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沢微聽了這話,不自覺抬手撫上案几上放著的「梅雪爭春」,靈璧石嶙峋的質感硌得他指腹生疼。過了半晌,朱沢微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吧。」
朱弈珩目帶憂色,似是欲言又止,合手應了聲是,轉身離開了。
不時又有小廝泡好新的茶水端進來,朱沢微自己斟了一杯要吃,想了想,抬手遞給一旁一直不發一語的朱祁嶽,「十二,你怎麼看?」
朱祁嶽道:「十哥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是,真正跟柳昀結盟的人是九哥?」
是啊,柳昀病著。
但柳昀病著是年關宴上被老三派去的人行刺,後來老三雖幾度喊冤,但因他當時被老九帶走,無從辯駁。
當時朱沢微就起過疑——老九怎麼受柳昀驅使?
朱沢微將茶盞往案几上一放,目中有陰鷙之色:「不知道,他一時說本王最該防著的人是老四,一時又說跟柳昀結盟的人是老九,偏偏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讓人不得不信,我已快被這個朱弈珩搞糊塗了。」
朱祁嶽道:「十哥不是說他在都察院有盟友嗎?七哥怎麼不問問究竟是誰?」
「這還用問?」朱沢微道,「他早就言明高攀不上柳昀了,終歸不是趙衍與蘇時雨,餘下的,除了錢月牽還能是誰?本王若追問,他不管真的假的,先將錢月牽搬出來混淆視聽,豈不顯得本王愚不可及?」
朱祁嶽道:「既這樣,七哥便依之前的意思,等十五開朝之後讓十哥回廣西罷。」
「不,本王改主意了。」朱沢微道。
他看向洞開的堂門,樹影樓臺被夜色攪弄得含糊不清,「這個朱弈珩,和稀泥的本事堪稱登峰造極,我要將他留在京師。等殺了十三,本王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朱祁嶽聽了這話,眸色不由一黯:「七哥是一定要殺十三?讓他回南昌不好嗎?」
朱沢微失笑出聲:「你當朱南羨是老十,說打發走就打發走?他本就是帥才,在南昌府有精兵五萬,西北軍也聽他號令,我放他走是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等著他籌集好兵馬,就該回來取我首級了。」
他說到這裡,似乎有些乏力,「不說這些了。」指著左手旁的燈掛椅,將語氣放得分外柔緩,「祁嶽你且坐,七哥有幾句私心話要問你。」
朱祁嶽依言在一旁坐下。
朱沢微笑了笑道:「七哥問你,你如今心裡,還有戚家的四小姐戚綾嗎?」
朱祁嶽聽了這話,燕尾似的眼梢稍稍一顫,耳根子竟浮上一抹紅,「七哥莫要說笑了,我娶了寰寰已幾年,她很好,我已就快要喜歡上她了。」
「‘就快要’,七哥上回問你,上上回問你,你的答覆便是‘就快要’,‘慢慢學著要喜歡上她了’。」
朱沢微看著朱祁嶽,嘆了一口氣:「七哥知你是個重情且長情的人,等閒哪有這麼容易改了心意?你的事七哥一直記在心頭,你若覺得不好開這個口,等春暖戚寰來了,本王去跟她提,跟戚府提,將戚綾配給你做個側妃。反正她與戚寰兩姐妹,做成娥皇女英也不失一段佳話。你覺得呢?」
朱祁嶽剛要開口,忽被朱沢微抬手一攔,喚了一聲:「暝奴。」
廳堂外片刻出現了一個女子,楚楚動人的眉眼竟與戚綾有七分相似,她斂衽福身,輕喚了一聲:「殿下。」
朱沢微對朱祁嶽道:「你近日是累了,今夜就在七哥府上住下,讓暝奴伺候你安歇吧。」說著,不等朱祁嶽推辭,對暝奴道,「還不趕緊將本王的十二弟迎下去?」
暝奴聞言,蓮步輕移,至朱祁嶽面前又屈膝行了個禮,抬手將他手中茶盞收走時袖口露出一段雪膚,膚上描畫著一朵寒梅,散發陣陣清香。
也不知是雪膚上的寒梅太動人,還是入鼻的幽香令人想起少年事,朱祁嶽四肢百骸忽然就騰昇起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意。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將欺身而來的暝奴推開,對朱沢抱拳道了一句:「多謝七哥美意,我今夜便不多留了。」頭也不回便離開了。
暝奴看著朱祁嶽離開,臉上的錯愕漸漸變成惶恐,她忙不迭向朱沢微跪下:「暝奴有罪,竟未能留住十二殿下,請殿下責罰。」
朱沢微看了看朱祁嶽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方才濺了一地的茶水,淡淡道:「不必,這樣就夠了。」
「是。」
朱沢微想了想又道:「他既已認得了你,那麼兩日後東宮弔唁,毒|殺朱十三的重任,本王便交由你了。」
「是,暝奴一定盡己所能,不讓殿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