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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命有反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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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奧守大人認為大坂和江戶之間不會有戰事?」

「這……要是無甚大爭端,當不至於。仗哪會那般容易,說打就打?」

「是,故鄙人才急急把船弄沉了。」

「哈哈,恐怕大坂城裡,正有人希望來一場勢均力敵的大戰呢。」

「是。偌多人都這般想。故,若尼德蘭人、英吉利人煽動,這……」

「好了,不會,根本不能。我亦會在將軍面前斡旋,你別忘了方才說的懇求書。」政宗說罷,為了掩飾不快,舉起筷子。

伊達政宗特意把淺草施藥院的索德羅請到家中佈道一事,很快在江戶流傳開來,甚至已從各大名在江戶的府邸傳遍天下了。

政宗從六歲始便接受遠山覺範寺虎哉禪師的教導,使他成為一名豪氣沖天的武將。那虎哉禪師出生於美濃方縣郡馬馳,乃同為美濃出身的名僧大通智勝國師快川的弟子。快川於甲州惠林寺被織田火燒之時,大喝一聲「火甚涼」,之後方圓寂一事,始終流傳於斯時的武將之間。虎哉禪師乃一代俊才,他跟隨快川和尚研習,剛滿二十歲便被稱作「少年上人」。

伊達政宗之父左京大夫輝宗在政宗剛出世,便為他起名「梵天丸」並在僧侶之中為他遍尋名師。元龜三年,政宗六歲,虎哉禪師被招到米澤近郊的資福寺,成為政宗的授業之師。政宗現四十六歲,和虎哉禪師之間已有了四十年的師徒之誼,此事世人盡知。現在政宗居然要洋教士佈道,這自然會成為茶前飯後之議。

有人認為,政宗是受女兒影響,有人則說是大久保忠鄰勸他信教,也有人認為,事情絕非簡單的信奉問題。政宗這位武將比世上尋常僧侶更是虔誠,此次的目的不是為了信奉,他恐怕乃是打算利用洋教開展海外交易。議論紛紜之際,也有人站在中間立場,兩面討好,說政宗既可能受了忠輝夫人的影響,也可能因為大久保忠鄰和長安的勸說。但政宗卻非這般輕易就改變信奉之人,他總忘不了「利用」二字。

然而,在這個時候,又有另外一個話題流傳開來。索德羅將被幕府捉拿,判處死罪。此事早就眾說紛紜了。傳雲,索德羅自己分辯,他坐上了比斯將軍的船,一不留神導錯了航,船才觸礁而沉。這番說辭激怒了將軍秀忠,斥索德羅為刁猾之徒。眾人雖作了諸多努力,似毫無挽回的餘地。故索德羅已被捉拿歸案的傳言甚囂塵上。

流言這東西,古往今來都具有神奇的力量,有時能撩撥人心,引導議論朝著良善的方向發展,有時卻會引發難以挽回的暴亂。

一聽淺草施藥院的聖人索德羅要被抓起來,江戶的賤民們立時團團圍住了病院。差役要來抓索德羅,必從賤民們中間通過。

這樣的騷亂絕不只發生於淺草。散佈在全國各地的洋教信徒遙相呼應,最終恐變成比昔日的一向宗暴動還要嚴重的大騷亂。

神田的某長屋中,關原合戰的殘眾正擦著大刀蠢蠢欲動,欲趁這惡風重出江湖。「那些浪人的事我也知道。那幫人每日對著太陽擊掌祈禱:天下大亂,天下大亂……」這些傳言不知有多少真實成分,然而町奉行土屋權右衛門由政已為此令暗探進入鬧市,加強警備。

一日,伊達政宗來到江戶,在本城的小書院和將軍秀忠見面。

秀忠把胞弟上總介忠輝的岳父看作父親的戰友,對他甚是尊敬,言語措辭也甚恭謹。他甚至未讓本多佐渡守和土井利勝留在身邊,只有柳生宗矩面朝院中的冬日枯坐。

「陸奧守大人認為索德羅翻不起大浪?」

「就像他的懇求書中所寫,索德羅是因為受到比斯將軍的脅迫而屈從,僅此而已。」

「但我聽說,他還帶著比斯去拜見過大久保相模守。」

「我想,恐怕也是被迫。」

「晤。」秀忠在言辭之間對這位獨眼武將無絲毫輕慢,卻也未流露自己的感情。他神態冷靜,舉止得體,然而談話絕非敞開胸襟。他把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心中反覆掂量咀嚼,然後繼續思量。真是滴水不漏之人——政宗時常都有這種感覺。

