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何意?」
「哪樣東西喜歡的人最多,它也就最值錢。像羅德里格那般孜孜以求,只會讓世人厭惡。哈哈。不過,我也不能欺負羅德里格。不管怎樣,他還是歷盡辛苦漂過來,其他三百五十餘人也一樣。」
家康的話,使正純在回家路上感到無比興奮。
唐·羅德里格被本多正純請到家中。
「大御所決定派阿倫索·姆諾茲和路易·索德羅二位神父為使節,乘船前往墨國。故您帶著其他人也乘同一條船吧。」
羅德里格大吃一驚,「姆諾茲和索德羅為使節?那能安全航行嗎?」
本多正純故意輕描淡寫,避開話題,「您若擔心,就先別去。反正,很快就有軍船來迎接您。」他知班國水軍目前正在為船隻不足而發愁,「怎樣,您是接受大人的好意,還是推辭?」
羅德里格完全被家康搶盡先機。他在提出借船之前,所扮外交使節之舉,有些過頭了,所提期望更是異想天開!
「不!強大的皇帝斷不會讓毛頭小子來開船,鄙人非常願意乘那條船!」羅德里格急道。
譯完此話,姆諾茲在正純耳邊悄悄道:「此計乃是三浦按針想出來的?」
正純微笑著搖頭,「你也同意大御所大人了?」
「大御所大人……」
「是。本來你是通譯,不過未事先告訴你,抱歉。」
「大人何意?」
「請你和索德羅為大御所大人的使節,前往墨國。」
「這……」姆諾茲臉色通紅,輕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家康出手,快得出乎人意料。
「大御所大人真乃雄傑!」
「索德羅不會有異議吧?」
「不……不會。索德羅神父雖身體略有不適,但必欣然接受。」
「好。那就請你將此事代為轉達。船員人選確定下來後,我再向江戶稟報。」
至此,送返羅德里格一事已定。家康和菲利普三世所轄墨國之間,一扇嶄新的交易大門正在開啟。
無論對於德川家康還是對於日本國,慶長十四年都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年份。
從慶長十三年到十五年這三年間,家康與其屬下的開拓熱情熊熊燃燒,其高xdx潮正是在慶長十四年。是年,朝鮮確定再建日本館。島津家久向本多正純報告,已佔了琉球,經家康許諾,將進行管轄,是為五月下旬。日本和朝鮮國主之間締結己酉條約,是為七月初四。同年,尼德蘭國主提出通商希望,決定將平戶港設為貿易港;大明國的十艘商船組成的船隊帶著貨物,亦來到薩摩交易……
俸祿較高的大名,也開始將眼光投向海外。
伊達政宗納洋女人為妾,絕不僅僅因為好色和特殊癖好,他在加賀的前田府中秘密照顧和保護高山右近和內藤如安等人,也不僅僅因為他們忠於天主。
先前那強盜武士不分、恃武逞強的耐代,早已過去了。家康的強大武力和巨大聲望,成為建設太平盛世的堅實基礎,其眼光自然遠勝古人。家康自然樂於看到此情形,這亦可為穩固國內統一垂範。
為了讓日本人親手打造的船隻首次橫渡大洋,作好各種準備之後,「按針號」於慶長十五年六月十三從江戶出發,順利到達目的地,並於九月十一抵墨國馬旦徹魯。搭船前往的日本人,當然不是隻有負責船務的武士和船員。京都的朱屋立清和田中勝助等商家就有二十三人。很難想象此際的世人是如何看待外面的世間。
徵夷大將軍德川秀忠甚至給班國國君送遞了外交文書。由於家康乃是隱居之身,故信函只能以秀忠名義書寫。信函中雖提到羅德里格,細節卻讓姆諾茲和索德羅轉述,均表明了家康的謹慎。
此事卻在唐·羅德里格的日記中,被大大粉飾了一番。他說,皇帝(家康)派使節時曾向他請教人選,他便提名姆諾茲神父。
姆諾茲一行正欲出發之際,索德羅卻聲稱抱恙,不能同行——他從一開始就未打算離開日本。因為正於此時,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尼德蘭船隊首次來到日本,獲准於平戶入港,英吉利船隊很快也會到來,他不會蠢到在這個時節離去。
「按針號」滿載著迷茫、榮光和希望,從江戶出發。這次遠航究竟有何作用和意義?
