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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以劍止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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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費心了。」

「唉!」嘆罷,宗矩站起身,「我會盡量保護孩子們。」

正重沒站起來相送,他心中矛盾重重。

宗矩到了江戶,大吃一驚。大火已熊熊燃起,比他預想的還要兇猛。由於服部正重的彙報,「大久保石見守生有叛心」的風評,已在各位重臣心中成為「鐵定事實」。

「既然女婿都這般說,哪還有錯?」

「先把相模守請來。相模守也在聯名狀上籤了名,必須說個清楚。」

在秀忠身邊,還是反對大久保的聲音居多。然而藉著土井利勝的名義讓大久保忠鄰出席時,毫不知情的忠鄰卻一口回絕:「人老了,身體不好,若有必要,懇請派使者到病榻前來。」

忠鄰原本就因兒子忠常亡故極度傷心,基本不再奉公,此外,本多正信在秀忠身邊,任意擺佈秀忠,也讓他大感不快,大久保長安的死訊又讓他甚是難過,臥病不起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將軍身邊人的反應則截然相反:「此人發現事情敗露就不奉公了?如此看來,不能給他喘息之機,當立刻征伐小田原。」

在他們看來,服部正重呈上的聯名狀,以及女人們的往來書函,已是鐵證如山。在聯名狀上籤了名的越前秀康已病故了,他的親弟弟上總介忠輝身為年輕武將,才幹備受稱讚。前時在二條城見過家康公的豐臣秀賴,已長成偉岸的六尺男兒,讓家康盛讚不已。他們竟與幕府元老大久保相模守暗中勾結,密謀造反,沒有比這更能引起騷亂的大事了。

柳生宗矩到達江戶時,土井利勝正準備趕往駿府聽領大御所示下,眾人也正議得熱鬧。秀忠未令又右衛門參與,他中止了商議,把又右衛門叫到自己房中。

「聽說你奉大御所之命去了八王子?」平日裡的秀忠遇任何事都面無表情,但此時他臉上泛紅。

「是。有傳言說,石見守牟私……這傳言甚囂塵上,故大御所大人才命在下親去訪查。」

「發現什麼問題了嗎?」

「也非完全沒有問題,畢竟他做了那麼久的金山奉行。」

「你的意思是……他私藏金銀?」

「是。除此之外,還有……」

「未問聯名狀一事?」秀忠本想假裝隨意地問問,卻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他怎能不激動,石見守和親兄弟想要他的項上人頭!

柳生又右衛門想到事情重大,未立刻回答。若回話不夠妥當,只會讓秀忠誤會加深,忠輝便會受到萬般猜忌。大久保長安乃是家老,岳父又是伊達政宗,而且,忠輝曾於秀賴拒絕伏見城之召時,代將軍拜訪了大坂城。

因此,自會有傳言道:忠輝與大坂城秀賴結盟,定下謀篡之計。即使這並非實情,也定會有不少對豐臣氏欲除之而後快的德川譜代大名深信不疑,一口咬定此為實情。到那時德川蕭牆之內,一星之火,便可燎原。

「宗矩,你未聽說過聯名狀?」

又有衛門故作平靜,道:「在下有所耳聞,不過流言似乎有些過分了。」

「你認為東西雖不假,但不可深信?」

「正是。方今天下,有三大隱患。」

「唔……你說說。」

「第一,乃南蠻和紅毛的宗派之爭。」

「不過紅毛人……」

「不管怎生說,他們還未打到頭破血流。但南蠻人忐忑不安,擔心早晚會被將軍趕出日本。」

「這便是所謂的杯弓蛇影吧。」

又右衛門道:「第二,乃關原合戰以來的浪人心思,他們擔心,若是太平持續下去,他們恐就再無出頭之機,故時時摩拳擦掌,希望再生動亂。」

「唔。我對此很是清楚。」

「第三,便是豐臣氏和德川譜代大名之間不合。此矛盾雖已逐漸淡化,但一旦因某事激化,便可掀起滔天巨浪。聯名狀一事被這三大隱患過分誇大了……不管聯名狀真偽,必須對這些情勢有充分估量。」

「晤。你是說,即使聯名狀不假,處置此事也要格外謹慎?」

「在下……」又右衛門蹙著眉,堅決道,「在下想,聯名狀非為了謀反,而是大久保長安不謹而授人口實。將軍您說呢?」

秀忠陷入了沉默。他也不是完全沒這種感覺:大久保長安有時確實是誇誇其談,流於輕薄。不過對那些署了名的人,怎可掉以輕心?