「其實,最近大久保相模守一直沒來過。」

「是不是身體不適?」政宗想起來,「還是因為愛子新故,情緒低落?」

「嗯,我也這般想。聽說忠常亦是虔誠的洋教信徒。」

政宗心中一震:將軍到底想說什麼?「聽說忠常僅三十二。」他又把話題拉回來,「正當盛年啊,白髮人送黑髮人,確是難以承受之痛啊。」

「故,多要留神。索德羅乃是洋教的人,把其他信奉都叫邪教。」秀忠冷靜地繼續道。

「哦……哦?」

「人有強有弱。相模守若把兒子的死歸咎於信奉邪教,恐會擾亂心神。」

「恕在下失禮,但我覺得,索德羅不會朝著這種小小弱點下手。」

「哦……」秀忠微微側頭,「要是由著相模守性子下去,關於各地洋教蜂起的傳言,便會激起大浪。若有人煽動說,連大久保相模守也支援洋教,最近才不奉公,那時當如何是好?」

伊達政宗道:「將軍就嚴令他奉公吧。」

秀忠輕輕搖頭:「如何處置索德羅?」

「想先聽聽將軍的意思。」

「其實啊,」秀忠義轉移了話題,「尾張犬山城主平巖親吉在名古屋城辭世,大御所似有所不滿。」

「平巖大人……年事已高了吧?」

「是啊,七十了。」

「即使壽辰已高,但死在前面仍是不忠,故大御所才有所不滿吧。」

「正是。」

平巖親吉亡故於剛剛建成的名古屋城二道城。從家康在駿府為質始,親吉便與他甘苦與共。對秀忠來說,親吉乃是德川重臣,既教導了兄長信康,又是義直老師。故秀忠才特意派阿部四郎五郎正之去名古屋探望。在此期間,親吉亡故,亡故的地點又在新名古屋城內,便成了一個問題。

這位把一生都給了德川的老人,心裡必對新名古屋城城主義直極為不捨。此時他已身居從三品右近衛權中將,仍不想離開,便死在了名古屋,未回到自己的犬山城。

然而聽到這個訊息時,家康甚為不快。他已料到事情可能發生,才派了成瀨正成和竹腰正信二人前往名古屋城。家康覺得,親吉不應以一介老朽之軀留在名古屋,自應回犬山城將息。

「大御所也真是強人所難啊。平巖大人可謂壽終正寢,生死有命,非人力……」政宗故意笑道。

秀忠不笑,他表情嚴肅道:「大御所道,不論如何老邁,臨死之前失去理智,乃是修煉得不夠。」

「哈哈,可真固執。師父虎哉禪師也曾教訓過同樣的話。」

「陸奧守大人,你覺得大御所說得過了?」

「豈敢。」

「被託付以天下之人,修煉得不夠可非天下之福。故我思量,平日便當作好準備,在離開人世時才不致後悔。」

「將軍胸懷讓人敬佩。」

「哼,索德羅……」秀忠正了正衣襟,「此惡不除,天下難安。」

政宗吃了一驚,看起來秀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認真。「將軍這樣考慮,政宗自然毫無異議。」

