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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借病施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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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人,一生充滿無數奇妙的差異。人們把自己的經驗稱作「人生」。人生在各個不同的時期,有著完全不同的內容,即如人的面孔。

大坂城內,豐臣秀賴有恙的訊息逐漸傳開,人人都甚感吃驚,作了各種各樣的猜測。

「生的是何病?」

「天花。」

「天花啊,不會有性命之憂吧?」

問的人和答的人都不是希望秀賴有事的薄情之輩。然而人人皆知,一旦患了天花,十之八九乃死路一條,即使能活下來,亦面目全非。侍童和侍女害怕秀賴治癒後,臉上會留下疤痕,年長之人則擔心秀賴有性命之憂。

片桐市正立刻在本城內闢一處,將秀賴移至此,用青竹圍起,嚴格控制進出,並派人不斷傳召名醫。澱夫人也派人到各處寺廟神社祈禱,在城內灑水清潔,舉行「百度」,誦唸經文等,用盡各種方法。

然而,誰都無法從對死的恐懼中擺脫出來。秀賴畢竟是豐臣秀吉公唯一的血脈。這一血脈沒有了,大坂城將會變成何等樣子?到時他身邊的侍童和侍女必會趁機溜走……這些且是小事。若馬上收領養子,幕府必會迅速出手。秀賴在,還能對家康公和將軍的「溫情」有所期待,若失去了他,還剩下什麼?若被德川取而代之,澱夫人會如何?七手組又會如何?

各種各樣的猜測引起了種種不安,亦影響了尋常百姓,全城籠罩在驚惶的氣氛中。各人雖然表面看來和往常一樣,私下的行動則完全不同。

首先是福島正則,他從去江戶的半途趕來探望。他未去病室,單是和澱夫人見了一面,相對流淚;恰好九州大名高橋元種也來探望,二人相攜來到城內的織田常真家,密談了幾個時辰後離去。

然後,從伏見城傳來訊息,大久保忠鄰將來探望。

讓大坂城內諸重臣慌作一團的,正是大久保忠鄰的到來。片桐且元考慮到病情傳染的可能,已基本不讓重臣接近秀賴,進入本城的醫士也不許再出城。沒想到和本多正信地位同等的德川重臣大久保忠鄰偏偏此時來訪,此人與其說是慰問病情,莫如說是打探情況。不過即便這樣推測,豐臣諸人也絕不能形諸於色。

大野治長、速水甲斐守和堀對馬守三人齊聚織田常真府邸,提議請織田有樂齋來。其實他們各自早有打算。

有樂齋還是那般彆彆扭扭。他一來,眾人立刻開始商議。

「片桐大人不讓我們靠近病室,會不會是準備在萬一之時,封鎖訊息?」

大野治長剛一開口,速水甲斐守立刻回道:「確有可能。主膳正貞隆道,連他私下問市正如何打算,都被訓了一頓。現在說這些為時過早,萬一傳到澱夫人耳內如何是好?市正是此意吧?」速水從旁插嘴,似是為了讓在座的有樂齋早些明白,讓他知眾人的意思。

「其實……」治長道,「福島大人的意思是,萬一少君不測,就立刻懇求大御所,將尾張清洲城主、下野守忠吉大人立為養子。但聽說,這位下野守現亦臥病在床呢。」

有樂齋始終沉默,單是用陰沉的目光打量著諸人。

「我們三人商議的結果,是在大久保忠鄰到來之時,採取主動,私下建議,在萬一之時,收忠輝為養子。」

「為何?」有樂突然冷笑道。

「當然是為了豐臣氏的存續。」

「哼!若為了豐臣氏,曾經給太閣做過養子的結城秀康倒是有個兒子。」

「但是,他和大御所、將軍的關係都不大和睦。」

「那千姬怎的是好?總不致與其叔父婚配吧!」有樂捋著新近留起的細髯,反問道。

「是啊。我們未考慮到千姬的不幸。即使澱夫人認可,千姬的問題還未解決呢。」

常真這麼一說,有樂立刻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他:「我非說不贊成收忠輝為養子,但你們過於樂觀了。休要遺漏了大事。」

「樂觀?」治長問。

有樂盯著速水甲斐守道:「你們想過嗎?忠輝有可能改信洋教。他目前剛剛娶了伊達陸奧守之女。而伊達之女和細川忠興之妻克蕾西娜一樣,都是非常虔誠的洋教徒。」

速水甲斐守驀地臉紅了,當然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突然心中激切,「因為他的夫人信洋教,您才反對?」

「言重了。萬一之時,是以豐臣氏的存續為重呢,還是為了我們的信奉採取行動,這可得分清楚。另,若不對大久保大人說明對千姬的計算,會讓大御所不快。忠輝是大御所之子,大御所固然疼愛,但千姬亦是大御所的孫女。既要對得起將軍,我們面子上也得過去。」

