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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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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也不知這一夜自己是否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剛升任僉都御史,頭一回寫奏疏——

她怕出錯,在柳朝明的值事房外躊躇半日才叩門,輕聲問:「大人正忙著?」

柳朝明正在一份案宗上提筆作注,沒抬頭:「有話直說。」

當時的蘇晉還生嫩,凡有事相求必先起個興。

「靖州的案子已稽核完畢,下官打算明日將奏疏呈於皇案。這是下官頭一回寫奏疏,恐出了差錯,有失整個都察院的顏面,能否——」她一頓,「先請大人過目?」

柳朝明仍沒抬頭,提筆寫完一行才淡淡道:「擱下吧。」

蘇晉於是輕手輕腳地將奏疏放在他案頭,折回自己的值事房。

不到一刻,外頭便有一名小吏叩開門道:「蘇大人,柳大人命下官來歸還大人的奏疏。」

那本奏疏直到今日蘇晉還收著。

青筆作的批註,字有竹姿霜意,言辭鞭辟入裡,能察旁人不可察的細微之處。

哪怕她與他後來在都察院的暗室分道揚鑣,因立場背道相馳,在蘇晉心裡,總也以柳昀為楷模,認為做人為官當如斯也。

她想起自己當初在暗室振聾發聵的一句「我要的正呢」。

那一聲真是驚醒了滿室火光。

這是她頭一回開始質疑柳朝明,認為他不該構陷沈府,不該以酷刑折磨他手裡的犯人,逼他們招出那些他不該問卻想知道的秘辛。

而時至今日,當蘇晉手握朱南羨殺無赦的密詔,開始思量如何為柳朝明定一個所謂「不軌之行」時,她忽然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自問:我要的正呢?

柳昀為官十餘載,為民生社稷殫精竭慮,上對得起蒼天,下得起百姓,以至於她無法找到一條能處以極刑的罪名,不得不拿安南的行商案做文章。

但她今日所為,與昔日柳昀構陷沈府所為又有何分別呢?

若柳朝明的錯,僅僅是因為他支援了朱昱深,那麼退一步說,朱昱深鎮守邊關十餘年,無數次為家國出生入死,他就錯了嗎?

若不爭不搶,他們就活該被削藩,被革職,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淪落到身首異處的下場?

是,朱昱深有奪|權的野心。

可朱景元的皇位就是征伐天下打來的,昔漢末曹孟德專權伐吳滅蜀立魏,司馬炎迫曹奐讓位而立晉,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誰又沒有奪|權的野心,哪個皇帝的江山來得真正乾淨?

青史留書,不過成王敗寇。

蘇晉想,或許有些事,從來就不是黑白分明的,或許有的處境與紛爭,立場與廝殺,從來就沒有一個絕對的「正」。

誠如她現在,手握利刃,身背懸崖,眼前路不過三個字。

殺無赦。

不擇手段的,窮途末路的殺無赦。

蘇晉不記得自己是何時醒來的,等回過神來,她已睜著眼躺在榻上許久了。

身下一片涔涔,明明不是夢魘,卻驚出了一身汗。

蘇晉坐起身,喚了兩聲覃氏。覃氏推門而入:「大人怎麼這時候就起了?才三更天。」

蘇晉道:「勞煩覃嫂幫我燒水沐浴,我發了一身汗。」

夜半發了汗,即便要沐浴也可以自己燒水,但蘇晉怕自己汗沒幹就受風,眼下的幾個月性命攸關,她不敢在這樣的時候染病。

木架子上的歇著的阿福聽到響動也醒了,拿小嘴啄了啄自己的白羽,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盯著蘇晉。

不多時,覃嫂就將浴湯備好了。

蘇晉拎著木架子將阿福擱到了屏風外,阿福一面被她提著走,一面在橫木上蹦了兩下,好似討好一般地叫喚:「殿下,十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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