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成說完,直次立刻附和道:「大人您事事深思熟慮,我等理當耐心等著您裁斷,不過實在等不下去了。」
「哦,你們也這樣想?」家康輕輕嘆道。他側著身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正成和直次一時愕然相顧。
「大人,您的事必與義利、賴將二公子有關。」正成捅破了窗戶紙,「請大人明示。在下萬死不辭!」
「那我就直言了。不過,說來話長。」家康笑道,「為政實乃罪過啊。我這行將就木之人,深有感觸啊。」
「為政乃是罪過?」
「是啊。希望造福天下蒼生,不過多是空想;總會有人身滅,有人遇不公。見此情形,我們也只有擦擦眼淚,繼續前行,揹著惡名、詛咒和仇恨……必須有此決斷。」
「大人,那和您的事有何干系?您說的乃是德川家事嗎?」
「正成,天下原本一家。」
「這……是,不過……」
「我應在初一就和你們明言。連太閣那般睿智之人,臨終前都變得糊塗起來,為了兒子四處求人。我很快也要犯糊塗了。五郎太丸和長福丸、鶴千代,我賜予他們五十萬石之巨的俸祿,已夠任性了,對此,為何沒有一人向我進諫?我要責備你們啊。」
直次和正成悄悄對視一眼。家康的確這般說過。但平定天下、勞苦功高的家康,有些自家打算,亦是人之常情,實無甚好苛責的。
「你們不會以為,德川家康亦和太閣一般糊塗,把天下事和家事混為一談吧?你們定是這般想過。不過你們都三緘其口,故我才不知該如何開口。」
「大人,若我等進諫,您會怎樣?」正成反問。
「我會稱揚你們,因為我最是瞭解你們過人的才具。」
「才具?」
「不錯。你們的才,絕不在土井利勝和本多正純之下。因此,我才想把五郎太丸和長福丸託付給你們。」
二人對視一眼。
「我可能會因此被視作糊塗之人。然放眼天下,能夠當此重任者屈指可數。我把五郎太丸和長福丸都安排在關隘之地,功罪由德川家康承擔。我心中暗暗期待,希望有人責我枉徇私情,然終無人。故,我就得麻煩你們了。」
事情果如他們所料。
「但我怕你們為難。你們的才具,足以做一個出色的大名,若為陪臣……唉,你們也許會拒絕。而子孫們身份的差距,亦將愈來愈大。我的無理要求,讓你們為難了啊!但你們既問到這個,我也就不隱瞞了。正成給五郎太丸,直次給長福丸,可好?當然,我會盡量向將軍爭取,厚待你們的子孫……」
二人不言。
「好,你們二人合議合議吧。你們若認此為我的私心,是犯糊塗,就一口回絕。我不再提起,也不再問你們。」言罷,家康起身就要離去。
年輕的正成忙攔道:「大人,且稍等!」
「你們不需商議?」
「既然大人這樣坦誠,我等也不能揹著大人商量。請大人在此處聽我們說話。」
「哦,在場?」
「是。安藤大人,」正成興奮地轉向直次,「是切腹還是接受,我想聽聽你的意思。」他聲音冷靜,曰光死死盯著對方。「不論是哪一位公子,大人只要吩咐即可,卻遲遲未能出口,款待我等三次啊!安藤大人,還有何商議?」正成似已有決定,他一臉感激之色。
直次也感到胸中發熱,他正了正身子,「大人……」
「想就就說吧。」
「我們二人追隨五郎太丸和長福丸……乃是為了天下?」
「老夫慚愧。」家康漲紅了臉,「我若置天下於不顧,和那些糊塗老頭子有何區別。你們說呢?」