「是啊。」治長打圓場道,「有樂,您不贊成收忠輝為養子?」

有樂嘲笑道:「還有一事若疏漏了,日後必有麻煩。忠輝對澱夫人來說完全陌生,但千姬可是澱夫人的外甥女。這是疏遠外甥女,卻和外人親近啊。」

「這……」治長有口難言。他深受澱夫人寵幸,固然有自信說服她,但若說了出來,自己又得受累,遂道:「明白。我們且祈禱那種情況莫要發生,同時準備好迎接大久保大人。」

「等等,還有一事。市正啊,大久保大人要確認你是否有異心,肯定不會讓我們看出什麼。」

正在此時,門外有人稟說:「少夫人和榮局來此處尋有樂齋大人。」

「少夫人?」常真怪叫一聲,大家不由面面相覷。

「找我有什麼事?快快有請。」有樂深深蹙眉,一臉疑惑。

千姬特意來訪,無人可拒。她進來,到了眾人面前,人又長高了許多,雖然還是處子之身,但隆起昀胸脯已完全不似孩子了,整個人亦顯得水靈靈的。

「少夫人有何貴幹?」有樂攙起千姬,請她上坐。

千姬困惑地對有樂道:「請您給說說,市正不讓我去探望少君!」

「這個嘛,天花會傳染,市正才會阻攔您,我也同意。」有樂乾脆地回絕了千姬。

但千姬完全聽不進去,「少君乃是千姬的夫君!妻子因為害怕傳染,就不去看望病中的夫君,這可是大大有違為人婦之道啊。」

「這……這是誰說的?」

「宗薰和教我練字的松齋都這般說。甚至連石阿彌也這般認為!」

「那是因為,他們還不知此病的可懼。假如……」有樂環顧了一番在座眾人,不巧這裡並無誰臉上有生過天花後留下的疤痕,「若去探望少君,少夫人卻被染上病,禮數倒是盡了,少夫人這白玉似的臉兒,卻會變得醜陋無比。您還去嗎?」

千姬立刻搖搖頭,「不必擔心。阿千不會得天花!」

「咦?您怎知?」

「阿榮,我種的黑豆已和我年齡一樣了吧?」

「黑豆?」

「對!煎得烏黑的豆子。」

「少夫人何意?」

「豆子不發芽,阿千就不會得天花,故不必擔心。」

「榮局,」有些發呆的有樂轉向榮局,「是你教少夫人這種事的?」

這出乎榮局意料之外。她確實生了秀賴的孩子,再次回到千姬身邊來撫養那孩子,但從此再也未應過秀賴的召幸。她歷經艱辛生下的嬰兒,被當作了十歲的千姬的孩子撫養,後悔和自責始終縈繞於她心中,令她永遠躲在別人不見之處默默度日。但有樂好似誤會了。他似認為,榮局想見到秀賴,才煽動不更事的千姬。

榮局低頭不語,有樂遂又轉向千姬:「少夫人,您覺得這種無聊的事有用嗎?被煎得烏黑的豆子當然不會發芽。但您若接近病人,臉上就會長出一顆一顆豆子,最後整張臉都會毀掉。」

有樂故意誇大其詞,嚇唬千姬,但千姬仍是輕搖頭,「那也無妨,我要去看他!」

「和榮局一起去?」

「不,阿榮並非少君妻妾。」

「無論如何,您也要單獨去見少君?」

「對。只看看他便是。然後,我會在屋簷下種上和少君年齡相同的煎豆。您告訴市正。」

千姬歪著可愛的小臉,有樂有些不知所措,「少夫人,您這麼關心少君?」

千姬毫不猶豫地點頭,「阿千對不起少君。」

「對不起?」

「是。阿千太小了,雖名為妻子,卻還不能服侍少君。少君也深感遺憾。」

有樂愣了一下,再次看了看在座諸人,把視線移到榮局身上,「少夫人,這是誰對您這般說的?」

「是少君。」千姬說完,又想了想,道,「對,母親也說過。她希望我快快長大,能給少君生兒育女。」

有樂趕緊搖搖頭,又點頭不已。千姬在世風吹不到的地方成長,還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她不會分辨訓教的好壞,對世人通常感到害羞或應迴避之事,竟全然不懂。

「那麼,少君是否也曾探望少夫人?」

「少君待我很好。他希望我快些長大,成為真正的妻子。」

有樂忙轉移話題,「少夫人無論如何也要探望少君?」

「是!即使染病而死,該做的事我一定要做。織田大人,您立刻陪我去看看少君吧!」千姬毫不猶豫道。她還是一個不懂生死、不懂恐懼的孩子,有如一尾在溫暖陽光下的水裡暢遊的美麗金魚。

「那麼我帶您去。我去,我去。」

「多謝了。阿榮,咱們走吧。」千姬高興地站起身,向在座眾人道別,「打擾了。各位也為少君的康復祈禱吧。」

眾人異口同聲回答:「是。」

有樂不得已走在前邊,心中的陰影卻難以驅散。人的命運孰能逆料?秀賴生病,不僅在大坂城內,於天下都意外地引起了騷動。世人並非為秀賴擔心,而是擔憂秀賴身後,誰來頂替此位。此事絕不單純。而千姬的固執卻是真情流露。也許她尚不知疾病的可怕,但就算死也要去探望夫君,當是何等單純的感情啊!

