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雖未猜出這設局者究竟是誰,但曾家叔侄二人必定脫不了干係,他們想拿馬少卿做替死鬼洗清自己的嫌疑,那便不能少了證人。所以這宴堂裡,必定還有第三類人,他們毫不知情,是當真來作客的,倘若方才殿下接了毒酒,他們恰好可證明酒席是馬少卿擺的,酒水是馬少卿備的,而這杯毒酒,是馬少卿遞給殿下的。
「所以殿下,有這些人在,曾家叔侄必定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您動手。殿下只要回去,在他二人旁邊支一桌,有人奉食,你讓他們先嚐,有人敬酒,你讓他們先品,待到明日天一亮……」
「待到明日天一亮,我皇兄必定會前來搭救。」朱南羨道,「那你呢?我回去,你怎麼辦?你眼下這身裝扮,無論被任何人發現,都是死路一條。」
蘇晉斬釘截鐵道:「我往北走,殿下回去。那些暗中埋伏的人見我二人分開,一時間一定覺得有貓膩,反而不敢輕舉妄動,如此正好可以為殿下爭取回到馬府的時間。」
朱南羨愣住:「你要拿自己換我?」
蘇晉抬眸注視著朱南羨:「是,若能以微臣之命,換殿下之命,只賺不賠。」
披風的兜帽很大,罩住蘇晉大半張臉,朱南羨只能看見隱有月色流淌進她的眸底,與眸中烈火溶在一起,竟透出扣人心扉的光。
朱南羨短促地笑了一下,也注視著蘇晉的眼,說:「你不明白。」
卻沒說清究竟不明白什麼,然後他牽過蘇晉的手,低低地道:「本王帶你走,回宮也好,出城也罷,如果有人要你的命,本王就要他們的命。」
他折轉往南,頭也不回地又道:「有本王在,誰也不能傷你。」
沈奚將陸裕為的事與柳朝明簡略說了,續道:「馬府擺這麼大一個局,必定不是為了誘蘇晉去,蘇晉只是一個餌,他們要誘殺的,另有其人。」
他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柳朝明:「如果陸裕為被七殿下收買,今夜這個局是七殿下設的,那麼殺了誰,對七殿下最有利?」
答案已擺在眼前。
七王的藩地在淮西,倘若他有奪儲之志,那麼從淮西引兵入應天府,最大的威脅就是朱南羨。
眼下景元帝還健在,兵權尚在帝王手中,可朱南羨自西北領兵五年卻不是白領的,等景元帝去世,朱憫達作為嫡長子,是正統繼位不提,就算屆時七王兵強馬壯,能自淮西長驅直入,卻也擋不住西北衛所聽命朱南羨,從後方夾擊。
因此對七王來說,若想奪儲,朱南羨無疑是他的心腹大患。
柳朝明負手聽完,略一思索道:「七殿下既然擺了局,你半路上遣人跟去也是枉然,那裡天羅地網,五城兵馬司中一定有他們的人,恐怕就算連朱十三的暗衛也招到不測了。」
沈奚點頭道:「不錯,我現在就去東宮,回稟太子殿下。」
這宮中,只有兩位皇子可以領親軍衛,一是太子朱憫達的羽林衛,二是十三王朱南羨的金吾衛。
照現下的情形看,大約只能由朱憫達率著羽林衛過去才能有力一敵了。
沈奚沉下一口氣道:「我去回稟完太子,便趕去馬府。」他說著,眸色忽然一涼,勾出一笑來,「策反策到本官頭上來,那敢情好,都在馬府待著,一個也別想跑。」
柳朝明看著沈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默了一默,忽然喚了一聲:「錢三兒。」
錢三兒從公堂一側繞出來:「大人,可是要命巡城御史與大人一起趕過去。」
柳朝明淡淡「嗯」了一聲,又道:「再請衛大人。」
錢三兒一愣。
柳朝明口中的衛大人乃錦衣衛指揮使衛璋。
可錦衣衛直接聽命於聖上,不授命於任何衙門,柳朝明此去請衛璋,豈不讓人覺出錦衣衛與都察院有牽扯麼?
錢三兒道:「柳大人,是要讓衛大人以緝拿盜匪為名誤打誤撞趕過去嗎?」
柳朝明搖了搖頭道:「不,讓他正是為了救朱南羨而去。」
錢三兒一臉不解:「大人,可是這……」
柳朝明看他一眼,轉頭望向清清淡淡的月色道:「你說,今夜倘若沈青樾在馬府將七王一干心腹一網打盡,朱憫達率羽林衛清了五城兵馬司中七王的人,宮中日後的局面會怎樣?
「陛下老矣,各皇儲地位失衡,東宮坐大,我都察院必將只能依附於東宮之下,以後行事,可就難了。」
今夜的局面既然是太子與七王之爭,那麼錦衣衛去救了朱南羨,景元帝頭一個懷疑的一定不是都察院,而是太子與錦衣衛有染。
如此一來,最終結果必定是各打五十大板,太子與七王依然兩相制衡,而這帝位,到底由誰來坐,還將拭目以待。
錢三兒恍然大悟,一時拜服道:「大人高智,是下官短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