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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聯名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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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人的話愈發讓在下意外了。是不是最近在下做了讓大人不快之事?大人好生想想,長安可是松平上總介忠輝大人的家臣。」長安突然提高聲音,看了看周圍。政宗的話實在讓他太意外、太吃驚了。

政宗開始喝酒,臉上仍是毫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也許他看到長安開始不安,反而要表現出平靜。

「陸奧守大人,您似有事瞞著我。」長安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長安和陸奧守大人之間,最近有些疏遠,不能這麼說說就完了。若長安被大御所和將軍疏遠,那時必危及伊達氏。大人以為呢?」

「唔,是一損俱損吧。」

「這可非說笑。設若長安確實謀私,採礦時故意避開佐渡的礦脈,故意把隊伍搞得熱鬧非凡,還把金銀藏在女人的行李箱裡,就算這樣吧。」

「還有一樁呢,石見守,聯名狀呢!」

「就算還有那個。世人議論紛紛,卻不知將軍和大御所怎麼想?」

「……」

「長安終歸還是被伊達誑了。這便是大鷲和伯勞的差別——被盯住的其實是大人啊。」

伊達政宗打了個激靈,看看長安,繼續默默喝酒。

「大人便被叫作大鷲、獨眼之龍,為世人所懼,怎會久居人下?長安乃是受了伊達的吩咐,才私吞金銀,慫恿伊達女婿上總介,犯上作亂。大久保長安不過揮揮手就能趕走,大鷲可就不行了。故長安根本沒妄想過憑藉區區伯勞之身來脅迫大鷲。若有大事發生,大人卻對長安一味隱瞞,在下安能束手就擒?」

「……」

「只要長安有一口氣在,就會與人鬥下去。不讓自己被大風吹落的唯一辦法,便是把大鷲周遭發生的事盡數撂出來……」

政宗哈哈笑了。

「抱歉,說了些讓大人發笑之語。」

「不過,你的話真是有趣,我無言以對啊。政宗身邊有讓將軍震驚的秘密嗎?」

「發現了一些。」長安也想笑,然而兩頰頗為僵硬,「大人在上總介大人內室秘密宣揚洋教信仰,就足以讓將軍大人吃驚了。」

政宗獨眼精光閃閃,盯著長安。

「大人似忘了索德羅和長安的關係。」大久保長安似決心正面迎戰政宗。他眼睛泛紅,嘴唇蒼白,「索德羅認為,長安比陸奧守大人更加貪心。也許他的意思,乃是長安實為陸奧守大人的忠實心腹。」

「石見守,這些話到此為止。」

「好不容易說到這般有趣。這可是長安的佳餚啊!」

「唔。」

「索德羅原以為,天下心機最深之人便是大御所大人,後來發現自己錯了。還有一人,毫不遜於大御所,索德羅……」

「那廝最擅見風使舵。」

「不管大人怎生說,索德羅說這話時,在下全身冰涼。是啊,世上還有智者……」

「……」

「在日本國,想贏得天下,只有一個方法,便是利用海上吹來的風。索德羅這樣說,在下還渾然不明。索德羅曾經放出話,若把弗蘭西斯派的傳教士全都召集過來,瞬間就能顛覆幕府。著眼於此,陸奧守大人才讓女兒信了教。當然,在您的領內擴大洋教的影響,當您為了奪取天下奮戰時,便能防止百姓和侍從發生暴亂。聽索德羅這般說,長安想起了信長公時的一向宗暴亂,心有慼慼啊。

「索德羅的想法和那時本願寺的光佐一樣,他想用洋教這條強勁的繩索把整個日本國聯結起來,雕琢大坂的秀賴和江戶的松平上總介這兩塊寶石,然後在信奉洋教的大名領內煽動信徒起事。屆時,支援他的信洋教的大名領內必上下一心,同仇敵愾。對他們來說,這場戰事比起發動一向宗暴亂更神聖。還有一樁事,由於索德羅的懇求,班國國王將不斷派來裝備有大炮的軍船,日本國將再起亂事,斯時誰為天下之主?是豐臣秀賴、德川忠輝;還是伊達政宗……」

說到這裡,長安終於大笑起來,「哈哈!這正是索德羅對長安所言的大鷲之夢。但這大鷲最近似已遇到了些麻煩。大鷲當然無真正的信奉,它的野心只想擴大領地。但出人意料的是,令愛的信仰甚是執著,大鷲恐無法應付了。」

長安想,伊達政宗當然得說點什麼。但政宗什麼也沒說,長安定睛一看,他似正在打盹。

大久保長安見政宗心不在焉,便將杯子伸向椿夫人,要她斟酒。那女人也早就打起盹兒來了。聽說政宗也難以應付這女人,故不得不經常從淺草施藥院叫布魯基利昂來,請他用洋教的法子。想到這裡,長安一下子感到心中舒坦:人是多麼奇妙,喜女人和權力,也喜美酒和黃金,還喜歡「神」!