「少夫人,我們去找市正之前,還應和一人商議。」

「誰啊?」

「澱夫人。我去求澱夫人,讓她和我一起去斥責市正。」

「這樣也好。」

有樂愈來愈鬱悶。千姬越單純,就愈是得接近病室。有樂很少屈服於人。若對方是個可恨的角色,他也會固執己見;不過面對清純的千姬,他一句譏諷的話也說不來。

「少夫人,您似忘了一件大事。」

「大事?」

「若澱夫人和市正都同意您去探望,但少君卻反對,如何是好?」

「少君不會說這話。他肯定不會。」

「少夫人言之過早。少君喜歡您,才擔心您染病。」

有樂的話一語中的,千姬沒應聲。有樂不去看千姬的反應,他用扇子遮著陽光,走過院子,朝正殿而去,一邊道:「總之,我會仔細向澱夫人稟報。走吧。」

千姬還是不回話,她怕是對有樂的話甚在意。

三人默默走著。到了澱夫人房前,有樂和千姬把榮局留在外間,一起進了屋,誰知片桐且元也來了,正和饗庭局、大藏局、正榮尼說得熱鬧。

「呀,織田大人。」正榮尼回頭朝有樂齋施禮。且元看到有樂齋身後的千姬,亦立刻俯身施禮,「少夫人也來了啊。」

「母親大人,您身子可好?」千姬先朝澱夫人施了一禮,在她身旁坐下。

「阿千,怎的出來了?如今正流行惡疾呢。」澱夫人道,但她並無不悅之色,「你是擔心少君病情而來嗎?」

「是。」千姬據實相告,「媳婦一定要去看少君,但市正竟不允許,媳婦才去找有樂商議。」

有樂立刻接過話:「在下和少夫人說了,這個病,最好誰也莫要接近,市正才會阻止少夫人。但少夫人聽不進去,說,不探望生病的夫君,便不是賢妻,死也要去,才讓我來說說市正。」

「啊……阿千這般……」澱夫人眼眶立刻紅了。

有樂垂首遒:「故,我想來請示夫人,到底是市正對,還是少夫人有理?若市正不對,就請您斥責他,讓少夫人去探望少君。」

有樂的話令女人們大為震動,她們開始竊竊私語。

片桐且元有些著慌,「這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我有話想對有樂說。有樂,可方便移步?」

「好!但恐你說什麼均已無用。」說罷,有樂立刻轉向千姬,「先請夫人裁斷,再作決定吧。」說著,他起身離席,跟在且元后面來到廊下。

「有樂,其實少君的病,並非真正的天花。」

「那是什麼?」

「噓——」且元看了看周圍,「這是昨日才確定的。不過,我想過了,暫且維持現狀,亦想借此瞭解城裡的人心動向。我覺得,有些人會因少君的病有所行動。這恰是老天爺給的機會,我定要看個清楚。」他表情甚是認真。

有樂啞然。秀賴得的不是天花,這就是說,全不會有性命之憂。他們先前的一番爭論豈不顯得可笑?

有樂還把眾人狠狠罵了一頓,說市井中流行的惡疾怎會那般容易傳到內庭,自然是因為內庭風紀糜爛。侍從們總是隨隨便便接近囚犯商家,甚至還把妓女召進本城,沉溺享樂。侍女也一樣,常把能劇或歌舞藝人召來行男女之事。老天爺便把懲罰降到了少君身上。他大聲數落,故意讓澱夫人也能聽到。但秀賴竟不是真患了天花!

「呵呵呵,」有樂忍不住笑了,「市正,你捉弄世人?」

「噓——」

「不過,若是我,也會這般做。開始時以為少君患了天花,一時風生水起,結果又得知並非此疾……這時誰都會如你這般。不過市正,其實不必鄭重其探查人心向背,談笑中自然明瞭。」

「也好。倒是讓駿府課役風波煙消雲散了。」

「是啊,少君也許會時來運轉。」

「然而……」且元好像有些尷尬,「此事何時告知澱夫人?」

「呵呵,」有樂釋然笑了,「能不能讓我也加入此中?最近正好無甚趣事。」

「這……」

「之前均為你獨樂,從現在起,有樂也得湊個熱鬧。好啦,我們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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