日後京都商家朱屋立清所著《外藩通書》中言:所乘「按針號」橫渡大洋後,帶回了甚多猩紅氈,但彼處並無多少金銀。朱屋發現墨國人對渡海而來的日本人無甚興致。作為商家,他感到此萬里交易前景未必光明。和朱屋立清、田中勝助等人一起出航的後藤莊三郎,則於慶長十六年夏回到日本,帶回頗多紅酒和呢絨。此為後話,不言。
但此航成果,已有人向家康詳細稟報,家康對墨國和出航困難也有了新估量。之後不久,自稱「答謝使節」的塞巴斯蒂安·比斯卡伊諾將軍,來到了日本。
比斯卡伊諾於慶長十六年夏來到日本,六月二十日在駿府城拜見了家康。作為對送羅德里格一行回國的謝儀,他送與家康鐘錶、猩猩緋的斗篷、紅酒,還有班國國君、王妃和太子的畫像。家康欣然接受,同時批准比斯將軍在日本沿岸探測的請求。
家康知其目的不過是要尋找黃金島,對他希望在長崎至浦賀之間尋找良港的說法,答應得很是爽快,因家康有自己的心思。
比斯將軍乃是和商家田中勝助一道而來。不過,他的請求如此爽快得到允准,立時導致尼德蘭人和英吉利人對他生出猜測和中傷。比斯卡伊諾在奏報中寫道:
〖當地一名耶穌會教徒告知僕一子虛烏有之事,曰在此之英吉利、尼德蘭二國人將僕尋金銀島一事密告皇帝(家康)、皇太子(秀忠)並讒言吾國人好戰,仗威勢橫行歐羅巴。
皇帝則曰,同意僕等探測海岸,然若有不軌企圖,必傾全國之力御之……〗
此「耶穌會教徒」便是索德羅。索德羅從一開始就認為,即使同意比斯卡伊諾在黃金島探險,也不能讓他產生特別的野心,更別指望他說出心裡話。
家康通過擴大貿易和開發礦山,努力開拓國人視野。當然,他在武功方面,亦充滿自信。這些都是後話,不贅言。
卻說慶長十四年初冬時節,家康決定派索德羅和姆諾茲為使節,乘「按針號」送唐·羅德里格回國後,便離開駿府前往江戶。他要去為生母傳通院祈求供養,督建寺院。安藤直次和竹腰正信隨行。此二人乃家康親手調教出來的年輕俊才。家康坐轎,二人騎馬,其他隨行人員均為步行。他們走得並不匆忙,三百多里路走了十來日,直如遊學。
走了大概一半路時,一日午後,一行到達箱根權現境內,回頭可遙遙望見富士山。此時,安藤直次似想起什麼,突然對家康道:「大人,日後的世道必發生巨大改變。」
「改變?」
「日本國內不再只有英吉利人和尼德蘭人,世間各地的人都會來。」
直次所言令人不安。竹腰正信搖搖頭,看看家康,又看看直次。
「是啊。不能說那樣的日子不會到來。直歡,你感到不安?」家康道。
「是。不……真是那樣,天下是否會治理得更好?」
「哈哈!你最近和洋人接觸得太多了。」家康一邊笑,一邊指著碧空之下的富士山,「看那裡。」
「呃?」
「高的東西,好的東西,不論從何處看,都穩穩當當。」
直次也朝湖對面的富士山望去,不過他這個年紀,還無法完全明白家康的深意。
「直次,正信,你們都聽著。你們知我為何挑選駿府隱居嗎?」
「那裡可直視關東和關西各要害處……」竹腰正信說了一半,便打住了。
直次小心翼翼道:「因為有富士山?」
「哦?你認為有了富士山,便會讓人心緒大佳?」
「是。」
「哈哈。就是因為這個。」家康微微一笑,「到了江戶,咱們再看看富士山。駿河的富士山、甲斐的富士山、箱根的富士山、江戶的富士山……」
「不管站在哪裡看,富士山其美如一。」竹腰正信接了這麼一句,好似已領悟到什麼。
「正信明白了?」家康穩坐如鐘,笑著搖搖頭,「從何處看都一致的富士山?不,是富士山教導我,要有徵服世間所有大海的勇氣!」
眾人不語。
「富士山從不同處看來都不一樣。來,仔細看看。近處、稍遠處、再遠處,早晨的、中午的、傍晚的……真是千變萬化啊!」
「但……不管何時,何地,富士山都其美若是!」
「哈哈!正信似不喜得罪人啊。」
「有何不可嗎?」
家康又笑了,「從哪裡看皆美如是,我對此並無異議。把這留在路上想吧。到達江戶之前,你們可都得好生想想。我啊,每次看到富士山,就想,它究竟想告訴我些什麼?它是不是在告訴我,要走出日本?」
直次和正信對視一眼,不語。山頂的寒冷已使樹木披上了一層霜,只覺四下涼颼颼的。
家康見下人正單膝跪地聽他們說話,便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