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阿幸站立的地方微微發著光,襯托出後面矮木的一片灰暗。「唉,你真的來了啊。我始終等你來呢……好,我出來迎你吧。」長安撐著扶幾想站起來,不意猛然向前仆地,只是他並未意識到自己已然倒了。
長安蜷曲著身體,腰頂在扶几上,低低呻吟著。但他脈息仍存,心中清楚。但在他的身體倒下時,他的靈魂似輕飄飄地脫離了肉身,朝院子飛了去。
「阿幸,你死在哪裡了?」
阿幸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長安的手,那隻手不溫不涼。
「你這女子總是不言不笑,唔,即使快心時也不笑。」
長安被阿幸拉著手,靜靜地在院內草地上走著。周圍逐漸變成青灰色,難道月亮已經出來了?長安突然尋思,然而四周太過安靜,他說不出口。
「大人燒了不少毛蟲呢。」阿幸突然說。
「是啊。要是不管那些蟲子,好好的樹葉都被它們糟蹋了。」
「大人您喜歡那種味道嗎?」
長安吸了吸鼻子,沒有任何味道。
「阿幸,要去哪裡?」
「去黑川穀。」
「黑川穀……你摔下去的地方?」
「不,是被推下去的地方。」
「在我,是你掉下去的地方;在你,是被推下的地方?」
「接下來的旅途很是漫長。」
「無妨,反正有你在身邊。」
「但是我半路上就會離去。」
「半路……半路指何處?」
「我像毛蟲一樣在黑川穀被燒掉了。」
「啊,你……你也混在那些屍體裡了?」
「燒了之後便被埋了。在黑色杜鵑花下……」
「然後,你就一直待在那裡?」
「是,本來要長眠於彼,又被召了回來。就大人一個人……」
「阿幸,走到哪裡草都這麼灰,難道……這是……」
「呵呵,大人終於發現了啊。這是通往黃泉的路,甚是漫長。」
長安想使勁甩開阿幸的手,「來人!阿幸死了,變成神了!阿幸接我來了!」
長安被匆忙趕來的下人抬到潔白的被褥裡,三個醫士輪流給他把了脈,又檢查了眼瞳。長子藤十郎木然坐在長安枕邊,夫人閉著眼睛在胸前畫十字。
「是中風。情況很是嚴重。」醫士話音甫畢,藤十郎便猛地大聲喊:「父親!父親!」
誰也無法得知,一個人在從生到死的旅途中會走過怎樣的路,看到些什麼。然而,有些人再也不能回首,有些人則得以在生死之間徘徊後,重返人間。這些人的回憶往往有一個共同處:行走在奇妙靜謐的廣闊原野上,唯原野呈現出來的色彩因人而異。有人說灰色,有人說一直是綠色,還有人說充滿了薄紫色的光。他們是為了何樣目的,去向何方?有過類似經驗的人往往眾口一詞:在那時,他們剛開始想為何來此,便聽到有人在背後叫喚,急回頭一看,便重返人間。長安也一樣。
「父親!父親!」長安也不知是藤十郎,還是次男外記,抑或是給青山成重當了養子的三男在呼喚,然而他終是折返了回來。
「啊,醒了。」長安聽到醫士道。
「我怎的了?怎的大家都來了?」長安已然忘記甩開阿幸的手後重返人間一事。眾人圍坐在枕邊,讓他心中疑惑,想要問個清楚,卻張不開嘴。幾年前,大久保長安曾經假裝中風,把秘密埋藏在黑川穀,這次卻真的中風了!難道他冥冥中便知道自己最終會死於此病?長安發現無法說話,便動動身子,做出要說話之態。藤十郎以為長安要作什麼手勢,便讓他伸出雙於;然而長安雙手只是劇烈地顫抖,絲毫動彈不得。
「大久保長安再次中風。」翌日,慶長十八年四月二十一,江戶的松平府裡得到訊息。此時,忠輝去了越後的福島城,人不在江戶。江戶立刻派人去越後。府裡諸多事情除了長安,無人知道,長安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張不開嘴、亦無法書寫的長安,過了不到半日,便又陷入昏睡,鼾聲如雷,如飲酒醉後或累極的模樣。
「父親……父親……」
