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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密盒天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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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幸的眼睛漸漸亮起來。不僅因為長安這副不尋常之態,還因他話中出現了伊達政宗的名字,甚至還出現了阿幸最關心的光悅的去向,及和光悅交往甚密的板倉勝重等人,這愈發說明事情重大。這些人和盒子絕不會毫無關係,不能掉以輕心。

「人有好惡。」過了一會兒,長安眯著眼,望著手中的酒杯和寶石,道,「但光悅一旦厭恨什麼,就只會越來越生厭,如此執拗,可見人實無完人啊。」

「……」

「光悅對我身邊的人都抱持戒備,想監視我的一切活動。假如我修好了八里臺,他會認為我是在為打仗籌謀;假如我擴寬道路,他就認為我是心懷二志;我從礦上運了些金銀出來,他就認為我是徇私舞弊、中飽私囊;我接近其他大名,他就以為我是在圖謀不軌。結果,我和你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疏遠了。」

阿幸默默聽著。長安的話中有幾分真實,但也有不少誇大的成分。

「聽著,阿幸,我喜歡像你這種女人。男女之間也如戰事。你的不恭讓我心緒躁亂。你生得美,令我喜。但我懼怕光悅。光悅和所司代板倉、伏見奉行小堀以及商事總管茶屋、堺港奉行成瀨都過往甚密,還牢牢抓住了大御所的心。萬一光悅說幾句大久保長安的不是,長安可就要掉腦袋了。」

這才是真話!阿幸突然大笑起來。她有些同情起長安來。長安和自己關係疏遠,自然不只是因為這個,因自己對長安醉酒後的荒淫深感厭惡,才疏遠他。阿幸的反抗有時會令長安鬥志倍生,有時又讓他束手無策。不過,這都和光悅有關。

「有甚奇怪的?你明白我的心嗎?」

「明白。您早就當明白告訴我要做盒子的事。」

「阿幸啊。」

「嗯?」

「倘若我據實以告,你能發誓不說與別人?」

「大人您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倘若您發現我洩露大事,儘可立刻殺了我。阿幸不過大人手中的一隻小蟲。」

「呵呵,只怕這隻小蟲會從籠子裡逃了去。」言罷,長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我就實說了。其實,我是想把這個放到盒子裡。」

再次把綠玉放到膝上,長安伸手入懷。拿出來的是那封聯名狀。他醉醺醺把聯名狀上的帶子解開,刷地在阿幸面前展開。

阿幸故意淡淡一看,但一看之下,險些撥出聲來、文書上以松平忠輝為首,下面寫滿了大久保忠鄰及諸大名的名字。

「這是……這是什麼遊戲?」阿幸努力裝得若無其事,聲音卻打著顫。在那些名字中,確實出現了光悅最為擔心的高山有近和內藤如安。

「怎的了,嚇了一跳?」長安似已下定決心,顯得異常沉著,將聯名狀重新捲起,「其實,我今日欲帶了這個去伊達政宗府上請他簽名,沒想到,沒想到……」

「陸奧守拒絕了?」

「正是。陸奧守甚是吃驚。」長安道,「他認為這是謀反的聯名狀,說要把它好生封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不過你看啊,這哪是什麼謀反的聯名狀,上邊清清楚楚寫著:有志之士發誓共同攜手,齊心合力朝大海前行!」

「所以,您是為了把聯名狀封存起來,才讓我做盒子?」

「正是。聽他這麼說,我多少有些擔心。我明白,現在雖然還是將軍秀忠公的天下,但若真心顛覆,並非無隙可乘……」

「……」

「大御所畢竟年事已高。一旦大御所不在了,將軍若是不順著我們,生意不好做了,就等著尼德蘭和英吉利打過來吧。陸奧守是如此假設。不過我以為,正是因為日前有這樣的見解,索德羅才會拼命。因為二代將軍更信賴三浦按針,而非他索德羅。到那時,將軍就得退位,讓位於三代將軍,亦即我的主子、將軍大人的兄弟上總介大人。我雖這般想,陸奧守卻不這般認為。他怕受人猜疑,不僅不願簽名,還想給我安了罪名,要去告密呢。」

