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故,若大人允許尼德蘭和英吉利在平戶建立商舍,第一要務,便要疏遠三浦按針。」
家康沒想到又右衛門居然是這樣的開場白。他低頭半晌,不語。
「然後,依法懲處那些滋事的洋教徒。」
「依法懲處?」
「是。信奉乃是自由,然而在世間散佈流言、擾亂視聽,則斷不允許。」
「那些鬧事的人中,也有信洋教的大名。」
「正是!百姓中的教徒只不過是聽信流言,激起些小波紋。」
「你認為,處罰應從誰開始?」
「首先是陸奧守。如大人所知,陸奧守在居城大門上張榜宣揚洋教。然後是譜代長老大久保相模守。此為在下淺見。」
「忠鄰……晤,忠鄰也信洋教?」
「正是。因此,應從相模守嘴裡說出,大人疏遠了三浦按針,對新教、舊教一視同仁。不過,擾亂世間,斷不允許。」
家康靜靜盯著又右衛門,看了片刻,點頭道:「這樣一來,洋教徒們就能安靜下來了。將軍和上總介之間的不和,又當如何?」
「在下認為,最好交與伊達陸奧守處置。」
「唔。」
「陸奧守在此事上思慮重重,亦得雙方信任。說得難聽些,便是左右逢源;說得好聽些,乃是老成謀國。關鍵是,不能讓他們彼此再存敵意。」
家康輕輕點頭,「剩下的,就是大坂的秀賴了。聽說偌多洋教信徒湧入了大坂城,那是為何?」
聽家康這麼一問,又右衛門又向前膝行幾步,有重要見解時,他便會如此。「兵法講究的乃是去敵,不是樹敵。」宗矩激切道。
家康移開視線,臉上明顯露出不快的神情。但又右衛門毫不退卻,「大人一貫相信,只要心中無敵,便不會有敵,此乃大人神心佛腸。大人對秀賴,確無任何敵意。但大坂城卻不同,此城從一開始,便是太閣為威懾天下之敵而築。」
「與天下為敵?」
「是。各種建築其實蘊含著不同的意思。京城皇宮乃是將戰事置之度外的御所,故站在皇宮之前,誰也不會生起敵意。然而大坂城不同,站在大坂城上向外一看,便會產生要和新舊之敵一戰的念頭。只是看看那城,便能激起人強烈的戰意。」
「哦?」
「因此,無論是被流放之人,懷抱深深敵意之人,憤恨世道不公之人,以及野心勃勃之人,都會大受其激。大坂城乃是一座肅殺之城,故比斯才發了那些狂言妄語,挑撥起洋教徒的妄想,將其與心懷怨恨的浪人野心聯絡到一起。」
「唔。」
「大人依然把秀賴安置於大坂。在下常思,若某日讓秀賴產生了誤會,以為大人要滅了他,那對大人來說,可就太委屈……」
「且等,又右衛門!」
「是。」
「你也認為,我真的厭恨秀賴?」
「大人把他置於肅殺之城,有其果,必有其因。」
「唉。」
「對上總介來說,情形亦同。上總介大人身邊無名古屋的成瀨或駿河的安藤那等名臣。大久保長安再怎麼說,終是遜色了許多。」
「又右衛門。」
「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和我的想法有同有異。不過,若不管我怎樣大費苦心,秀賴都不離開大坂,又將如何?」
「那時,便會天下大亂了。」
「我問得多了。洋教徒和唯恐天下不亂的浪人不斷湧入大坂,切不能置之不理。」
「不過,那時大人要對付的,可能不只秀賴一人……」
「哦?」
「到了那時,上總介大人和秀賴恐怕……大人啊,只怕您斯時便要傷心了。」言罷,又右衛門吃驚地捂住了嘴。
家康的身子在劇烈顫抖,柳生又右衛門的一席話恐是觸到了他痛處。
「唔,秀賴並無敵意,但他既然和大坂城同在,便成了罪孽的源頭。」
又右衛門不語。先前之言也許說得太重了,他有些猶豫,這些話對為人父母者,似太殘酷了。但他並不後悔把真實見解說了出來。
