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種說法不只在七手組間流傳,甚至連內庭的侍女也常常這般議論,只是確實從未傳到過千姬耳內。此話不無道理。過去一百四十年間,天下幾無不打仗的日子。但近十年來,戰事基本消失了,太平的日子似還將繼續。這樣的話,還能以什麼理由佩帶長劍、打磨刀槍?武士們將陷入無限寂寞之中。
千姬和秀賴都在「太平」中出生、成長。但對那些視戰事為性命的人來說,十年歲月全無戰事,實大大出乎他們意料。最初的兩三年,眾人面對渴求已久的太平的到來,無不歡欣鼓舞。然而過了八年九年,欣喜逐漸變淡,人們開始有意無意地希望發生些事情,在不讓自身痛苦的情形下,尋些故事。然而世態越來越穩定,「太平」逐漸根深蒂固。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常常會做些怪夢。大坂城七手組亦常紙上談兵,其實正是出於「長久太平」的安心感。
「那麼,祖父何時會打過來?」千姬笑了一笑,問道。
「不,我們不能捱打。所以要多招募些響噹噹的英雄豪傑,此外,還得好生利用你這個人質!」
「這……」
「大御所很是疼愛你。若他打過來,少夫人必痛苦萬分,只要能讓他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唉!」
「你別嘆。這只是一些人的意見,還有其他的說法呢。」
「什麼說法?」
「那就更殘忍了。大御所把千姬扔在這裡為質,故有人說,絕不能手軟。」
「那會怎樣?」
「那就有趣了。大御所和將軍總會有上京的時候,在那之前,我們裝作和他們修好,只要他們進入伏見城或二條城,我就派兵把他們包圍起來。」說到這裡,秀賴把千姬放在自己膝頭的手握住,笑了起來,「所以啊,你祖父對五郎太丸他們嚴格教導的事,還是不要說的好。不然,人家會說,大御所就是那種無情之人。只會讓人閒話。」
「這……」
「還有,傳言說,大御所對自己的孩子都那般無情,所以受了責罰,孩子都早死了。」
「都早死?」
「是啊。你長伯父信康被信長公命令切腹,你二伯父秀康今年閏四月初八也沒了,你五叔信吉於慶長八年僅二十一歲時死了,四叔忠吉也於今年三月初五方二十八歲時沒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你父親將軍大人和你六叔忠輝了。」說著,秀賴又笑道,「哦,還有還有,五郎太丸、長福丸、鶴千代,他們都是好兒子啊!」
千姬逐漸被秀賴的話吸引。身邊的侍女和秀賴所言的完全不同,若秀賴只是毫不在意地將駿府小叔父之事付諸一笑,定會激起她的好勝心。然而,秀賴似有自己的打算,那打算非出於對駿府的僧惡或反感,而是出於好意。
「你祖父的嚴格訓練,使我對如何做一個大名管理家臣和領民,有所領悟。但那些渾蛋們製造謠言,說家康公深謀遠慮,要把五郎太丸、長福丸和鶴千代培養成大將,要讓他們攻打大坂城。」
「哼,幾個年幼的叔父能夠指揮大軍時,祖父多大年紀了?」
「等等,今年……六十六歲了。」
「所以,到了那時,應該是八九十歲了。」
「是啊!」秀賴好似深有感觸地拍了拍膝蓋,道,「跟著神功皇后、經過三韓征伐的武內宿禰,聽說活了三百歲呢,你祖父比他年輕多了。」
「但是,說祖父貪心,這話是不是不合情理?」
「情理?哈哈,若說話都合情理,那多無趣!愈不合情理,才愈是有趣呢。」
說話之間,千姬不知不覺接受了秀賴的說法。
這時,榮局靜悄悄端了茶點進來,似不想打擾二人。她本打算把茶點放下就退出去,沒想到心情大好的千姬歡快地對她道:「阿榮,你過來。」
