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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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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蘇晉問道:「敢問三殿下,這皇家寺廟,是由誰監管修建的?」

朱稽佑沒理她。

馬砦道:「是本官。」

蘇晉又道:「那麼馬侍郎一定對修築殿宇廟閣很瞭解了。」

馬砦冷哼一聲:「定然不會讓蘇御史失望。」

蘇晉道:「所取梁木為何?」

馬砦道:「皇家寺廟所取梁木,自然是雲貴山中最好的柏木。」

蘇晉道:「不對,本官已查明,那殿閣正殿偏殿的梁木都是自海上運來的烏木。」她又問:「大殿規格幾何?」

馬砦道:「廟宇規格大小不一,蘇御史這話本官如何作答?」

蘇晉道:「廟宇規格雖不一,但此廟建在山西大同府,三殿下乃此地藩王,為何拒本官所查,這廟建得比三殿下的府邸還大?」

馬砦啞口無言。

蘇晉再問:「本官著令人查過,此廟後殿前有一蓮池,池中供著一金身佛像,三殿下日日去拜,你可知那佛像值多少銀子?」

馬砦恥笑一聲:「蘇御史這話甚麼意思?難道那修築佛像的銀兩,也要當作是鋪張的貪墨的不成?」他說著對上頭的景元帝一揖拜下,「稟聖上,臣以為那尊金佛像正乃三殿下對陛下一片赤誠孝心,之前三殿下還提過,那佛像已在送來京師的路上,正要給陛下——」

他話未說完,朱稽佑忽然目露惶恐之色,打斷道:「馬侍郎!」

蘇晉笑道:「哦,這麼看來,馬侍郎尚還不知,那佛像早就送來京師了,可惜三殿下覺得這麼供著浪費,已命人鑿成金粉,再築旁的物件去了。」

她說著,神色一肅:「人人皆有敬畏之心,倘若這佛像當真受過廟宇香火,便是破銅爛鐵所鑄,又有誰敢鑿碎?此所謂廟宇,用材極其奢華,規格宏大,因為它根本就不是甚麼廟宇,而是三王拿著這些年貪墨的銀兩,私自修築的行宮!」

蘇晉自宋珏手裡取過一份狀子,呈給吳敞,撩袍自殿中跪下,身後的宋珏三人亦隨她而跪。

蘇晉道:「陛下,此乃工部司務郎中孫印德所招供詞,其中所列罪狀,遠不止臣所言十中之一,山西官官相護,貪墨成風,令百姓飽受疾苦,凡家有壯丁,被拉去修築行宮不提,竟連寒冬臘月也不停工,凍死凍傷無數。」她府首拜下,「陛下,證人皆在殿外,請陛下允臣傳他等入殿,以證明臣所言不假。」

景元帝平靜而淡漠地看著蘇晉,須臾,他將手一揮道:「不必了,朕心裡有數。」又問,「依蘇卿看,當如何治罪。」

蘇晉道:「通政司右通政,按下奏表不報,當杖百下;山西大同府知府,山西提督,貪墨受賄,但處以流放;山西布政使主持賣放工匠,當處以梟首;而工部司務郎中,工部左右侍郎,欺瞞聖聽,枉顧國體,貪墨之巨,當誅九族!」

景元帝沉默片刻:「便照你說的做。」

然而蘇晉又道:「陛下,但臣以為,工部左右侍郎與郎中的誅九族之罪可改梟首。」

景元帝問:「何故?」

蘇晉抬起眼,雙目灼灼注視殿上:「因他們不是罪魁禍首,罪魁禍首當屬陛下的第三子,三王朱稽佑!」

奉天殿中寂然無聲

景元帝本原是靠著九龍椅背坐著的,可倏爾間他向前傾去,鳳目微闔,目光如利劍,彷彿要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御史穿透。

他伸掌一拍皇案,勃然怒道:「大膽!」

這個已近朽木之年的老皇帝,內心唯一的溫柔都留給了家人。這是他的朱家天下,這江山是他的,他對子女嚴苛,那是性情使然,是他作為父親,應盡的職責。

但他可以責難自己的兒女別人不可以。

蘇晉此番,正是觸了他的逆鱗。

景元帝寒聲道:「蘇御史言下之意,是要誅朕的九族嗎?」

蘇晉拜下:「微臣不敢。」她微一頓,又道,「三殿下是君,微臣是臣,微臣無權也不知當如何處置三殿下,但他所犯之罪,確確然屬實,還請陛下明示此事當如何收尾才好。」

景元帝道:「他所犯之罪?證據呢?」

蘇晉直起身,筆挺地跪著,平靜地道:「山西修築至大半的行宮,是臣的證據;山西水深火熱的工匠,是臣的證據;藏在行宮裡百餘無辜的女子,無數侍衛的膝蓋骨,也是臣的證據;還有此刻大殿上,知道內情而不肯言說的,還有那些被拒之大殿之外的證人,他們都是臣的證據。」

景元帝不明白,蘇晉這是在幹甚麼?是要逼著他殺子嗎?

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冷聲道:「朕要的是切切實實的證據,證明稽佑才是主謀的證據,你說得這些,不過證明他知情不報,懦弱無能。」

他忽然直起身,神色在一瞬間變得非常平緩而鎮定。

可熟悉景元帝的人都明白他這是真地動怒了。

這樣的神情,那些已在大殿上默立數年久經風霜的老臣們是已見過數回,廢相之時,誅殺功臣之時,令老御史下詔獄之時。

這個嗜殺好血的君主,縱然勤勉清寡,縱然勵精圖治,但他太強勢了,強勢到不容任何人染指他皇家的威嚴。

這個他用了半生征伐半生守護的江山,是他所有的,全部的心血,他要將它狠狠握於掌中,捏碎都好,只給他的家人,他的子女。

任何人,都不能凌駕其上地斥責半句。

言官也不行。

景元帝平靜道:「你說的,朕自會去查,但在朕還未看到行宮之前,你今日之言,便是無證無憑地以下犯上,犯我皇室一族。」

他以淡淡的目光四下掃去,一字一句道:「當庭杖殺。」

虎賁衛忽然自大殿兩側湧入,以長矛為棍,像蘇晉四人的後腰打去。

蘇晉撲倒在地的同時,另有兩隻長矛一左一右交叉在她肩頭兩側,令她動彈不得。

腰間火辣辣的疼痛竟讓她的視野模糊了一瞬,外頭的天已亮了,她恍恍然朝前看去,不知是否錯覺,殿中暗影竟晃了晃,像是往回縮了半寸。

這是甚麼意思?

蘇晉有些好笑地想,這挪後半寸的影,是在提醒她知難而退嗎?

可她已經退了。

否則的話,她會連著工部尚書,吏部尚書,連著九殿下,十四殿下包括七殿下統統全部參完。

她只是不想放朱稽佑回山西了。有他在一日,一方百姓何以安寧?

她是可以讓步,但身為御史,糾察百官,撥亂反正,還天下清明,是她一生所守的底線。

她不能無條件地往後退,無規矩不成方圓,哪怕要以死明志。

景元帝道:「打!」

虎賁衛高舉起木杖。

「父皇——」

朱南羨雙膝轟然落在地上,連帶著整個人都深深伏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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