不只松平府上,大久保一門也有諸多事情要他一一吩咐。三個兒子不停地呼喚長安,這次卻似喚不回來了……若把長安散落各處的子嗣計算在內,他應有七男兩女。對此,長子藤十郎只是有所耳聞,父親究竟有多少兒女,他也不甚清楚。長安所到之處便有女人,恐怕實際數字尚在此之上……現下,即使想問個清楚,也是不能了。
之後的四日三夜,長安仍是鼾聲大作,完全看不出對「生」還有何眷戀。到了二十五日日暮時分,鼾聲停止。不只鼾聲停了,脈息也停了。
「大人歸天了。」就算醫士不說,大家也都明白:長安死了。
圍在鋪邊的有五男一女、正室和兩個側室,以及十二個侍女,然而誰都不哭。經過了四日三夜的服侍,長安之死只是時辰問題,他們早就哭累了。藤十郎和外記都只茫然端坐。
長安身後事,萬般茫然。
除了正室和兩個側室,於長安臨終前趕來的十二個侍女之中,有多少人被他染指過,連藤十郎也說不清,也許無人倖免。最讓人頭疼的,是即使藤十郎和外記費盡心思堵上了其他私生子女的嘴,他們對於長安的交遊也仍不清楚。先應將訃聞通報松平府和大久保忠鄰府,然而,除此之外應該通報誰,他們皆是茫然。
女人竟開始議論長安的年齡。
「大人畢竟活到了六十九歲。」有人嘆息道。
「非六十九,是六十五。」另一人更正。
「你們都錯了。大人明明白白告訴過我,是五十八。」
藤十郎和外記呆住,沉默不語。歲數云云,必是父親當日喝多了,胡亂與她們說的。
「不,是五十八,只是若太年輕就當總代官,會被大名輕視,才對外稱是六十五歲,大人自己這般說。」
沉默許久,藤十郎和外記方命人把屏風倒過來,將父親遺體挪到北面枕上。安置完畢,外記突然說:「接下來可不好辦了。松平府和大久保府倒是無甚問題,然後該通稟誰家?」
藤十郎道:「必先通稟親戚:信州的石川,備前的池田,江戶的青山……當然,還當去駿府……」
外記的表情頓時僵住。
「是啊,最先必通稟駿府!」外記道。他妻子乃岡山池田輝政三女。池田輝政今年正月剛駕鶴西歸,眼下府中正值孝期。方才,外記正想到要去池田府奔喪,突然便想到了駿府的大御所。輝政乃家康的女婿,自然會由駿府而想及家康。
「當先去向將軍稟告,隨後去大御所那裡,行吧?」長子藤十郎不太確定地小聲道。
「不。有了大御所才有將軍。必須先稟報大御所。」
「是。讓誰去?我們為喪主,不得離開。」
「這個自然。拜託服部吧。」
「唔,那就拜託服部正重吧。」
服部正重乃伊賀統領服部半藏正成次子。長安當年果斷地把長女嫁與了他,不消說,自然是出於自己的打算——若要準確掌握天下訊息,採取行動,有這樣的親戚甚是必要。服部正重的妻子已於兩日前從江戶到了此處。由於她在長安逝前一直侍候榻前,非常疲倦,現正在內室歇息。
外記立刻去尋她,託她請正重去駿府。姐姐自然毫無異議,她派了腳力快的隨侍抬轎子,連夜離開八王子,趕往江戶。
對大久保兄弟來說,有了服部幫忙,方約略鬆了一大口氣。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比不上父親那般考慮周全。此時應請松平忠輝派使者前來。松平忠輝生母茶阿局此時在家康身邊伺候。先由松平府通知茶阿局,再將長安的死訊稟告家康,自會平靜得多。他們卻派長安的女婿充任使者。這個女婿可是服部一員,而服部一門對天下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盡在掌握中。服部雖未拒絕做使者,卻也沒忘記警戒,因為大久保長安的名聲已天下皆知。
一旦長安身故,本多父子自然會大肆反擊。那時,服部作為長安的女婿,如何是好?服部覺得,大久保忠鄰和本多父子不合,必另有原因,細加思量,必是將軍繼位時之事引起。大久保忠鄰保薦越前的秀康,本多父子則推舉現任秀忠。從那時始,兩家便結下宿怨,到結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