阿幸嘆了口氣。長安這個主意,若得了大坂城秀賴的支援,局勢必將向光悅所料的最嚴重的方向發展。

「那……那麼,結果怎樣?」阿幸不得不催問。

「咳,我就把夢忘掉好了。」長安輕聲道,口氣出人意料地平靜,「我已經歷過人生浮沉,算是小有所成,也許世人還羨慕我呢。我雖備感失落,卻不想和陸奧守爭鬥,落個謀反的罪名。」

「真的?」阿幸看到長安額頭上已有了很多皺紋,不由一陣哀傷。

「唉,太可惜了!」長安啜一口酒,「唐·羅德里格曾詳細告訴過我南蠻諸國的分山情形。若南蠻國的人到日本來挖金山,大御所和幕府的總收人便只是產出的兩成多,一半分與採金者,剩下的再分給大御所和菲利普皇上。這樣,我的身家自會比肩大御所和將軍,也無甚稀奇,但我不能那麼做。何止是三倍,我把金庫裡面的一半都……為了將來能進入大海,特意將黃金運到這裡。但若出現一些莫須有的謠言,說我為了爭奪天下而徇私,我就立時放手。我把夢想封存起來,繼續做我的總代官好了。心中的夢,就封存起來,留給後世當話題吧。至於那個盒子,我是想做得漂亮些。」言罷,長安眼中竟然有淚珠撲簌簌掉進酒杯。

阿幸才不會輕易被眼淚騙住。這個野心勃勃之人,不得不和夢想訣別,必會非常失意。心覺幸運之餘,阿幸卻也有些同情,「大人,您的意思妾身明白。妾身會竭盡全力做好盒子。」

「真的?」

「大人本來是讓妾身做盒子裝些首飾,不過您又要一個,只是為了封存那文書?」

「我是要把盒子送給你。」

「僅僅如此?」

「呃,我的遺物……當作是我的情意罷。」

阿幸深感失望。長安依然只會說些奇言怪語。特意一問,是因她擔心長安會把聯名狀的副冊放到盒子裡,在末尾偽造政宗的簽名,贈給伊達政宗。不這樣做,就無法堵住政宗的嘴。阿幸相信事情必然是如此。不過,若長安並無打算,倒也不必冒冒失失說出。

阿幸終於持起已冰冷了的酒,送到唇邊。

正如長安所言,阿幸非尋常女子。她若是一男兒,早就催著光悅同去修行日蓮宗了,也許還會進行那極其清苦、挑戰自他魔性的修行。但阿幸終究是一介女子,有各種各樣的煩惱。故,她雖甚是清楚對長安不可掉以輕心,卻依然對他心生同情,這便是造化弄人。

阿幸默默從長安手中接過寶石,約略估算了聯名狀的尺寸,「大小比著信盒……」

「阿幸,你體諒我了?」

「是您的一番話讓我決定幫您。確要留一個盒子給妾身嗎?」

「休要懷疑。那盒子是和你結下姻緣的夫君——我大久保石見守長安用來封存一生美夢的盒子,給我畫上最好看的圖案!」

阿幸心中已開始籌劃,如何使用另外一個盒子。要做一個西洋式的帶鑰匙的小盒子,然後把鎖落下,成為她的遺物。那麼,內中應放些什麼呢?她在做盒子之前,常常想這些。這時,她眼前甚至出現和長安過往的糾葛,就像春霞中的一叢小花。

是夜,長安未如往常那般耍酒瘋,必是有事盤踞心頭。

老長時日未在阿幸這裡過夜的長安,此夜卻難得地安靜,讓人備感不可思議。凌晨時分,他把那份視若珍寶的文書放進懷裡,悄然離去。

長安一齣門,阿幸便掀起一扇窗戶,向外張望。在她腦海深處,一個問題轉個不休:我留下些什麼呢?