「……」
「為了太平,必須把孩子們安排到要處。但坦白說來,我並不真信那幾個孩子,幼子的品格和力量均不可知。照他們的性情脾氣,再加上你們的能力,一切聽天由命吧!」言罷,家康取過身旁的赤錦小包,放在膝上,「我早備好兩把短刀,你們若接受了,就送給你們。一把正宗,一把長光。」
「不敢,只是代為保管。」
家康淡淡道:「雖然那兩個孩子不會謀逆,不過終究還是太小,一切都還未知。萬一他們有亂心,就請你們用這刀替我把他們宰了。怎樣,老頭子還算糊塗嗎?」
「正成!」直次終於按捺不住,大聲道,「大人已把二位公子的身家性命託付給你我。我等還猶豫個甚!」
「唔……」正成使勁嚥了咽口水,「這……這……這樣受大人信賴,斷無再推託之理了,安藤大人。」
「無妨無妨,你們還是好生商議。」
「大人!」直次突然伏身在地,「我們甚是願意聽從您的安排,子子孫孫都……都……誓不忘卻大人這片為天下蒼生的苦心!」說罷,他肩膀劇烈抖動,哭了起來。
家康有些茫然地看著二人。他的確深思熟慮,故遲遲未對二人提及此事。此前,義利的老師一直是平巖親吉,但親吉畢竟上了年紀。家康感到自己時日無多,必須為五郎太丸重新物色合適之人。賴將的老師原為水野重仲,但他不過是個從常陸提撥上來的年俸僅五萬石之人,倘若封給那兩個孩子年俸五十萬石的國之要地,實讓人無多大信心。
若封為大名,他們為「家康之子」效勞的同時,亦是幕府官員,必須嚴格遵守禮法。要讓成瀨正成輔佐義利,安藤直次輔佐賴將。在心中挑人時,考慮到二人的才具,家康心中慚愧。因為他們二人就像家康自己的孩子一樣,又都才華出眾,於情於理,家康都不便張口。
「你們答應我了?」
這時,二人已恢復了平靜,坐回自己的位子。
「你們說,子子孫孫……」
「是。」正成回答。
「這麼說,我可得到你們子孫的幫助了。好,我會仔細斟酌,把此事寫入家訓。但你們將身負重要使命,非尋常大名可比!」
「明白。」
「不僅五郎太丸和長福丸,若他們的兒孫做了錯事,你們的子孫也要得而誅之,你們必須這般教化子孫,知道嗎?」
「為了太平,我等謹記於心!」
「唉!」家康的聲音忽然哽咽了,四周佈滿皺紋的雙眼,撲簌撲簌滾下串串淚珠,有如流水淌過岩石。「神佛都未細想,就答應了我這個任性的請求,就請你們收下短刀吧!記住,一旦發現有人謀亂,或是不服管教,立刻動手,休要猶豫!」
說罷,家康雙手各握住一把短刀,遞與二人,瞪大了溼潤的眼睛。
後人思之,家康公的願望以及二人的承諾,都似打算太過。連子孫的生活都打算好了,這便是執拗。然而,人往往願意為了信任而赴湯蹈火,這,也許便是另一種美好的「心志」。二人接過短刀,表情分外坦蕩。
「如此,我擔心的事也就解決了。來,喝,你們都喝了!」
「大人,我們一定不負所托!」成瀨正成朗聲道。
「既然如此,在下也直言了。我們亦是凡夫俗子,對於前程,亦曾胡思亂想過。如今疑慮全消……在下決定了!」安藤直次伸出酒杯,接滿家康倒出的酒,「在下欲明日就去拜見義利公子,轉達大人的決定。」
「好。對你們來說,每一日都甚重要!」
「另,剛才大人說,您這樁擔心的事解決了……」
「是這樣說過。」
「另外還有幾樁?」
「哈哈,正成真是率直。哈哈,德川家康亦是凡夫俗子,擔心的事像山一樣多呢。」
「只怕有負重託。」