騷亂的芽已生長出來,為防患於未然,必當將忠輝和伊達政宗置於監視之下,斬斷政宗的不安和妄念,將秀賴移封別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又右衛門想的是,假如從秀忠和家康口中說出:「忠輝太年輕了,才被長安利用。為了不耽誤他的未來,請你予以足夠的教化!」政宗精明如狐,他能看出來,如此一來伊達氏也就安全了,故會收起異心。然後,秀賴身邊的重臣自可看清不能再待在大坂城,甚至主動提出移封……
然而又右衛門大覺失言。若秀賴要抗家康,家康只能連同兒子忠輝一起,以作亂的罪名加以懲罰。也就是說,家康必把太閣的兒子秀賴和自己的兒子忠輝一起殺掉,徹底斬斷騷亂根源。又右衛門的建議有如寒風呼嘯。
良久,家康方道:「決斷其實並非那麼難。」
「正如大人所言,之前的準備與安排最為重要。」
「自然也不能坐失良機。你是兵家,自當覺得我的處置太過優柔寡斷了吧?」
「不,在下不敢這般想。」
「但我還未放棄。我欲等到伊達的船從月浦出發之後,暗中離開駿府,路上先去大久保相模守的小田原城一看,然後到江戶。在到江戶之前,必須作出決斷。一路上也想好生拜拜神佛,請些佛意哪。」
「是。」
「請你在此期間,莫要離開我左右。另,把你從各種途徑得到的訊息,都說給我聽聽。」
「是。」
「記住,此話就止於你我之間。你不可離開我的轎子!」
「是。」又右衛門感到,家康似乎在害怕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依計,家康於九月十七離開駿府,前往江戶。
伊達正宗建造的五百噸巨船,已於二日前載著支倉常長等人,從牡鹿島的月浦出發。本多正純、柳生又右衛門、服部正重和向井忠勝事先都各自派出人,一旦巨船發生故障,導致延期,駿府肯定會得到訊息。然而駿府未得到這方面的訊息,家康便如期出發了。
時值深秋,在世人來看,此次出行彷彿一場輕輕鬆鬆的遊山玩水之旅。掌鷹人跟在轎子兩側,後面還有三乘女轎。其中之一坐著忠輝生母茶阿局。她尚不知,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現正處境艱難……
「到了江戶,就能看到很久沒見的上總介大人了呢。」聽侍女們這樣一說,茶阿局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一行人在沼津城小憩後,家康到病中的大久保忠佐榻前探望。忠佐年逾七旬,已然衰老得很難坐起,膝下亦荒涼無子。
「大人,您一定要再來啊。」
聽忠佐這樣說,家康不禁熱淚盈眶:「莫要擔心,我欲讓令弟彥左衛門繼承你的家業。」
忠佐卻道:「那個不成器的傢伙能勝任嗎?」
然後,一行人前往三島,在那裡,接到了「小田原的大久保忠鄰家中有不安之氣」的密報。據云,由於大久保長安事發,家臣擔心會被本多父子算計,氣氛異常。
「風浪似比想象的還要大啊。」家康只是對又右衛門這般道,對同行的本多正純則緘口不言。
在三島停了一日,翌日,一行參謁了明神社。然後有近臣建議放鷹,家康卻心不在焉,完全不似先前。
又右衛門尋思,若此事不得解決,家康公就歸天,不知天下將亂至何樣。
經過箱根的關所後,眼前出現了小田原,又有衛門心中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家康身子越來越差,在人生之末,正要帶著自信,滿足地閉上眼睛時,卻發生了這等事,打擊之巨,實非常人可想象。
又右衛門始終不離家康的轎子半步。然而家康時常陷入沉思,似忘記了周遭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