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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坂迴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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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無論將軍怎樣,一旦大御所仙去,大御所身邊的人說些他的遺言,將軍那邊無人敢當兒戲。」

「這……的確如夫人所言。您都想到這一層了?」

「有樂先莫要說話,且喝些酒,我要和市正說些正事。」

「好好。我喝酒,喝酒。」有樂搔了搔鬍子,端起杯斟酒。

「市正,我和秀賴都令你早些去拜年,你竟還是晚了?」

「因為在下傷了風。」

「不!是因為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

「喏,秀賴和千姬都已長成大人了,我吩咐過你,今春圓房。」

「啊?是。」有樂吃了一驚。

「雖說並非大婚,但一方為豐臣之主,一方乃將軍千金,諸事蕪雜,才耽誤了。」

且元拍了拍膝頭。他比有樂更高興,也放心了。澱夫人果然通情達理,只是脾氣不太好……想到此,他不由得熱淚盈眶。

「你無異議吧?」

「是,一切聽夫人吩咐,再無比這更好的禮物送給大御所大人了。大御所大人定會快意得淚下。」

「哦?你也這樣想。」澱夫人再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了,你可別著涼了。再喝一杯吧。我的話可要好生記在心裡。」她再次舉杯。

常高院和松丸夫人對視一眼,寬下心來:澱夫人又送了個人情。秀賴和千姬已經長大,自然而然圓房了。家康定會頗為高興,阿江與夫人自比家康更是寬慰。

有樂不時悄悄看看在座諸人,罕見地收起他的諷刺,不斷喝酒。

「來,幹了!」澱夫人舉杯對且元道。

「是。謝夫人盛情。」

「少君幼時,我對他很是嚴厲,是怕他受欺負。其實,大御所一直都在身後……一想到這個,這恩情一日也不可忘了。」

「夫人對大御所大人說過嗎?」

「我的話直接……就說,我想為小兩口討些祝辭!」

「給。君和少夫人的祝辭?」

「是啊,讓世人放心之言,請大御所寫一些豐臣氏千秋永存之類的祝辭,再給那小夫妻些教誨。」

有樂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次的笑不是諷刺,是笑中帶淚。「實在太好了!夫人不愧是信長公的外甥女,不,讓我想起了淺井長政大人。向小夫妻道喜的書函,確是再好不過的賀禮了。夫人啊,您讓舅父感動不已。啊,今日飯菜味道如何?酒為上品,菜亦絕佳……」然後,他又對在旁斟酒的右京太夫局道:「櫻花亦是無與倫比的上品!」言罷,他舉起一隻胳膊,搭到她肩上,「令郎也是上品啊。就讓重成和市正一起去駿府吧。在座各位中,老夫最為年長。你們也不會一直活下去,故是令重成成為少君左右手的時候了。讓他多見見世面。」

有樂又哭又笑,大吃大喝。

「呵呵,織田大人總是這般寬心,才是真正的大坂名物啊!」松丸夫人大笑起來,常高院也道:「何止是大坂名物,太閣還在時,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名物呢。」

澱夫人撲哧笑了。她看見有樂故意逗笑般鼓起眼睛,假裝被一口酒嗆了。

宴畢,澱夫人先行離席。

「市正,你跟我來。」織田有樂齋對片桐且元道。他醉意朦朧,臉色發紅。

「但在下要趕緊去駿府拜年,還得準備準備。」

有樂打斷他:「就是為了準備,你去我那裡,咱們再喝幾杯。」

「再喝,恐怕對您身子……」

「無妨!有個東西給你看。非是別的,你一直在等江戶的使者,他已早你一步,先到寒舍了。我是為了讓你的官做得長久些。想想真古怪啊,哈哈哈!」有樂大聲笑道,然而在暮色中,可見他眼中閃閃發光。

