量殺茶茶姬,茶茶早就看到了這一點,才敢如此一說。
「要殺我,還是一起棄世而去?」
「如……如我都不選,你會怎樣?」
「哼!」
「唉!我已無話可說,除了道歉,已無他法。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傷了你的心。」有樂確實世故,他知長輩輸不得,「在器量上,我哪裡是你的舅父,連當你的表弟都不配,我只能在關白的庇護下苟且偷生。舅父卻把這些全然忘卻了,說出怨恨的話,使你困擾。唉!」
「舅父看到了自己的私心?」
「茶茶!舅父不敢殺你,也無帶你逃離大坂的膽識。」
「我便只有委屈自己去侍奉關白了?」
有樂不答,算是預設。他一直看著茶茶,眼淚撲簌簌落下來。茶茶恨得咬牙切齒。
其實茶茶姬不當對有樂怒目而視,但她也不是那種易沉溺於同情及痛苦之中的人。若人針鋒相對,茶茶的反應倒會很激烈。可是,若對方一言不辯,像江河之水那麼自然,她反而無言以對了。她認為,有樂的話純為一派胡言,但他這樣誠懇地反覆道歉,反而使她困惑了:也許,這才是舅舅的本意,他用那些瞎話,掩蓋希望我去侍奉關白的真意。
茶茶冷笑道:「一有機會,便想出人頭地,真是其心如蛇!」
「唉!」有樂唯有嘆息。
「這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嗎?嘴上說對我的感情已逾越親情,可首先思慮的還是自己的安危!」
「舅父的話全是胡言亂語。」
「哼!」茶茶突然有些哀怨地沉默。舅父不過處處遵循秀吉的旨意而已。她驀地站起身,想避開舅父,好好安靜一下。陽光把外面的地面烤得滾燙,燕子拂過翠綠的青葉,亦無一絲涼風。
她對世上柔弱的男人有著深深的同情,這些久久刺痛著她的心。她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趟,再次面對庭院耀眼的陽光時,笑了起來。「舅父既不敢殺我,又不能帶我逃出大坂……哼,難道得由我來拯救這個軟弱不堪的舅父?」
「茶茶!」
「放心吧,我不如對您直說。」
「哦?」
茶茶仍注視著庭院,道:「我向來就不能忍受懦弱的男人!我也不喜父親,他被秀吉殺了!連右府大人也不夠強韌,他便也遭了光秀的毒手。一看到那些低三下四的男人,茶茶就氣憤,因此,這世上能讓我瞧得上眼的,只有兩人——一是關白,一是皇宮裡……」茶茶肆意大笑。她明明白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意,頓覺眼眶溼潤了。這乃是經歷了一番冷靜思考才得出的結論。茶茶不喜柔弱男子,這當然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弱肉強食的亂世在她的成長中留下的巨大陰影。柔弱,是醜陋,是屈辱,是不幸,是悲哀!只有天下最強大之人,才是她的「至愛」。
茶茶背對著有樂,冷冷道:「要救您,只有一人,便是關白。」
「哦?」
「關門乃是強者,這便是我們的命!」
「……」
「我不會讓他看到我的眼淚,我會把怨恨深埋心底,像達姬高姬那般無憂無慮。」
茶茶突然回頭,看著有樂。她很想靠在舅父膝上撒嬌,卻又不想將自己軟弱的一面暴露給對方。依她的性情,她不是號啕大哭、開懷大笑,就是口若懸河說個不休。
茶茶顫抖著嘴唇道:「可是,不能這麼隨便打發我。我是信長公的親人,不能屈居出身卑微的北政所之下。需由您去交涉這些事。」
「你是說如何迎娶之事?」
「當然!給我建一座我喜歡的漂亮城池。」
「一座城?」
「不是那種三萬石五萬石的小城,要能與大坂城媲美,不得遜於聚樂第,還要足以誇示關白威儀。」
有樂已說不出話來。
「向關白要一張誓書,說絕不會讓我居於北政所之下。別想讓我住在聚樂的小破屋!若不能做關白夫人,他休想娶我!」茶茶侃侃而談。有樂茫然地注視著她。他覺得茶茶姬的直言令人害怕,她不愧是名震天下的織田信長的外甥女,更是秀吉一生迷戀的小谷夫人的女兒!
「怎麼不說話?舅舅不能去交涉嗎?」
「不,這……」
「就照我的要求去交涉!若事成,我便閉著眼睛嫁過去。」
有樂被逼上梁山了。看來茶茶已是鐵了心,說什麼她已聽不進去。但在關白那裡,在世人眼申,給茶茶推波助瀾的,難道不是織田有樂齋?有樂心一橫,道:「好!我會原原本本稟告關白。」
「不是稟告,是交涉。」
「對,我去交涉,以此來贖罪。這是關白先提出來的,我得找他交涉才是。」有樂決心已下,即使秀吉生出雷霆之怒,他都得忍了。
有樂一應,茶茶卻茫然了,她也不甚清楚自己方才說了什麼話。對有樂的反感,對秀吉難以啟齒的親切,再加上自己的任性,一切似已無可挽回。茶茶緊抿著嘴唇,突然淚如泉湧,悲喜交加:她是喜歡秀吉,還是惱恨秀吉?
「茶茶,」有樂也似恢復了平靜,道,「我們說了不少不當之言,連深藏在心中的事都說了出來。那些事,天下無人能知。我的苦,你的怨,都無人知。這些事,休要在任何場合提及!」
茶茶又呆呆地望著屋外,心頭三分哀怨,三分惱恨,三分苦痛,還有一分茫然。淚噴湧而出,濡溼臉頰,滔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