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6·雙雄罷兵》小說信息

第三十四章 假戲真做(第2頁,共2頁)

字體:

「還沒有……」

「不,恐是心懷不滿,卻不敢明言。關白禁令的具體內容,先生可清楚?」

「那不過是堺港的傳聞。」

「先生恐還未究其真偽吧。那麼,我不妨告訴先生,希望先生辨別一下。有訊息說,普通百姓不許信奉洋教,只有俸祿兩千貫以上的武士在獲得許可後,方可入教。又,大名不可強迫家人及領民信奉洋教。這會引起天下騷亂,若處理不當,定會影響大局。而且,現已有人偽裝成信徒,把天皇子民販賣到大明國、西洋、高麗為奴。另,還嚴禁殺牛宰馬……」

茶屋四郎次郎愣愣看著正信,心頭疑竇叢生:為何駿府的正信會比堺港的自己更熟知天下之事?此人果然不簡單!

「關白髮出這個禁令,乃是因為認為洋教是邪教,更惡劣者,它慫恿人破壞神社佛寺,施前所未有之暴行。這些先生可聽說過?」

「聞所未聞。」

「當然,關白若知把天皇子民賣到他國為奴,定會勃然大怒。可是,關白家臣也有加人洋教為惡的,關白定不允許,先生說呢?」

「以他的個性,絕不會置之不理。」

「可是,有些信仰洋教的大名卻心懷不滿。我便想請先生留心此事。一向宗的暴亂、日蓮宗教徒的騷動……這是信長公和主公都有過的痛苦經歷。同樣的事,在關白治下也已出現。這些,我豈能坐視?」正信別有深意地笑道。

茶屋四郎次郎不知為何突覺心驚肉跳。對方看似忠厚,卻滿臉奸笑;先怒後哭,剛剛還盛氣凌人,轉眼又步步謹慎,真是千面奇人。他琢磨著正信的真意。秀吉果真如正信所說,對洋教嚴加限制,把傳教士驅逐出國,但這和德川氏有何關係?

正信卻似看到了茶屋的迷惑。他低聲道:「你不明此事甚是自然。誠如主公和你所說,德川氏若不嚴密監視關白,海內便可能大亂。對於天下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必須切切關注才是,先生以為呢?」

「確有必要。」

「不僅有必要,還要念念不忘,防患於未然。同時,也可利用此事來牽制關白。」正信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彷彿要穿透茶屋的心。本多正信定是想與因洋教而對秀吉產生反感的人結為盟友。

「先生似是明白了。」正信又笑。此笑不像先前那麼陰沉,似是鬆了一口氣。

「大人的眼光獨到,在下如夢方醒。德川大人實在沒有看錯大人。」

「哈哈哈,先生謬獎。關白一旦提出要德川氏改換領地,就必有洋教徒和大名支援。因此,茶屋先生,萬一情況對我方不利,希望你能拉攏秀吉的敵人,所以今日特意請你來,請費心思量。」

「這是分內之事。」

「除此之外,我再無他言。太陽已然下山,我令他們把飯菜端來。」正信大聲拍手。

是日夜,茶屋四郎次郎住在城內正信府中,翌晨才啟程回京。

茶屋帶著住在客棧的兩個下人,匆匆出發,但他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本多正信的面容。本多原來是這樣一個奇人!茶屋也說不清楚,他根本不喜這個男子。可能本多和秀吉當面爭辯,也不會輸於關白。但他的頭腦轉得愈快,便愈讓人感到陰險。本多作左衛門、大久保彥左衛門、神原康政和井伊直政等,都太過直率,也令人感覺不牢靠。但本多正信的那番話,則令人難辨真假。難道主公乃是看中他這些?