「輕易採取措施,會被人笑為思慮不周。如陸奧守這般老成持重之人,居然拿來了懇求書,其中必有緣故。」

政宗感覺心裡一跳,渾身冒出汗來。秀忠的態度比他想象中更嚴厲,他只能拿出更為強悍的本事來應對了,「哈哈,這般說,將軍認為在下乃是為了替他求饒?」

「不。索德羅乃南蠻之人,不過我不瞭解南蠻人天性如何。故,把他捉拿之後,絕不能傳出些莫須有的事情擾亂視聽。」

「在下聽說索德羅還到松平忠輝大人府上去過,亦去大久保相模守、大久保石見守府中布過道。也許此中他無意間說了些奇談怪論。」

「陸奧守大人!」

「在。」

「秀忠不會將世人的風言風語放在心上。」

「是。」

「秀忠想知道,陸奧守是否想救索德羅一命。」

政宗的獨眼眨了眨,心裡大為不快,但秀忠所言無可辯駁,故他愈加不快。

「將軍,在下有些不明白。」政宗故意向前探了探身子,「您似在說反話?」

「哦?」

「在下年輕時便追隨大御所,如今與大御所乃是親上加親,無人不知在下蒙受的恩寵。」

「這……正因為如此,秀忠才毫不隱瞞……」

「將軍大人!」政宗抬高了聲音,「您為何不能明明白白吩咐?索德羅被捉拿歸案,是讓在下救他,還是莫要管他?」

「唔。」

「政宗與將軍大人一心同體,將軍大人如何想,我便如何做。」

「……」

「將軍莫要多慮。政宗辦了懇求書之事,乃是為了讓將軍多知些世間之事。老話說,盜賊也有三分理,將軍只聽身邊人的說辭,便會困囿了眼界。此乃大御所時刻不忘的訓誡。在下知各人有各人的本分,決斷由將軍下,在下只需奉命不誤。」

秀忠微微點點頭,靜靜閉上了眼睛。政宗心裡又來了氣,卻不敢再多說,否則,一言不慎,恐有大憂。

「嗯……」過了片刻,秀忠睜開眼睛,「那就這樣辦吧。先拿住索德羅,畢竟是他把船弄沉的。非說他故意,即便是過失,也須問個清楚。」

「遵命!」

「拿人,亦當有理有據。」

「是。」

「要是讓他說出些不好聽的話,就無趣了,我想讓陸奧守搭救他。」

「搭救?明白。」

「好,既然陸奧守要幫他,就把他交給你了。只是,他不能再住在江戶。」

「是。」

「其實,最好把他遣回本國。」

這不正是沿著政宗一開始就想好的方向發展了嗎?政宗平伏於地,深深施了一禮,「將軍英明!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言語是個奇妙的東西。若對方是家康,政宗不會這般赤裸裸地奉承,因為言語會反映出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然而秀忠畢竟還嫩,不足掛懷,至少比自己還差得甚遠。念及此,政宗也就能坦然地說出違心之語了,這也便是常言所謂「玩弄於股掌之間」。

秀忠輕輕嘆了口氣,他在終於說出「饒索德羅一命」之前,已經費了不少心思。

「那麼,我命令土井大炊協助你,可好?」

「明白。在下絕不辜負將軍。在下命令索德羅早早回國,造出更多的船。」

「你讓他這樣來贖罪?」

「是。有才不用,罪若殺人。在下會與負責船務的向井將監商議,想法為將軍造出更氣派的軍船!」

「好!」

秀忠就這樣掉進了政宗的圈套,毫無還手之力。最近,將軍幕僚對大名建造「巨船」有些反應過激。而如此一來,政宗等於讓將軍親口允許他建造巨船,只是秀忠似並未意識到這些。

「將軍,您是否知,索德羅此舉乃是因為想留在日本?」

「因為日本乃當今世上少見的太平國家?」

「不不,非也。他想做包括日本和大明同在內的大主教。」

「大主教?」

「正是。也就是洋教在東方的住持和尚吧。最大的住持在羅馬。」

「哦。」

「故,若將軍贊成,我欲再稍用用索德羅。」

「除了建造軍船,此人還有其他用處?」

「正是!讓他作為日本的使節去羅馬,他必欣然接受。他與其在日本做些小差事,不如直接參見大主教,得到大主教的承認。當然,他能得到的好處和將軍的好處不同。若想將日本的交易擴大到歐羅巴,便需起用合適之人。索德羅能乘風破浪,些須值得一用。」政宗若無其事說完,突又轉移了話題:「啊,已申時了,就此告退,不擾將軍處理政務。」他再次雙手伏地,恭敬地施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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