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點火之人早晚會被火燒到了?」
「此非我的預言。日蓮上人明明白白教誨過了:為一己私利與人為敵,必罪己身。若施此愚行鬼業之人橫行,世間將墮入無邊地獄。唔,阿幸許真被殺了啊。」光悅眼中泛起淚花。
阿蜜沉默地打量著狹小的庭院。那個據說由伏見奉行小堀遠州所贈的石燈籠,被斜陽餘暉一分為二,各處陰陽。
「先生,我也覺得,阿幸恐是被害死了,但我說不出恨大久保石見守的話來。」光悅沒有反應,只是靜靜擦拭起茶碗來。
「先生,我和清次說一說吧?」
「說給茶屋?」
「大久保石見守的這些惡行……」
「給你講這些的人,可能已跟他說過了吧。」
「不,我想……要不要把這些都稟報大御所大人……」
「不!」光悅當即打斷她,「你要是把我和你所想的告訴茶屋,他可能會立即稟報大御所。但那時候,此事恐怕會把茶屋也牽連進去,亂子可就大了。」光悅微微一笑,極力不讓阿蜜鑽牛角尖,「阿蜜姑娘,這些事啊,請存在自己心中吧。」
「就永世不說了?」
「有一人可說。」
「何人?」
「所司代板倉大人!板倉大人和我相熟,儘快找他說說吧。你儘可裝作局外人。」
「是。」
「這可非小事啊,大御所一生辛勞。德川氏恐會因為此事一分為二。大御所和將軍身邊的人若分成大久保相模守和本多正純父子兩派,那便是天下蒼生之禍了!」
「是。」
「太閣身邊的文派和武派相爭,最終導致關原合戰,此乃昨日之戒。我們必須謹慎定奪,再採取行動。」光悅這般說著,卻終有些按捺不住:是不是最好去見見大久保石見守?還是在那之前,先去見板倉勝重?
看到光悅認真思索,阿蜜道:「先生,阿蜜還有話要和婆婆說。還未杷禮物拿給她呢。」言罷,她悄悄離開了。
光悅雙手撫膝,繼續思量。
小盒子裡阿幸的手記,並非心智不明者的妄想。大久保長安似已強烈感到正面臨危險,方才著急起來。關於其原因,阿幸在手記中寫了三處:第一便是那聯名狀,第二,對私存黃金的處理,第三乃對伊達政宗的戒備。政宗對長安產生戒備,便似是由於大久保忠鄰和本多正純父子的對立。若是如此,便又有古怪了。
光悅不知想到什麼,突然站起身,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然後,他快速走到旁邊的房間,在佛像前上了一炷香。接著,他返回房中,穿上鞋,走到屋外。對於光悅,這樣不告而出,實屬少見。
到了路口,光悅招來一個轎伕,道:「去堀河所司代大人府上。」言罷快速鑽進轎裡。事情可能已經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茶屋的人向阿蜜彙報已有數日,家康從二條城返回江戶也已過了近兩月。拜訪大坂城的比斯將軍之言,自然已傳進板倉勝重耳內。光悅想問的事實在太多了。
到達所司代府上,光悅已大汗淋漓。板倉勝重似剛從外歸來未久,他身著便裝,站在簷下的廊裡,給泉中的鯉魚投食。
「嚇,德有齋先生!來,廊下涼快,快過來。」板倉命帶光悅進來的年輕侍從把坐褥拿到廊下,自己背靠屋柱坐下。
「小人惶恐,還是如以前一樣叫小人光悅吧。」
「那可不行。你是我們的老師,我這不肖弟子,總是不知該如何運用先生的修身立世之法,大為苦惱啊。先生今日有何急事?」
板倉一副悠然之態,光悅則忙擦了擦額頭的汗,「聽說比斯將軍去了大坂城。」
「哦,你聽說了?」
「角倉來過了。近日駿府是否有古怪事情發生?」
聽到光悅這一漣串追問,板倉勝重臉色陰沉,視線落到泉中的鯉魚上。