「既然太多,乾脆念念南無阿彌陀佛吧。」
「請大人莫要笑了,可否告訴我等,我等亦當為大人分憂?」
「好。另外一樁便是秀賴。」
「是。」正成點了點頭,看看直次,「在從堺港來駿府之前,我等也曾私下想過,大坂誠令人生憂……」
「我最近想見見秀賴。」
「把他叫到駿府來?」
「不,那可不行。那邊還有不少看不清時勢之人啊。」
「大人親自去京城?」
「是啊。要是不去,就對不起太閣。不知他怎樣了。我和太閣約定,要照顧秀賴。若我背約,太閣在地下恐怕不得安寧。」家康心情大好,笑聲亦分外洪亮。
直次和正成也稍微平靜了些。家康似已知自己大限將至,要把未竟諸事都一一辦妥,一言一行,似都是遺言。但他們二人卻不甚明白這種心思。
「在下去拜見將軍時,偶爾會去大坂城探訪,覺得……似有人認為,秀賴很是可憐。不過,在下認為,並無人真心愛護秀賴。」正成一臉嚴肅。
「不。有加藤肥後守,還有淺野幸長。」家康一口否定。
「但是,那裡的人並不甚歡迎他們。」
正成本欲在說出見解之前,先試探家康的意見。但家康只是笑著反問:「這種氛圍的源頭是什麼?不必問別人,只說自己的想法即可。你說呢,直次?」
「是。正成偶去拜訪秀賴和澱夫人,自然知些那源頭。」
「哦?正成一向愛尋根究底,我才把那短刀給了你啊。」
正成搔著鬍子,再一次恭恭敬敬捧起刀,道:「問題在於,秀賴沒有家臣能保有這把短刀。加藤和淺野二人雖然頻頻拜謁,澱夫人卻並不在意。」
「那是為何?」
「因澱夫人身邊有些所謂忠義之輩不喜歡他們。加藤和淺野都為高臺院夫人一手提攜……」
「真是可怕啊!關原合戰前,三成和七將就互相仇視,時至今日,還陰魂不散。」直次補充道。
家康點點頭,添了些酒,「希望你們明白,對那些所謂忠義之輩,我有恨有憂。我把短刀交給你們,是希望能讓太平持續下去。你們若是我,會怎生對待秀賴?是維持現狀,還是讓天下一分為二?近臣之中重用誰,疏遠誰,另,這把短刀該託付給誰?你們怎麼想就怎麼說。直次,你先說。」
「這……」直次好像吃了一驚,「在下淺見。首先要維持關白地位,然後和將軍家結為姻親,方能為長久安泰打下堅實的基礎。故,必先把澱夫人和秀賴分開。」言罷,他靜靜等待著家康的反應。
「必須分開?」家康反問。
「正是。」直次斷然回道,「但若向澱夫人示令,讓秀賴帶著身邊重臣遷到其他地方,其實很難帶走真正的重臣。非是懷疑澱夫人,而是這方法很難實現。」
「嗯。若澱夫人同意呢?」
「若是那樣,希望秀賴能作為公卿棟樑,離開大坂,將治所遷移至古都奈良。」
「唔,去大和的奈良?」
「是。大和有甚多皇陵、寺院,與皇宮、公卿們淵源深厚。一邊參與祭祀典禮,一邊接觸眾大名,安安分分,則一切無虞。其門第官位高於將軍,不管怎生說,也都給足了豐臣氏面子。那時,大御所若願意,可以為其增加三五萬石,予其舊臣修理城池。」直次意識到自己太嚴肅了,忙笑道,「當然了,他若不想接受,就罷了。是吧,正成?」
「是。」正成應道,好像二人經常談論這話題,「若在下是秀賴,會從鉅額的寺廟捐贈中截留部分黃金,築一座華麗莊嚴的城郭,遠離武力,保有一顆隱逸之心,不樹敵,亦無敵憂。這樣,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野心勃勃之人,自不會和他親近。在這太平世道,可安逸萬年也。」正成逐漸陶醉於自己的描述,眼睛微微眯起。