黎明時分的天空仍然懸著一輪月亮,然而阿幸並沒注意那淡淡的月光。女郎花若凋零,徒剩一杆花莖,甚至算不得花朵。行將枯萎的女人想在這世上留下曾經活過的依憑,倘若能夠留下一個孩子,那將是最好的遺物,可阿幸不曾生育。想到這裡,阿幸臉上浮現出一絲奇怪的微笑。

不能留下子嗣作為活過的依憑,那就做一個命運與眾不同的小盒子。想畢,阿幸忙關上窗戶,急急走回臥房。

她收起潔白的被子,坐到案前,點亮燭火,研好墨,蘸黑筆尖,放入口中咬了兩下。突然,她心中一亮:長安和其他側室育有兒女,把小盒子交給其中某人保管,也並非不可。

阿幸準備好筆墨,卻像著了魔似的站起身,伸手往書架裡翻。姐夫俵屋給的函紙還在。俵屋又名宗達,擅在京城土產上作畫。他表面看來成熟穩重,其實頗有些頑固。他對岳父的接濟一概拒絕,自己辛辛苦苦靠給扇子作畫餬口。俵屋宗達在紙屋藤兵衛所造的薄紙上畫蕨草和鹿獸,製成函紙,十幅一疊出售,深受好評。他曾送與阿幸一些。「那紙不生蟲,可儲存幾百年。」俵屋對自己制的紙和作的畫甚是得意,四處宣揚。故除了扇繪,這一項生計的收入也頗豐。

取出紙來,阿幸全神貫注寫字。

此盒乃京城女子阿幸所制。阿幸心懷對刀劍師本阿彌光悅的愛慕之情,嫁大久保石見守長安為妾。慶長十四年歲末,大久保石見守令阿幸制此小盒。此盒有兩款。另一款為大久保石見守藏,內中有一封重要文書。

文書本應有伊達陸奧守簽名,但被其以石見守覬覦天下為由拒絕……

寫到這裡,阿幸擱下筆。無論如何要留下真實的記錄——她這樣想,也想這樣寫,但實在太困難了。即使這樣寫,也無法傳達心思之萬一。就給光悅寫封書函吧。

阿幸悄悄把兩手放在胸前,閉上眼睛。她想到了自己那可悲的少女情懷,幾欲哽咽。

窗外,小鳥開始歡叫。阿幸站起身,開啟窗戶。清晨的陽光撲面而人。往事加此易逝,讓人甚是不安。不過,到底該怎麼寫,當好生推敲。沒有兒女的女人,制一個小盒為遺物,這想法真是奇異。日後那小盒不知被何人開啟,在明亮的陽光下,看到裡面的內容。文意略有偏差,只會招人嘲笑,對盒子自身的命運也會產生巨大影響。小盒固然漂亮,若要人認可,便應該給觀者一種感覺,彷彿女人一生的悲哀正穿越時日,綿展開去……

「再加上一首詩吧。」回到案前,阿幸細細賞鑑俵屋宗達繪出的紋樣。

宗達喜用銀箔畫蕨,但時日長久銀會變黑變灰。不仔細想周全,用假名書寫的部分日後很難辨認。書法部分,最好找光悅借些樣子來看看。光悅精通書法,在天下大名及其幕僚之中備受稱讚,阿幸寫的字只能讓人想到乾癟僵硬的牽牛花枯藤。此事急不得,先且好生練字。

想到這裡,阿幸的心情頓時輕鬆起來。她要傾盡全力。挑選圖案,畫到盒子上,再定下寶石和青貝的位置,還需要頗多時日呢。

「夫人起來了?」一個侍女端了水進來。

「是啊。我要生孩子呢,必須得把心和手都洗淨了。」

「啊,夫人說什麼?」

「呵呵,我說啊,從現在起要生孩子了。」

「夫人要生孩子?」

「是啊,不過我生的時候,誰也不能看,得一個人悄悄地生。」

侍女大吃一驚,慌慌張張在被褥旁鋪上紅毛毯,往盆裡注了些水。

「好了,你給我準備些染齒用的鐵漿。既然要做母親了,自然要打扮得漂亮些。」

「母親?」

「是啊。我要生個讓世人都目眩神迷的漂亮孩兒!」

「哦……是。」

「呵呵,你真有趣,好像真明白了。」

「是……是。但奴婢完全沒想到,夫人您已有了身孕。」

看到侍女認真的樣子,阿幸大聲笑起來。笑著笑著,好像有什麼東西擊中了她胸口,淚珠頓時紛紛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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