「那麼,你認為它到底是何用意?」

「正如開頭所言,長安平時也常掛在嘴邊:進入世間海域,讓日本更加繁榮……」

「因此,你認為簽名之人不可疑?」

「正是。」

「不過,其中可無伊達政宗。」

又右衛門微微笑了,「將軍認為,無陸奧守的名字,便有陰謀?」

秀忠心裡仔細玩味了一下又右衛之言,道:「好,那我再問你,要是你,欲如何處置?」

「首先,以大久保長安私匿金銀的罪名,予以處罰。」

「唔。」

「因世間既已對此議論紛紛,自不能置之不理。有功惜賞,有罪無罰,必生禍亂。」

「唔,私匿金銀……只以這個名目施以處罰?」

「對聯名狀一事嚴格保密,在下認為,最好的辦法是——燒了它。」

「哦?」

「這樣,便能讓相關人等相信事情已然了結,斬斷騷亂之源,樹立幕府威信。」

「倘若……」秀忠一邊思索一邊緩緩道,「倘若事情平息了,那些野心之徒鬆懈下來,反而露出狐狸尾巴,也是大有可能。」

又右衛門不言。也許事情真如秀忠所言,但身為將軍府修正,他不能這樣想。

秀忠嘆一聲:「唉!請先生即刻去駿府一趟吧。」

「是。」

「我先讓土井大炊等一等。你就稟告大御所,說大久保長安牟私,故要立刻逮捕其遺族加以懲罰。」

「聯名狀一事呢?」

「先生就聽大御所示下,不要說我任何意思。」

「是。」

「事情和上總介有關。若是讓時日無多的父親知道兄弟不和,有違孝道。我方才聽你講時,頗為感觸。」

又右衛門無言,伏地施禮——秀忠果然嚴格按照義理約束自己。

「為慎重起見,請容在下重複一遍:將軍大人的意思,由於大久保長安利用職務牟私,故要抓他的家人查辦。那牟私是……」

又右衛門還沒說完,秀忠便接下去道:「作為金山奉行,瞞報採量,沒其家產,流放族人,尚有餘辜。聯名狀流入世間,即使按照先生之言燒掉,也已無任何意義了。」

宗矩再次鄭重地垂下頭,「說到長安的遺族,大都值成年。知道家主牟私卻不加以阻止,應按同謀論罪。」

秀忠不答。又有衛門說罷,便立刻站起身來。周圍十分寂靜,室內一片肅殺。

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大門時,又右衛門已出了一身汗。

無論秀忠心中存有多少疑惑,似都打算把忠輝交給家康處置。然而已經看過聯名狀的家康,現在怎樣想?對於家康的心思,又右衛門終是無法推測。直到關原合戰之前,他對家康都是敬懼參半,唯最近卻生了變化。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這也許只是又右衛門的想象,然確讓他感到全身緊張,這種感覺,和有信奉之人在神佛之前卻不能正襟危坐,從而產生的那種懼怕相同。

此事彷彿是神佛對人世的嘲笑和憎惡。家康公英傑一世,值此暮年之際,卻發生了這等駭人之事。大御所一生坎坷,為了太平盛世傾盡全力,然而令人悲苦的是,他的腳下竟有人挖下了深深的陷阱——自己的兒子和大坂城攜手,等父親死後,便要滅了兄長!

但宗矩不得不去見家康。他來到大門前的拴馬樁處,天空下起了細細的小雨,此時的又右衛門卻無所感了。他只是苦苦尋思,家康將會如何裁決?

家康公相信自己乃是太平盛世的建立者,然而現在,這自負已在他腳下撕開裂口。他會怎樣呢?宗矩很難想象失去自信、彷徨無助的家康公會如何行事。他深信,就像先父鍛出一柄「無取之劍」、到達絕對境界一樣,家康如佛如神,有如富士山,然而如今……不得不承認,家康把許多小石子一顆一顆堆積到了一起,又赫然發現其早已坍塌……

家康公通過武力平息了亂世——對朝鮮戰事作了妥善處理,又在關原合戰中消除了亂世隱患。然後,他費盡苦心,傳播儒學,與海外交易以求強國,制定嚴格的等級,穩定人心,終於建起了連南蠻人和紅毛人都讚歎不已的太平國家。終於到了靜靜唸誦「南無阿彌陀佛」,每日淨書佛經,等待歸天的時刻,卻意外發現腳下已裂了一個大洞。

柳生宗矩回到宅邸,立刻著手安排去駿府,但他一直全身發抖。人生並無所謂永遠的「安心」,在流動不息的時日中,經常萌發毒芽。只是,他並不覺得大久保長安乃是為了給家康尋麻煩。

三浦按針恐也無法想象,他的存在讓舊教徒把怨恨都轉移到了家康身上。大坂的秀賴、越後的忠輝,都是在太平中長成。若說有糾葛,便是本多父子與大久保忠鄰之間的爭鬥,然而也不過是在如何為幕府效力方面,有些微差異罷了。然而,這些善意互相碰撞,瞬間便將家康拋入不幸的濁流……

又有衛門和兩個持槍牽馬的隨從連夜離開江戶,趕赴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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