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告辭也不是往別處去,而是往流照閣的正院尋柳朝明。
蘇晉自是相陪,一路穿廊過徑,又聽得他道:「胥之七月來京,曾到老夫府上小住,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刻板,提了好幾回柳昀的玉玦,一提就氣,一氣就不願回府見柳昀。聽說他後來還特地見了你,只盼沒有為難你才好。」
蘇晉耳根子一跳:「柳大人的玉玦?」
齊帛遠「嗯」了一聲,語氣清清淡淡的,卻帶著一絲意外:「當年柳昀離開柳府,才十一歲,帶走了一枚玉玦,那是他母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也是他最珍貴的事物。」他說著,一笑,「怎麼,柳昀沒與你提過?老夫還道他這些年與你走得近,你知道這事呢。」
蘇晉道:「侯爺說笑了,柳大人慣不愛提自己的事,晚輩與他走得近,也只是言及公務居多。」
齊帛遠點頭:「嗯,他是這樣的性子。」
蘇晉原不想再問,可所謂的柳府玉玦,她也是有一枚的,還是柳胥之親手相贈。
那句「唯一的遺物」,「最珍貴的事物」,如同一張織錦圖上忽然繡偏的針腳,容不得她忽視。
「敢問侯爺,柳大人的玉玦,原本可是一雙的?」
「不該說一雙,而是一對。」齊帛遠道,「胥之這個人刻板,成親時,連聘禮也是規規矩矩的,也就這麼一對玉玦,是他刻意選了好玉,尋匠工做了一對,贈了一枚給柳昀母親,難得的人間煙火與清歡,後來還打算傳承下去,給柳昀,再給兒孫。」
蘇晉聽了這話,一陣心驚,腦中恍恍惚浮起一個念頭——原來柳胥之那枚玉玦,不是贈謝相之後,而是想贈柳昀之妻?
可她早已將自己許給了朱南羨,怎麼能受?
不管這個念頭是真的亦或只是出於揣測,它既在她心中生根,那玉玦她是一刻也不能留了。
齊帛遠看蘇晉頓在原地,喚了聲:「阿雨?」然後問,「怎麼,你其實曉得這玉玦?」
不然如何知道是一對?
蘇晉搖頭笑了笑:「見柳伯父佩戴過罷了。」
她抬目看了眼匾額,流照閣正院已至:「晚輩刑部還有要事,便送侯爺到此,望侯爺此去杭州,一路平順。」
齊帛遠點頭:「好,日後記得,不必稱老夫侯爺,也換一聲伯父。」
蘇晉應了,拜別了齊帛遠,目送他進了柳朝明的公堂,匆匆走了。
這一走卻沒回她方才提的「有要事」的刑部,而是轉首出了流照閣,對守在閣外的小吏道:「備馬,送本官回府。」
小吏連忙應了,等蘇晉到了正午門,馬車已候在金水橋畔了。
蘇晉徑自命人將馬車趕回府,去屋裡取了玉玦,還沒出房門,阿福見了她便叫喚:「十三殿下,十三殿下!」
這一叫便引來了覃照林,一見蘇晉已將官袍換下,身著一身青衫,問:「大人,您咋這時候回府了?」又問,「您要去哪兒,俺送您。」
阿福又叫:「殿下,殿下!」
裝著玉玦的匣子握在手裡,烙鐵一般燙,她早已應了朱南羨的婚約,如今怎麼能接他人信物?
蘇晉覺得難以啟齒,只道:「你別管了,我有急差要辦,去過就回宮。」
等走到門口,看覃照林還跟著自己,又吩咐:「我近日宮中事忙,想必接下來數日不能回府,你守著蘇府,平日裡要放機靈點。」
覃照林嘿嘿一笑,撓撓頭:「俺知道,俺知道,大人放心。」
蘇晉遣走宮中駕車的小吏,獨自將馬車趕到柳府。
來應門的是安然,聽了蘇晉的來意,沒敢接這匣子,說道:「玉玦既是老爺相贈,蘇大人即便要歸還,也該由我家大人來受,斷沒有安然替他受了的道理。」
蘇晉道:「我原不知這玉玦如此珍貴,以為只是信物,而今知道另一枚玉玦竟是大人令堂的遺物,直覺受之有愧,是一刻也不敢再留。」
她沒提她知道這玉玦是該傳承下去的一對,太難開口。
安然十分為難,思慮半晌,說道:「那不如這樣,請蘇大人在正堂稍坐片刻,待安然去取筆墨,蘇大人給我家大人留書一封,說明還玉因果,待我家大人回府,安然會將書信遞與他過目。」
蘇晉頷首。
這樣好,她之所以來柳府,本就想略去當面還玉的困窘,留書一封,總好過當面道明因果。
誰知安然剛退出去沒幾步,又回來:「賬房與偏房的筆被阿留拿去後院洗了,大人的書房雖離得近,等閒不能入內,安然要去東院書房取筆紙與墨硯,還請蘇大人多等片刻。」
蘇晉應好,獨坐在正堂吃了一會兒茶。
方才只想著快些將玉玦歸還,沒多作思慮,此刻靜下來,便有不少念頭自心裡浮起。
安南行商案查到最緊要的一步,卻斷了線索,她大可以拿著現有的「證據」,佐以「殺無赦」的密詔去治柳昀的罪,可是,然後呢?
她當真想要柳昀的命麼?
蘇晉知道她該是果斷的,不留情的,可臨到這最後一步,她彷彿是站在懸崖邊,山嵐呼嘯,身旁就是柳昀。
她一伸手,就可以把他推下去。
指尖已觸到他的背脊,卻一下沒了力氣,眼前是初遇暮春的連天雨,耳畔是他問自己「你可願來都察院,隨本官做一名御史」,再鼓足勇氣,看到山石滾落的白屏山,他來救自己。
她欠的還沒還,也還不起。
蘇晉只盼有一股力氣,自九天來也好,自閻羅來也罷,助自己不顧心頭輾轉,將這一掌推下去。
推下去,就能塵埃落定。
柳府靜悄悄的,也不知怎麼,蘇晉心底忽然浮起了安然方才說的一句話,「大人的書房雖離得近,等閒不能入內」。
她還記得,當初阿留也曾與自己說過:「大人的書房除了三哥誰也不能進,當初有個婢女就是因為進了大人的書房……」
阿留的話沒說完,但蘇晉私下記住,後來著人打聽。
柳朝明命人杖斃婢女,立下規矩,自此柳府再無一人敢進他的書房。
那一股能助自己將臨淵一掌推下去的力氣,在柳昀的書房麼?
蘇晉擱下茶碗,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