本多正信與石川數正等人迥然不同,乃是一個奇異的鬼才,這個鬼才也許是罩在家康頭頂的黑雲。他對洋教竟如此瞭如指掌,甚至超過了茶屋所知,他到底從何處探聽到這些訊息?茶屋心頭襲來一陣不安,莫非本多正信為了取得相關訊息,而與秀吉那邊的某人聲氣相通?像他這種才華超群之人,自然乃是德川氏的柱石,但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事,卻也不乏先例……

茶屋四郎次郎一路思索,渡過大井川、天龍川后,在接近濱松時,突然發覺後面有人跟蹤。遂道:「條吉,那兩個武士始終跟在我們後面嗎?」

「是,不時抬起斗笠看看我們。」條吉道。

「從什麼地方開始跟上我們的?」

「我發現他們時,是在金谷附近。是嗎,嶼吉?」條吉道。

「我根本沒注意到。主人一說,我才被嚇一大跳。」

「可能是駿府派來暗中保護我們的人,好在馬上就要到濱鬆了。」茶屋說著,一行就要上馬進川上的橋。

「各位,且等一等。」那二人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前邊,悄悄由松樹後跳出,擋住去路。他們並未摘下斗笠,二人都是風塵僕僕,一個站在茶屋眼前,另一個在稍遠處,佯裝望著河川。

「來者為何?」茶屋大聲道。

近些的那人道:「先生來自京城?」

「不錯。」

「是綢緞商家茶屋四郎次郎?」

「我便是茶屋。你們到底是誰?」

「我們不過無名小輩。請問先生要去何處,所去為何?」

「哼!無名小輩還問這些?」

「看來先生是不願說了?」

來人雖然語音不重,卻帶著威壓,「既如此,在下不再追問。在下並未受命要問個水落石出。」

「受命?那麼我問你們,你們是誰?」

「不必問,你們也不必知。」那人擦拭著鼻頭的汗水,用眼神詢問同伴。

同伴抖抖身上的灰塵,走近,道:「附近無人,就在這裡吧。」他手撫向刀柄。

「也罷。」另一人亦摸向武刀,「茶屋先生,你我無怨無仇,可天下太平了,殺人的理由也變了!」茶屋四郎次郎轉頭看了看條吉,條吉並未急著拔刀。

茶屋復對二人道:「有人令二位來殺我?」

「不錯。」

「究竟是誰?」

「哼!」後來的人帶著濃濃鼻音,笑了,他看起來比前一人年輕四五歲,「茶屋先生,我也想弄清楚,你從京城遠赴駿府,究竟為了何事?」

「做綢緞生意。」

「哼!從京城到大坂,誰不知你是德川氏的人。我且問你,你和本多正信都談了些什麼?」

茶屋吃驚地後退一步。

「他不會說,一刀殺了!」

「好!」

二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雙雙拔刀。

「主人小心!」條吉也一躍而起,抽出了短刀。

茶屋四郎次郎止住下人,鄭重地向那二人低頭一禮,道:「若是說笑,就到此為止。大熱的天,玩笑有些過頭了。」

「玩笑?」

「不錯!倘若你們真識得我便是茶屋,就當知我一些舊事才是。」

「哼!不知怎的?」

「我也曾乃一名武士,名松本清延,經歷過腥風血雨亦不下百十次了。」

「你說這些是何意?」

年輕些的武士猛地舉刀大叫。茶屋紋絲未動,他半跨雙腿,一手撫著斗笠邊緣:「我一眼便看出,你們不想殺人。把我們嚇得驚恐萬狀,你們便很開心?」

他旋低聲笑道:「刀劍無情,殺意自生,兩位當比茶屋明白。」

「我們還怕了你不成?」

「哼!」茶屋依然毫不畏懼,朗朗道,「我們主從三人行走天下多年,路途騷亂早已司空見慣。」

「你小瞧我們?」

「不敢,不過我知,死最是容易,亦最是不易。希望二位在出刀之前,想想明白。河堤柳樹下有一巨石,我們不如去那裡,吹著涼風慢慢細談,如何?」茶屋平心靜氣道。

年輕的那個對同伴使使眼色,同伴突然衝向前一步,手中白刃斜劈過來。「呵!」

「啊!」條吉低聲叫喊。

茶屋仍然紋絲不動,白光在斗笠前一閃而過,斗笠已碎為兩半。「哈哈,看,我說刀劍無情。」對方低低呻吟一聲,往後退了一步,紋絲未動的茶屋似令他震驚不已,道:「嗯,果真有些膽量。」