「其實,在下族中有個在大久保石見守大人府上伺候的姑娘,許久未來訊息了,在下便派人去打聽了一下。」光悅還是老脾氣,直言快語,「但派去那人帶回了奇怪的訊息,在下才急急登門,也為最近疏於聯絡向大人致歉。」
「那奇怪的訊息,是……什麼?」勝重終於收回視線,緩緩將手中白扇置於膝上。
「大久保石見守大人最近似正為了某事,在駿府忙得不可開交。」
勝重立刻回答:「那事已有定奪。」
「定奪?」
「岡本大八的事吧?大八那無法無天的奴才,已在安倍川河岸被施以火了。」
「哦。裁斷的,便是大久保石見守大人?」
勝重頷首,又似想到什麼,微笑道:「事後想來有些不踏實,本多父子和大久保相模守別為了此事起矛盾才是。」
「石見守大人果然是那點火之人?」
「事情的起因,是有馬修理大夫突然找到本多上野介大人,問了些事情,但那時石見守已將岡本大八收押起來,無法挽回了。大八雖想尋上野介手下幫忙,卻也來不及了。事情已然徹底暴露,大八便被施了火刑,修理大夫亦被石見守看押起來。石見守怕很快就會被提拔。」板倉勝重似乎不想再多談,轉移了話題,「您本家的那姑娘可還在大久保府上?」
光悅黯然不答。阿幸的生死乃私事,但他來造訪勝重,卻是為了履行一個庶民之命。他擇詞道:「所司代大人,大久保石見守大人最近似有些操之過急,您說呢?」
「也許吧。」
「每當在下想到,石見守大人這般著急,與比斯將軍在大坂城放出的話,會不會有某種聯絡,就坐不住了。」
「晤。」
「石見守大人並非睚眥必報之人。他不願別人妨礙他出人頭地,但他也不想妨礙別人,願意讓自己和別人都高興,都榮耀。不過最近這些事,卻都和他的本性相違,不知是何原因?」
「和本性相違?」
「石見守大人為何故意把本多父子變成敵人?那族中姑娘為何失了蹤跡?他為何把聯名狀藏起來?」光悅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一樁樁列數出來。
板倉勝重多行刑事,擅以理服人,然而光悅在他之上,其言如刀般鋒利,能直直扎進入心中。
「所司代大人也和洋教的神父們見過一兩次。他們在和本國的信函往來中,經常提到大人。請容在下失禮,他們要對大人傳教並不那般容易,但將軍臣下若分成兩派,加入南蠻和紅毛之間的爭鬥之中,分裂江戶和大坂便頗為容易。此乃天下大事,請容在下再冒昧問一句:大御所大人準備一直讓大人做所司代嗎?」
「正是。」
「若大人對此心中有數,請對大久保石見守多加小心。」
「是,呵不,唉!這是駿府的事,我這京都的所司代恐怕鞭長莫及啊!」
「在下只是提醒大人,失禮了。不過,大久保石見守此次打算與本多大人父子為敵,實在……不追究原因,恐怕會惹來大禍啊。即使本多父子對此事保持沉默,但心生不快,斯時石見守必圖謀……唉,將軍屬下若真分為兩派,說句不吉利之言,一旦大御所大人仙遊,誰能來彌補這裂天之隙?本多佐渡守大人乃將軍良師,大久保相模守為大老,大久保石見守又乃將軍胞弟家老……任其下去,何止分成兩派,人間也許又會變成四分五裂的亂世!想到這些,在下便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
光悅如此激憤,板倉勝重不由大為震動,「您既如此憂心,我若繼續舉棋不定,也實在有負先生苦心。其實,我並非完全未想過。」
「哦,那就好……」
「其實,我想先尋成瀨、安藤談談,探探底。不管怎麼說,本多父子乃是譜代大名,石見守即便自稱大久保,仍是後進。萬一兩家矛盾激起,必是石見守落了下風。故此次石見守才先把有馬修理大夫扣押下來。其實,此乃本多正純建議他主動躲避爭端的辦法。」
「哦?」
「若任由譜代大名傲慢下去,就不好管束了。若一味由著他們,三河的榮耀將會蒙塵,這些,先生同意嗎?」