「椿夫人,大人好似累了。最近您的痼疾好些了嗎?」

二人語言完全不通。長安問完後,自己哈哈大笑起來。那女人聽到了這話,優雅地側了側頭,撲閃著水靈靈的雙眼,很是可愛。

假如剛才的話,政宗全然不知情,也就罷了。但索德羅說了,那確是政宗的打算,只要這樣稟告上去,家康還好,將軍秀忠定會緊張異常。二代將軍對大坂的動靜異常敏感,也甚關心世人對忠輝的評價。看上去不動聲色的政宗,絕不會不打這種算盤,也許他正在暗罵索德羅多嘴……長安懊悔得咬牙切齒,如坐針氈,想著對策。

正在此時,假寐的政宗動動身子,睜開眼睛,道:「啊,真是失禮了!」

「大人好像對長安之言都聽不進去?」

「是啊。不過無妨,我什麼也未聽到。」

「那麼,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無他。來,再喝一杯吧!」

「哦?」

「是啊。我現在還分不清夢境和現世。不過我對你實無甚好說。」

「如此說來,大人是要放棄長安了?」

「非也。你的計劃比我想的大得多,慾望也更是強烈。你才是大鷲,我是雀兒。」

「唉,大人演得真是出色。那就這樣吧。」

「好。你帶了綠色的小盒子來,從那小盒子中冒出五彩煙霧,咻的一聲消散在虛空之中。在煙霧消失的地方,呆呆坐著一個髒兮兮的獨眼老者。石見守,我現在難道不就是夢醒之後的樣子嗎?我心裡不好受。」政宗說罷,將杯中灑一飲而盡。

長安有些得意,然而心底還有些意猶未盡。政宗心裡藏著的那個野心的盒子,不知蓋了多少層蓋子,長安要再深入窺探,若不下定決心一試,則永遠搞不清真相。只要政宗活著,那個野心的盒子就不會毀去,也不會埋葬。可以說,那是自政宗生下來,就和他如影隨形的宿命。不過今夜的政宗顯得過於膽小了。「咱們別說這些了。」他一直重複這話,顯得曖昧,似欲放棄一搏。

「陸奧守大人,您有些過了。」

「怎的?」

「您在裝瘋賣傻。憑您這個態度,長安就會斷定,您已放棄一搏,可能立需仰他人鼻息。」

「唉!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就隨它去吧。」

「如此說來,大人是打算三緘其口,就讓在下一人在此大吐苦水?」

「石見守,我不妨直說。」

「在下洗耳恭聽。」

「實際上,我從小女口中聽來一些訊息。」

「令愛口中?」

「是。有個在你礦山上的女人到她那裡,說了一些事。」

「礦山上的女人?」

「正是。據那個女人說,你欲擁戴上總大人為天下之主,故一直在為此儲備軍餉。其他的倒和你所言不差……女人的衣箱裡,其實藏有黃金。女人特意來告訴我們,定要小心行事,切切不要讓上總大人產生懷疑。」

長安鬆了口氣,「哦。」

「一定要小心。謠言一旦引起別人的興趣,就會讓他們的野心不斷膨脹,就像剛才你說的索德羅諸人。」

長安大笑起來,「哈哈哈!那就請大人一想吧,闢謠的方法很多。哈哈!原來大人乃是因為那謠言,才要疏遠長安啊。大人就放心吧!哈哈!」

政宗仍然一臉的不得要領,只是一味勸酒,然後就送長安去了。長安照政宗的忠告,把聯名狀放回小盒,承諾不會再讓它招致誤會。

長安在回家路上和以往一樣安心。從女人行李中滾落出黃金一事,他找出了好些開脫之辭:很多女人在礦山賣笑,攢了不少金銀。她們故意在人多的地方,把行李翻落在地。這樣,人們才會羨慕她們。

「礦山裡有女妖,她們都住在山裡,生活富裕。若把這些話散佈開來,那些貪心之人必心動。如此,進山採礦便會風行一時。」

長安去後,政宗不由嘆息起來。在他看來,長安實是個值得關注之人。性情倒和秀吉公相似。政宗覺得他十分有趣,同時亦對他充滿警惕。

長安終於未能窺探到政宗的本心。政宗故意說些讓他難堪的話,原因非常簡單,只是因為他不想在那份聯名狀上簽字,但那聯名狀卻與政宗不無關係。

政宗利用長安,同時又對他充滿警惕,原因只有一個:長安的妻妾中,有一人和本阿彌光悅有血親關係。本阿彌光悅之父光二便是德川親信。不論光悅本人是否有所察覺,他們父子二人雖然出入天下大名府邸,但只對家康一人顯示出特別的尊敬。故政宗想對阿幸探個究竟。他逐漸發現,阿幸與眾不同,個性剛烈,她暗戀表哥光悅,但她的父母讓光悅娶了她姐姐。然而,最近阿幸的姐姐及其女兒雙雙亡故,阿幸心中頓時掀起巨浪。難以預料的人生和執念常讓阿幸苦悶:若知道姐姐會早死,還不如自己嫁給光悅!女人的執念就和男人的野心一樣,並不那麼容易就能熄滅。隨了長安,甚至令阿幸對自己也心生厭惡。

長安性情直爽,一如既往飲酒作樂。一旦喝醉,就會吐露機密。他不用在戰場上博命,只在酒席間度日,因為酒的緣故,他養成了喜好大言之病。阿幸對長安所為很是清楚,聯名狀之事,必也知之甚詳。

讓政宗感到憂心的另一樁事,則是最近本阿彌家的事。光悅之母妙秀嫁給了光二,回身幫助孃家兄弟,以將兩家緊密聯絡在一起。光悅之妻便是妙秀的侄女,光悅的妹妹便又嫁給了妙秀的侄子。

但光二已不在人間,現在光悅妻女又相繼亡故了,連線兩個家庭的紐帶逐漸變弱。性好結交的光悅不願做本行,又得到了加賀前田利長支援,目前正在積極為幕府奔走……

若真如此,長安身邊的阿幸自會更加急躁。若阿幸回去,眾人必會同意將阿幸許與光悅,兩家又會結成一體。

想到此,政宗拍拍手,命侍女重新上酒。表面看來,他還是如岩石般面無表情,不過心裡已鬆了一大口氣:對長安、阿幸,都不能放鬆警惕,因一旦阿幸離開長安,回到京都,對光悅吐露秘密,勢將掀起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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