「板倉勝重大人也來了?」

「是。市正啊,太閣健在時,不論是你還是我,都被當成傻瓜啊。」

且元苦笑著隨有樂齋去了。說來的確如此,福島正則和加藤清正不必說,石田三成、堀尾、堀、脅坂等,都比且元更有才幹,堪獲重用。

「你還好,我一開始就被當成開茶舍的,一生都是飯桶!」有樂又道。

「您說笑了。」

「但如今怎樣?除了我這個傻瓜,還有誰會真正為豐臣氏流淚?」

聽有樂這麼說,且元胸口一熱,「我陪您,好!咱們兩個傻瓜一起喝!聽您這麼說,我哪能推脫?」

「其實傻瓜也有用,澱夫人信服了。」二人並肩走出大殿,此時天還微亮著。但出了大坂本城,已是華燈初上。

「如此,也好給板倉回話了。板倉雖不好對付,但並非固執得不近人情,還算明白事理。」

「是。」且元附和道。他擦了擦眼淚,儘量不被有樂看到,「他雖為德川忠臣,卻也不想與豐臣家為敵。也許他才是最明白大御所心思的人。」

「市正,你想不想假裝喝醉,咱們演一齣戲試探試探他?」

「在板倉面前……」

「當然!板倉不會說把城讓出來那樣的話。但江戶將軍身邊的人,已暗中決定把少君移封大和的郡山。郡山……乃是已故太閣親兄弟秀長公的城池。那麼少君這……」

二人不知不覺已到了有樂家門口,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演什麼戲?」且元知板倉勝重正在室內等著,未立刻脫鞋。

有樂雖性情古怪,卻也有些才具。且元正是深知有樂,才願前來見板倉。

「也非什麼大事。你和我就說,澱夫人低頭了。」

「啊?」

「澱夫人對大御所大人低頭了,其依憑就是派市正去駿府拜年。不知江戶對此會怎麼看?板倉必知大御所和將軍的心思。」有樂快速說完,立刻進了屋。

且元有些擔心:這樣幾句,真能說動一生謹慎的板倉勝重?但不探明江戶的真意,他甚不放心,且試試吧。他相信有兩件事必會讓板倉高興,一是大坂派使者到駿府去拜年,二是秀賴和千姬圓房,若二人恩愛,生下一男半女,就可希冀和江戶建立牢固的關係。但若少君夫妻不和,兩家關係必將惡化,板倉勝重對此當然心知肚明。

「方才中途退席,實在失禮。」有樂來到廳上,「正巧有要事,市正亦被我拉了來。他奉澱夫人命令,明日一早就要去駿府拜年。米澤去的時候,他不在城裡。」

「哦?澱夫人派使者去駿府?」板倉勝重似吃了一驚。席間已經備好酒饌,似剛剛開始吃喝。有樂之前被澱夫人叫去,就把客人們扔在家裡了。

「所司代大人,新年到了,給您拜年啦!」

「同喜同喜,今年還要請片桐大人關照啊。」

且元和勝重客套著,瞅見有樂已忍不住要發話了,知他接下來就要演他的「大戲」。

「板倉大人,時日真是良藥!今歲,澱夫人終於脫下了虛榮的外衣啊!」有樂道。

「虛榮的外衣?」

「哈哈,脫下來一看,眾人絕倒——夫人原來一直愛慕大御所啊。哈哈哈!」

板倉勝重吃了一驚,看著有樂,驚疑愈甚,「您說……什麼?」

「夫人愛慕大御所……是吧,市正?」有樂往前挪了挪身子。

且元只好點頭附和:「總之,在下也吃驚不小,但是給了夫人真正支援的,非是在下或有樂齋,而是大御所。常高院來看望夫人時,說大御所染恙,夫人就立刻令在下去看望,擔心得直流淚呢。」

板倉勝重表情嚴肅,點了點頭。織田有樂又立刻幫腔:「市正言重了。夫人的確這般說過,她說,大御所萬一有事,乃天折柱石,連臉色都變了。夫人派市正悄悄去看望,市正畢竟是豐臣脊樑啊!」