「不,只是因為我看透了你們沒有殺人之意。」茶屋道。

「怎知我們不會殺人?」

「你的眼睛告訴我的。」一人輕哼一聲,與另一人交換一下目光,隨後,二人舉起大刀。

「唉!」茶屋低聲道,「條吉,嶼吉,他們動了殺意!麻煩!」

兩個下人立刻一左一右,用刀對準了對方。對方卻也不含糊,滿身殺氣直逼過來。

茶屋真有些動怒了:「天下沒有不可商量之事。你等可回去稟報:茶屋發覺有人跟蹤,竄到路旁便不見了蹤影。說實話,殺了我,你們又有何益,把刀放下吧。」

「哼!」

「嘿!好沒趣。你們本無殺心,但誤以為我知派你們來的人。我看出你們眼中並無殺氣,便以為……」

茶屋說到此處,猛然打住。對方毫無要撒手的意思,他們呼吸逐漸急促起來,眼睛充血,似要噴出青冷的火焰。

從架勢就可看出來,他們乃伊賀忍者!

無一絲風,烈日當空,他們的架勢不似充滿陽剛的戰場武士,而是長於潛伏的陰沉忍者。

「夥計們,咱們只好應戰了。」茶屋被迫拔出刀,「我不欲殺人,可是爾等卻不肯罷休。若能相安無事,我也不想追究你們背後的人。嘿,實是無奈。」見二人不應聲,茶屋對兩個下人道:「他們乃是伊賀忍者。」

「哼!」兩人似要證實這個猜測一般,跳起身,大刀在空中劃過,又靜寂無聲。他們身子定住,可呼吸更是急促。

「我不得不說:你們背後的人——便是本多正信大人!」

兩人似大吃一驚。

「本多正信大人想試探我在你們二人的威脅下,會否把他與我所言洩漏出去。實乃小把戲!」

茶屋話猶未止,年輕的那個就如風一般直撲茶屋。一直屏息而待的條吉騰向半空,揮刀出去。四周一時殺氣騰騰。條吉白刃過處,只聽哀叫聲起。另一個忍者的刀,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了過來。在五六間遠處,響起了相同的刀劍聲,那是嶼吉的刀被砍斷的聲音。嶼吉奇怪地看著手中的斷刀,條吉則死死瞧著對手倒下去。茶屋四郎次郎靜靜拭著刀。兩個忍者倒在土堤上的蔓草中,手中還握著刀。但奇怪的是,二人身上都沒有流血。

「條吉,你的武功有長進啊。」

「是。小的請問主人一句話。小的不明,主人深受德川大人信任,為何會如此?」

茶屋四郎次郎默默地目視遠方,道:「走吧,可能還有人追來。現在還早,住到濱松吧。」

「是。」條吉應道。

「活在這世上真無奈啊!」

茶屋撿起扔在地上的斗笠,已經破了。條吉忙把自己的遞過去,把破的戴上,道:「不過是遮遮太陽,小人用這頂就夠了。可是本多大人……」

「條吉,天下已經太平,可人心卻依然如故。」

「小的不懂。」

「有人在變,可我還與先前毫無兩樣啊。殺人乃是何等可怕的罪孽啊!一將功成,萬骨已枯,名啊,權啊,又能怎樣?」

「主人嘆本多大人?」

「不,不只是正信一人,天下熙熙,皆為權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戰場廝殺僅是一途,日後,還會有更多廝殺,不在戰陣,而在戰場之外。」

茶屋四郎次郎突然沉默。將來若有損害家康之德的人,不就是本多正信之徒嗎?一旦發覺對方有異,便要將其滅掉,此乃何等褊狹器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