「是。」
「少君說了讓我高興的事。你給我做證人。」
「證人,你們有什麼約定?」
「少君剛才說,他要文武兼修,勝過天下之人呢。」
「那可是好事!奴婢不會忘記。」
「你是我的心腹,還替我給少君生了孩子呢。」
儘管千姬說這話時不帶任何怨恨,榮局還是慌忙伏身跪倒。秀賴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千姬又興沖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阿榮,你覺得無趣嗎?」
「無趣?」榮局不由反問。
「是,眾人都覺得無趣不是好事,要儘可能讓自己有趣些。」
在榮局聽來,這天真的話裡包含了對她的諷刺。她生了秀賴的女兒,這女兒現在已在學走路了。因是女兒,又因出生太早,給她起名的事,大家便也沒放在心上,內庭的人管她叫「阿鯛」。除了榮局,另有兩個乳母伺候阿鯛。
侍女們在背後議論紛紛。有人說:「阿鯛,乃是天下太平的意思。」也有人說並非如此,因為她畢竟是豐臣太閣的孫女,遂用「腐爛的鯛魚依然美味」這個意思取名。
無論如何,這個女孩兒的出生,對千姬實在意外。即使時至今日,秀賴早已沒了感覺,然而每當想到此事,榮局就如坐針氈。千姬最近日漸成熟了,剛才又突然說出「無趣非好事」來,榮局不禁渾身不自在。她猶猶豫豫,眼角餘光則瞄向秀賴,回道:「阿榮並未感到……特別無趣。」
「哦,那太好了!」千姬歡快地點頭,「你若不覺特別無趣,我就要把阿鯛放到我們身邊了。」
「啊?少夫人說什麼?」
「你替我生了阿鯛,今日開始,我要把她放在身邊自己撫養。」
榮局還沒明白過來,「這,少夫人,要把阿鯛放到身邊?」說著,她臉紅了。
千姬肯定是想從此陪著秀賴。把阿鯛放到身邊,不過是個藉口,是為了把自己轟走……榮局正胡思亂想,千姬又道:「我們有時也感到很無趣呢。」然後又果斷地點點頭,道:「這樣不好!我要自己撫養阿鯛,我也是她的母親!」
「這……」
「少君不反對吧?」
「哦,不反對。但是,你能行嗎?」秀賴一臉淡然。
「養孩子是妻子的責任,也是母親的責任。少君立志習文練武,阿千當然不會加以阻攔。」
榮局鬆了口氣,眼前有些模糊。
千姬沒有惡意,也無不周全,然而榮局心中隱約感到不安。她已打算好了,一旦千姬成人,她自會照千姬的意思去做。
茶屋清次現多在長崎,負責貿易事宜,業已成為家康的心腹。有時從堺港來大坂城做生意的人說,他在長崎的勢力,比家康側室阿奈津之兄長崎奉行長谷川藤廣還要大。
長崎模仿堺港,官職名都帶些洋味兒,負責小判和判金鑄造、管理的後藤莊三郎叫「財務官」,茶屋清次叫「商務官」。眾男子致力於大事,經常徹夜不眠,捨棄了家庭。
當然,新貴並非只有他們。除了從事生絲生意的澱屋介庵、龜屋榮任、角倉與市等人,還有被委任為大津代官的末吉勘兵衛。他們夜以繼日地辛勞,希望能讓京都、大坂與堺港同海外打成一片。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照的,乃是那些整日無所事事、對局勢毫不關心的大名,以及那些靠祿米為生的高傲武士。他們之中自然也有那麼一小撮人,佔據高位,不太嫻熟地撥拉著算盤,但他們的算盤只能算出不足之處,卻不會增加收入。仔細想想,大坂城的地位多麼尷尬。
對榮局來說,這平靜蘊藏著巨大的不安,卻也不無解救之法。就要起風了,連千姬似也要有所行動。若如此,大坂城也許會有新的面貌。千姬心中似無一絲忌妒或敵意,若真是這樣,榮局也要拋棄長期以來的沉鬱,為了秀賴和千姬……及家康和秀忠心之所念的大坂而操勞。