「嗯。」家康也似對二人的提議動了心,「你們果然能夠為日後計算。聽了之後,我真想去見見秀賴。」
「太好了!」正成向前探了探身,「大人您親自去見秀賴,單此已能讓秀賴痛哭流涕。開春天暖,再去京城如何?」
家康苦笑著搖頭,「真是年輕啊,正成。」
「大人不會這麼隨便就進京吧?」正成撓撓頭,癟了癟嘴。
「是啊,不會這麼輕易。」家康神色輕鬆,「我要是突然說要離開駿府去見秀賴,必會有人立時持刀跳將出來。明白嗎?」
「是,確有可能。」家康點點頭,轉向直次,「直次,你有什麼好辦法?我想見見秀賴,有什麼辦法把我的心意傳達給大家?」
「這……」直次陷入沉思。
「你平時就思量過這個問題?」
「是。其實,在下想過,請澱夫人到江戶來。畢竟,讓秀賴和澱夫人分開最為要緊。」
「嗯,這個想法不錯。那你想怎樣?」
「想麻煩將軍夫人。」
「阿江與?」
「將軍夫人和澱夫人畢竟是同胞姐妹。她去轉達大人的心意,最好不過。」
「唔,是個辦法。」
「在下會在將軍夫人將澱夫人請到江戶時去拜訪,並將對豐臣氏的長久打算詳細相告。這是在下先前的想法。不過,如今先以大人的名義去一趟京城,說大人很想見見秀賴。有在下斡旋,當不致引起什麼猜測。」
「嗯,得拜託阿江與夫人。」家康立刻朝向正成,「正成,你說過要去給將軍拜年吧?阿江與夫人性情比澱夫人好,也許乃是人生際遇不同使然。夫人對竹千代也甚在意,我常把教導兒女的方法寫下來給阿江與夫人。你就帶著這個去,交給她吧。」
「明白。在下明日先去見五郎太丸公子,然後直接去將軍處,將欲輔佐五郎太丸公子一事一併稟告。」
「好,就這樣吧。」家康畢竟年紀大了,有些氣短。直次的主意說到了他的心坎裡。家康又道:「私下對阿江與夫人說,我想見秀賴非是為了自己,而是事關豐臣氏的未來。就這麼說吧。」
主從三人,此日竟然一直談到亥時。
二人離去後,家康由下人攙回臥房。是夜,他輾轉難眠。人到了生命最後的時刻,會坐出各種各樣的想法,多得令人吃驚。盡人事,知天命,話是這麼說,不過能不能盡人事,依然完全不可預料。
秀忠作為第二代將軍,無可挑剔。但他的兒子竹千代尚年幼,未來很難預料。嗣子人選,並不能只通過能力決定。在亂世,自然是有能力者、武力強大者得天下,太平時期卻並非如此。若不定立長幼之序,一旦有了出色的兄弟,禍患必先起於蕭牆之內。家康正是考慮到了這些,才對竹千代尤為關注。
因為阿江與的關係,澱夫人也許會放秀賴到駿府。他若來了,該怎樣接待?若他不來駿府,家康恐只得再次進京,在伏見城或二條城見他。但上次進京,家康以為秀賴會甚為爽快地出迎,卻因為種種阻撓而未果。此次若仍然如故,對日後會有怎樣的影響?
秀賴不見家康,是一種孩子氣的怨恨,他是相信了那些風肓風語。
然而家康身邊的人甚是清楚,家康公乃是如何苦心孤詣,有些人對此甚至心生惱怒。家康特意進京去見秀賴,若無個說法,自得不到眾人的理解,以致生出怨懟。
各種各樣的想法在家康心中轉來轉去,眼看到了丑時,還是無法入睡。正成已有想法,阿江與心思更是縝密,不如聽聽他們的意見……心下粗粗有決定,家康才安穩合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