「嗯。這樣啊,不過勝重暗中也為兩家操碎了心。」

「所司代大人,還不只如此呢。還有一份再好不過的禮物給大御所!」

「禮物?」

「讓少君和千姬夫人圓房,怎樣,這禮物不錯吧?」

「這……也是夫人……」

「正是!我說是不是早了些。夫人卻聽不進去,她只一心想著讓大御所寬心,就定在陽春。兩家誤解煙消雲散了啊!」

「唔。」

「所司代大人,江戶怎生也得褒揚我們幾句吧?」

「哦?」

「我不望加官晉爵。城內常真人道(信雄)等人亦有此望啊。」

這麼一說,板倉勝重似也想起來了,他慷慨激昂:「讓諸位都高興的事……那就是可保得澱夫人和少君住於同一城裡的事。勝重雖不才,也要將此事細細稟呈將軍。」

「哈哈哈!」有樂突然一陣大笑,卻涕淚泗流,「不愧是所司代!板倉真是了不起啊!休要笑我!我乃是信長公的傻兄弟,還當向著澱夫人啊。像小谷夫人似的……和常真人道一樣……儘量讓他們母子和睦,哈哈。這是舅父……信長公的傻兄弟……唯一的願望啊!」

一在座眾人突然靜默下來。天色已暗,燭光給三人周身籠上了一層奇妙的陰影。

仔細一看,哭的不只有樂一人,且元也不斷用懷紙拭杯邊的水滴,再拭眼角;勝重則抓著衣服下襬,低垂著腦袋,肩膀劇烈顫抖。對他們三人來說,澱夫人令他們各感心痛。

對且元來說,毫無疑問,他時時為豐臣氏眾人見解不一而苦惱。澱夫人親近的大野治長、大藏局和正榮尼,事事與秀賴身邊的人作對,愚蠢到連雞毛蒜皮的事都得爭個高低。澱夫人的任性,固然是導致這種局面的原因之一,不過深究下去,就會發現,這多是出於因自卑而產生的抵抗。她如今終於明白了過來。只為這一點,且元就當痛痛快快哭一場。

織田有樂齋在和且元相同的理由之外,還有對於親人的感情。有樂與澱夫人母親阿市夫人乃同胞姐弟,二人本來年紀相仿,姐弟之間難以忘懷的情感時常糾纏著他。

不過,板倉勝重就完全不同了。他只是覺得家康公心苦身苦。家康公是想繼信長公、秀吉公遺志,完成統一大業。若有人妨礙大業,即使是親生兒子,必殺無赦。長男信康就是因此被迫切腹。大坂長期以來的做法,讓家康左右為難。板倉勝重對此看得一清二楚,他知,家康公苦於在秀吉公的兩個遺志之間進行取捨。秀吉公將天下和秀賴同時託付與他,但天下太平的最大障礙若是秀賴,那麼自可想象,他的苦痛該有多深!現在這種擔憂,全成了杞人憂天,只憑這,已讓他高興得淚下了!

三人各懷感慨,只默默地喝酒。半晌,有樂方道:「問題是,澱夫人之心啊……」他語氣甚是謹慎,全然不似平日模樣,「那樣的心也能變得風平浪靜,天下恐真不會再起風波了。只怕她那脾氣……她畢竟是我外甥女。」

且元和勝重也有同樣的感慨,不由點頭附和。

有樂續道:「二位多多支援夫人吧!以她的處境、脾氣,如今……實難能可貴了。」

「事都過去了,如今好了,有樂。」且元插了一句。

有樂笑了,「市正,正因為事將過去,才能這般說啊。她那可憐的好勝心,嚴重影響了少君,她自己也頗清楚。然天性難改,任是高僧大德,恐也解脫不了。」

「然而如今有了變化,多多體恤夫人吧!」勝重不由道。他想安慰有樂:太閣遺願也許可實現了。他一口喝乾杯中酒,將酒杯伸到且元面前,「片桐大人,該快心時就當快心啊!您帶來了這麼個好訊息。」

且元慌忙坐正,接過酒杯,道:「啊,多謝多謝。多謝板倉大人。是啊,當這般,就當這般。」

席間再次熱鬧起來,觥籌交錯。

但且元等人的期待,果能如願以償嗎?

幾於同時,大坂城一隅已是山雨欲來。

「大久保長安中風臥床!」

長安的一個親信將這出人意料的訊息帶給明石掃部,又稟告於速水甲斐守。明石掃部自是在長安那聯名狀上籤過名的舊教信徒,不過,他卻是出於和長安完全不同的目的,請求包括秀賴在內的諸多大名簽了名,故甫聽長安中風臥病,立時被巨大的不安籠罩。

那份聯名狀上,也有家康公六男松平忠輝的署名。但聯名狀一旦離了長安之手,不知將會變成有何等威力的馬蜂窩,引起何等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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