「怎的了?你哭了?是不是捨不得阿鯛?」
「不!不是!」榮局反應甚是激烈,「阿榮很高興!不管是少君的承諾,還是少夫人的苦心……阿榮要努力,讓大坂城吹進新風!」
聽了榮局鏗鏘有力的回話,秀賴和千姬都甚滿意。但二人對榮局心中的微妙情感卻毫不知曉。
這時,近侍木村重成進來,「少君,明石掃部大人求見。」秀賴迅速看了榮局一眼,他至今還習慣依賴榮局,榮局放心地朝秀賴輕輕點點頭。
「好,說不定今日給我帶來什麼有趣的故事呢,正好夫人也在。讓他進來吧。」秀賴漫不經心道。
「遵命。」重成退下,在座眾人沉默。榮局和秀賴都記得很是清楚,明石掃部現為浪人,然而他亦是頗為虔誠的洋教徒。
「明石大人到。」重成唱一聲,明石掃部和速水甲斐守坐在門外,伏身施禮。
「少主,尊顏如昔啊……」
秀賴輕輕打斷明石:「近前來。不過你的問候還不合時宜。」
「在下惶恐。」
「記住,我非少主。少主乃是相對父親而言,秀賴乃是此城城主。」
「不勝惶恐。請恕罪。」
「哈哈,我未罵你。對了,你養的孔雀怎樣了?」
「很好,只是尚未產卵。待產下卵來,在下立刻讓它把雛鳥孵出來,獻給大人。」
「好啊,我雖見過那鳥兒,夫人還未見過呢。」
「是。也請夫人過目。」
「最近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這……倒不是沒有,但是對少……大人您……」
「不能讓我知道?」
「不,不是……不是不能說,是怕引起大人不快。」
「無妨,說來聽聽。」
「是……有傳言說,最近恐有可疑船隻開到日本來。」
「可疑船隻?」
「是,大御所身邊的三浦按針到底還是把紅毛國的船招來了。」
「紅毛國的船?」
「是,是尼德蘭的船。但按針故國英吉利在海上橫行霸道,多被稱作海盜。」
榮局吃了一驚,看看掃部,又看看秀賴。
明石掃部經過思量,才以剛才那段話開頭,榮局似乎有所領悟,秀賴卻只有如此簡單的興趣,「哦,那叫英吉利的紅毛海盜很厲害嗎?」
「是,很強大,似勝過南蠻。然而,不辭辛苦把這等危險的暴徒招來,實在甚是麻煩。」
「這麼說來,三浦按針把那些海盜叫來,是打算把南蠻人從日本趕將出去?」
明石掃部原本肅穆的表情扭曲了,故意環視了一眼在座諸人,「當初按針剛漂到日本時,神父們再三敦促,懇請大御所嚴懲按針,怕早晚會出這種事。」
「哈哈。沒想到。大御所是因為不怕紅毛,才允許他留下。」
「儘管如此,理應有所顧忌……」這話說得重了些,掃部連忙緩和了語氣,「人很難忘記故鄉,三浦按針蒙大御所眷顧,受了封地,還生兒育女,但他私底下卻多次給英吉利送密信。」
「按針自己不能造船出海嗎?」
「恐是害怕南蠻國的船。他怕獨自出海會翻船,才要把故國的海盜招來。此乃在下淺見。」
「是把自己人叫來啊。」
「是。只想回故鄉倒無他,但神父們都說,紅毛海盜生性兇殘,絕不會僅僅把按針帶回去。」
「他們好戰?」
「是。海盜的女頭目也喜暴力。」
「女頭目?」
「是。說得好聽是女王。那些海盜打著效忠女王的旗號,搶南蠻國貨物,奪其船隻,踐踏國土,作惡無所不盡其極。那些奸詐之徒,定會對大御所百般奉承,在日本掀起滔天風波。神父們都這般說,他們對此很是警惕。」
秀賴眼睛發亮,笑道:「實在有趣。我們捉幾個紅毛人,然後讓他們在這城裡和南蠻人比試比試,看他們到底誰厲害些,如何?」
「大人說笑了。他們船上載了很多大炮,其威力能摧毀一國,若讓他們從澱川口侵入進來,少主……不,大人那時可就笑不出來……」
「你是在嚇唬我嗎,掃部?」秀賴朗聲笑著,打斷了明石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