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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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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笑的時候都如春風和煦,可柳朝明一笑,恍恍一眼望去還好,若仔細看,才發現他所有深埋於心的不甘不忿都會自眼中曝露。

齊帛遠聽說過柳家「存天理,滅人慾」的家教,亦知柳家人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

可他沒想到這樣的家風竟會將一個資質當世無雙的孩子逼成這樣。

他恍惚想起,柳昀在拜入孟良門下之前,彷彿是獨自從柳家逃出來的。

昔日景元帝身邊三位謀士,謝煦是才情錦繡,明敏高智的,孟良是忠義耿介,是非分明的,齊帛遠與他二人不一樣,他是真正的書生,性情裡自帶一股溫和儒雅的悲天憫人。

他看著這樣的柳昀,輕聲道:「孟良只是外出辦案,怕耽擱你進學,才將你放在我這裡。你這麼好的資質,他怎麼捨得不要。」

柳朝明眼裡全是不信:「是嗎?」

齊帛遠道:「你可以回孟府住,等他回來,但你要記得,這一年餘,我是你的先生,你當日日與我晨昏定省,一日也不可耽擱。」

柳朝明聽到這裡,一刻也不停頓地往府外走。

他還沒走出去,齊帛遠又叫住他,說:「柳昀,你其實還是常笑些好,日後在我這裡,你不必掩飾自己。」

柳朝明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抬步走了。

時隔經年,當初那個無波無瀾得像一汪江水的少年已長成靜如深海,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動的都察院首座,唯有在齊帛遠面前,絲毫不掩飾自己。

柳朝明接著方才封藩削藩的話頭,續道:「就算朱憫達能順利登基,接下來免不了要動干戈,征伐戰亂,民生剛穩固一些又要墮於水火。真不知朱景元當初搶江山來做甚麼,為了看他哪個兒子打起來更厲害些麼?」

齊帛遠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機鋒:「‘就算’?甚麼意思?」

柳朝明又譏誚地笑了一下:「文遠侯不避世了?」

齊帛遠嘆了一聲:「罷了,為了一點舊情,陪幾個故友爭了半輩子江山,非我所願也,日後的,就留給你們罷。」他說著,忽而淡然一笑,「知道你離開奉天殿後,陛下單獨問了我甚麼嗎?」

柳朝明想了一下:「蘇時雨?」

齊帛遠道:「他問,謝煦除了一個孫女,可還有甚麼後人。」

柳朝明眉頭微鎖。

齊帛遠道:「其實你昨夜不必特意派人送信,蘇時雨早已託人與我帶了話,道明她是謝煦孫女了。」他笑道,「你擔心過了,她到底是謝煦之後,雖身為女子,承她祖父之學,加之多年官場歷練,已可獨當一面,或許有一天,她能如謝煦一般算無遺策。」

柳朝明冷笑道:「倘若謝相當真算無遺策,當年‘相禍’將起,他為何避於蜀中不逃?是算漏了自己會累及家人慘遭橫禍嗎?」

齊帛遠道:「這世間障眼法,大都脫不開一個‘情’字,謝煦是重情重義之人,他不信皇權會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心,所以他避之不逃,他要看看朱景元會做到甚麼地步。」

他說著,忽然看了柳朝明一眼,淡淡而笑:「就如你也一樣,以你的智謀,難道看不出蘇時雨早留了後手,可你還要多此一舉地知會我一聲,為甚麼?僅僅因為你曾與孟良許下的諾言嗎?」

柳朝明未答這話。

當初他發現蘇時雨是女子,讓她避於杭州時,她也曾問過一句:「大人圖什麼?是老御史臨終前,大人承諾過要照顧我?」

而彼時他心中覺得是,可一時間,又覺得不像是。

柳朝明是明達之人,他大抵猜到那一絲「不像是」意味著甚麼。

可他也是寡情之人,這所謂的「不像是」,恰如方落入河池的一片浮葉,風來了,被圈圈漣漪盪開數尺,等風停了,便緩緩沉入水底,他只要不在意就好。

他一直以為,鏤刻於蘇晉骨血中的堅韌與通透,最終會令她走上與老御史一樣的路。

而直至今日,當蘇時雨穿著緋袍,以退為進要為請立一方功德碑時,柳朝明才發現自己錯了,她就是她,今日的事,若換作老御史,大約會以大隨律令請聖上將朱稽佑繩之以法,而蘇時雨是謝相之後,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緋袍明媚的硃色像半斛春光,照進他心中久不見天日的河池,昔日沉入水底的浮葉突生根蔓,長成一片蓮葉田田。

自此,他再也沒辦法忽略了。

柳朝明有一個瞬間很是無措,他忽然想起沈奚那句話——就不怕有朝一日,有人偏不按你的規矩來,直接將軍?

其實深埋於柳昀骨血中的倒刺,令他早已厭倦了這十數年的按部就班。在那個瞬間,他甚至想,將軍也好。

然而他很快又冷靜下來,他早已選擇了一條獨來獨往的路,他當是身無負累,殺伐不留情的。

可惜啊,在這條路上,他不該生妄念,有所求。

齊帛遠臨上馬車前,看了柳朝明一眼,只見他臉上的笑意已沒了,斂著雙眸站著,眼底罩著霧氣,含帶些許茫然與惋惜。

齊帛遠道:「孟良去世前,曾說你凡事都壓在心底,這樣不好,我雖避世,卻不是甚麼人都避而不見,你若有甚麼想不通透的,不必怕叨擾,來侯府尋我便是。」

柳朝明沒正面答這話,卻恭敬地合手施禮:「學生恭送先生。」

明明還未至午時,天地的顏色都暗了下來,世間捲起呼嘯長風,承天門外連半個行人都沒了,是急風驟雪將至。

齊帛遠登上車轅時,抬頭看了眼天色,嘆道:「山雨欲來啊,你既知前路,先找一寸矮簷避上一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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