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盡頭有兩人急忙忙跑來,蘇晉仔細看去,是沈六伯與覃照林。
沈六伯原是聽說四王妃來了,趕著來見三小姐,沒想到走近了一看,沈筠與沈奚竟是一個站著一個跌坐在地,沈奚一身粗布衣裳全然髒了,兩人眼裡都不斷有眼淚滑下。
沈六伯本想要勸,心中忽地想起許多年前大小姐去世時,沈奚沈筠難過了半年後,也是這麼吵了一回就徹徹底底地好了。
他於是沉默著從旁而立,等了良久,才抬手抹了抹眼角,一邊去扶沈奚,一邊對沈筠到:「小姐莫要埋怨少爺了,少爺他這些日子過得也很難。老爺被流放後,少爺代老爺受罰,七殿下原想趁機將少爺杖殺,若不是蘇大人拿命去攔,少爺現在早已沒命了。」
沈筠看著沈奚。
自北平到應天的路上,她一面策馬一面在心裡咒罵了沈奚月餘,怨他未守好阿姐未守好沈家,怨他不來信與自己坦言相告,更怕他一時衝動將自己的命也賠進去。
然而就在這一刻,滿腹怒言消弭於無形。
沈筠想,她的弟弟曾是驕傲到目下無塵的一個人,可現在呢,他滿身泥漿,被人驅使,雙腿未愈所幸自暴自棄地跌坐於塵埃。
或許對他而言,死最簡單,難的是忍辱負重地活著。
沈筠背轉身去,抬起衣袖揩了把眼淚,隨即看向守在草場一頭的將領,高聲喚了句:「秦桑,帶將士們過來!」
「是!」
斜陽西下,日暮溶金,一眾將士列成方陣,沈筠迴轉身,一身紅衣灩瀲如血,她一掀衣襬,帶著將士朝蘇晉單膝拜下,然後雙手抱拳,說道:「蘇大人,我這個弟弟不成器,想必出事至今,從未謝過你一回。但你的救命之恩,我沈筠會代他銘記在心。
「我雖只是一名女子,雖只領區區百餘將士,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哪怕有朝一日我拼得只剩赤手空拳,只要大人有所驅馳,我沈筠必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晉看著沈筠,也合手對她揖下,說道:「四王妃請起,王妃既是青樾的三姐,便與青樾一樣,稱在下一聲時雨即可。」又道,「其實王妃大可不必言及恩情一說,時雨當日不過阻了阻行刑的侍衛,真正將朱沢微攔下的,還是四殿下。」
沈奚就著沈六伯的手站起身,沉默片刻,道:「要敘話改日再敘,當務之急是十三明日要獨自離開東宮,方才說由沈筠去接應,但怎麼接應如何接應,這卻要想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