這時,下人奉上來涼麥茶。二人默默用著。
「德有齋先生。」
「大人。」
「利休居士生前便常說一期一會啊。」
一再聽到「一期一會」這說法,光悅睜大了眼睛,道:「這話……容在下仔細想想,似頗有深意啊。」
「是啊,其實,我亦正好想到了這說法。」
「但有幾人能體念到它的真意呢?」言罷,勝重戛然而止,下面的話似是讓光悅自己考慮,自己體會。光悅似無奈地掉進了勝重下的套。人生不過是一瞬的累積。珍惜每個瞬間的相會,為了瞬息的相會傾盡真心,這便是茶道的主張,是能豐富人生的真意。幸福、充實、太平、榮耀……茶道教誨世人,成功之途只在於此。
「世人多是口中喝茶,心中無茶,並未真正領會一期一會的真意。」光悅道。
「我……」隔了半晌,勝重道,「有時候,我會數數身邊的人。當今世上,真正領會了‘一期一會’真意的人,首先是大御所大人,其次為德有齋先生。也有人拼命努力追求,想要達到此種境界,然而,對風花雪月瞭然於心,並以無限喜悅奉行一期一會之人,世間實寥寥無幾啊!」
「我?不敢不敢。」
「其實,大御所大人每日誦佛。這種修行,說明他心中時時刻刻充滿誠意。大御所大人在紙上書寫佛名,德有齋先生腳踏實地。人生只有一次,在這一去不返的時日刻下真實的足印。勝重以你們二人為師尊!日後如有所悟,還請不吝訓誨。」言罷,勝重臉上現出微笑,輕輕拍了拍胸口,「先生的忠告,永生不敢忘記。」
光悅突然抽泣起來,這種感傷決非微小的感情波瀾。在這無垠的空間和無盡的時間之中,自己和勝重活在同一個時日、同一片土地上,多麼不可思議。這是他真切體會到的感動。
「一期一會……」光悅低聲念著,唇邊浮起微笑。
光悅離開所司代府上,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雙足居然未往自家去,而是朝著角倉與市宅邸而去。
角倉與市本名吉田與市,嚴格說來乃是光悅的書法弟子。不知從何時開始,除了書法,二人開始一起品茶,漸漸變得志趣相投,成為半師半友。在世人看來,與市許與茶屋一樣,都為光悅的擁躉。
角倉與市先前說過的話,正冷冰冰敲打著光悅的心。與市道,為了天下太平,必儘早令豐臣氏離開大坂城,這番話和今日數次被提及的「一期一會」的主旨,似起了小小的衝突。
「讓與市說出那樣的話,罪過在於我。」光悅本是善惡分明之人,他對秀吉早有不滿,真心佩服的武將只家康一人。然而,今日他為此備覺苦惱:我只是個器量狹窄之人,在這廣袤的世間,春秋往復,日月更迭,偶然降於同一個時世、同一片土地之人,竟彼此憎恨,相互嫌惡,當是何等羞恥之事!
忘記了一期一會的茶道真意的,乃是自己……光悅覺得,由於受了自己的影響,角倉與市才那般輕率地說出了應將秀賴趕出大坂云云。這世間的事並非那般簡單。生於同一時世之人,不論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人,都應彼此真誠相待,方為上智。
我絕不認為必須將秀賴放在大坂。但反過來,決然地把他趕出去,乃是不智之旁觀者所為。與市,拜託了,你必有良方,請你以寬大之心為天下蒼生念,怎樣才能在不引起禍亂的情形下,讓秀賴自己離開大坂城?
光悅覺得,不把這些說出來,心裡無論如何也不能踏實。也許因為方才被板倉勝重大大讚美了一番,再想到家康現在也許正在駿府虔誠地謄寫「南無阿彌陀佛」,光悅覺得,自己也須一步一步在大地上刻下《南無妙法蓮華經》。
對,這便是一期一會,我就低頭懇求與市,為了可憐的秀賴多多運用他的智慧與慈心吧,光悅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