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不給您描繪這些時刻了……這是沒法描繪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能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居然沒有發瘋……於是……到三點二十二分……這時間我記得很清楚,我的眼睛是瞪著懷錶的……突然有人敲門……我霍地跳起身來……像老虎捕食似地跳了起來,一下子奔過整個房間跑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一個膽戰心驚的中國小男孩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紙條,我貪婪地把紙條一把抓在手裡,那孩子已經一溜煙跑掉了,跑得無影無蹤。我開啟紙條想看看內容……可是我讀不下去。……我眼前紅紅綠綠的一片,旋轉個不停……請您設想一下我內心的痛苦,我終於收到了她寫的字句……可是這些字句在我眼前不住地抖動,活蹦亂跳……我把腦袋浸在冷水裡……這樣我的神志才清醒一些……我再把紙條拿來,看到上面寫著:‘太晚了!不過請在家裡等著!也許我還會叫你!’
「這張皺成一團的紙不曉得是從哪張廣告紙上撕下來的,紙上沒有簽名,鉛筆寫的字跡潦草雜亂,看得出來,這子體本來是很穩健有力的……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張紙條這樣使我內心受到震動……紙條上帶有一絲恐怖和秘密,好像是在逃亡中寫的,站在窗龕邊,或者坐在向前行駛的車子裡寫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害怕、匆忙。驚訝的成分從這張秘密紙條裡冷颼颼地襲入我的靈魂……可是……可是我還是很高興:她寫信給我了,我還用不著死,我還可以幫助她……說不定……我還可以……啊,我沉溺在最最荒誕不經的推測和希望之中,完全忘乎所以了……我千百次地把這紙條讀了又讀,吻了又吻,翻來覆去地仔細研究,看有沒有一個被人遺忘、沒有讀到的字……我的夢幻變得越來越深沉,越來越混亂,這是一種睜眼做夢的奇妙無比的狀態……一種麻痺狀態,介乎沉睡和清醒之間的一種既滯重又靈活的狀態,也許只延續了十幾分鍾,也許延續了幾個小時……
「我猛地驚醒過來……不是有人在敲門嗎?……我屏住呼吸……一分鐘、兩分鐘,毫無動靜,靜寂無聲……接著又聽見一陣輕微的聲響,好像有隻老鼠在撓門,一陣輕微的,然而激烈的敲門聲……我跳起身來,腦袋還有點眩暈,一把把門開啟一門口站著那個聽差,她的聽差,就是那會兒被我打得滿嘴鮮血的那個聽差……他那褐色的臉像死人一樣灰白,他那慌亂的眼神頂示著不幸……我立刻感到心驚肉跳……‘出了……出了什麼事了?’我只能囁嚅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comequick1y!’他說道……其他什麼話也沒說……我立刻發瘋似的衝下樓梯,他緊跟著我……一輛小轎車等在門口,我們上車……‘出了什麼事了?’我問他。……他渾身哆嗦地凝視著我,咬緊嘴唇,一聲不吭。……我又問他一遍——他死不開口……我恨不得照他臉上又給他一拳,可是……恰好是他對他女主人的那種義大似的忠心感動了我……我就不再發問了……小汽車風馳電掣般穿街過巷,行人慌忙向兩邊散開,咒罵之聲不絕。小車離開了坐落在海濱的歐洲人聚居地區,進入下城,繼續向前,一直進入中國人居住區的那些人聲嘈雜、彎曲狹窄的街道。……最後我們終於開進一條窄巷,在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汽車在一幢低矮的房子前面停下……這幢房子骯髒不堪,似乎縮成一團,門前上著排門,點著一支蠟燭……就是那種暗藏著煙館和妓院的小破房之一,不是賊窩就是窩主的家……聽差匆匆忙忙地敲門……門縫後面有個人悄聲說話,盤問再三……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便從車座上一躍而起,撞開虛掩著的大門……一箇中國老太婆尖叫一聲,往裡面逃去……聽差跟在我的身後,引著我穿過走廊……開啟另外一扇門……這扇門通向一間裡屋,裡面瀰漫著燒酒和凝結的鮮血的臭味……有什麼東西在屋裡哼哼……我摸索著走進屋去……」
他的聲音又頓住了。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與其說是說話,勿寧說是啜泣。
「我……我摸索著走進屋裡……在那兒……在一張骯髒的席子上……躺著一個不住呻吟的人……痛得縮成一團……那躺著的人就是她……
「在黑暗中我沒法看見她的臉……我的眼睛還沒習慣屋裡的黑暗……所以我只好用手摸過去……她的手……很熱……熱得發燙……她在發燒,發著高燒……我感到一陣寒噤……馬上什麼都明白了……她為了躲開我,逃到這裡來……讓一個齷齪的中國老太婆把她的身體任意宰割,只是由於希望在這兒能更好地保守秘密……她寧可讓一個魔鬼似的老巫婆把她謀殺,也不肯依賴我……只是因為我這個瘋子……我沒有照顧她的自尊心,沒有馬上幫助她……她怕我比怕死還厲害……
「我大叫點燈。聽差跳了起來,那可惡的中國女人兩手哆哆嗦嗦地端來一盞直冒黑煙的煤油燈……我得壓住滿腔怒火,不然我會跳上去卡住那個黃皮膚無賴的脖子……他們把燈放在桌上……油燈把明亮的黃色燈光投到那備受苦楚的肉體上面……突然之間我雜念頓消,全部苦悶,全部憤怒、所有鬱積在心的情慾的汙水膿血全部沒了……我又只是一個醫生,一個助人為業、感覺敏銳、富有經驗的人……我忘記了我自己……我頭腦清醒、感覺清晰地和那可怕的事情進行鬥爭……我夢裡貪求的她那赤裸裸的肉體,我現在摸上去,只把它當作……我該怎麼說才好呢……當作物質,當作器官……我感覺到的不是她,而只是在和死神抗爭的一條生命,只是那個在極度痛苦中蜷縮抽搐的人……她的鮮血,她那神聖的熱血流得我兩隻手上全是,可是我感覺到她的鮮血,既不感到快樂,也不感到恐怖……我只是個醫生……我只看到她的痛苦……並且發現……
「並且立刻發現,一切全都完了,除非發生一個奇蹟……那個該死的老婆子笨手笨腳地已經把她弄傷了,流血過多已經半死了……在這發出陣陣臭氣的小屋裡,我連一點止血的藥也沒有,甚至乾淨的水也不可得……我摸上去,所有的東西都髒得要命。……
「‘我們必須馬上去醫院,’我說道。可是我剛說完,這個備受折磨的肉體立刻痙攣地掙扎著撐了起來。‘不……下去……寧死也下去……別讓人家知道……誰也不讓知道……回家……回家……’
「我明白了……她現在只為這個秘密,只為她的名譽在搏鬥,而不是為她的生命……於是——我服從了……聽差抬來一乘轎子……我們把她安置在裡面……彷彿她已經是一具死屍,渾身無力,發著高燒……我們抬著她穿過黑夜……回家……用人們大吃一驚,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我們把他們驅散……像小偷似地把她抬進她自己的房間,閂上房門……然後開始和死神展開鬥爭,展開一場漫長的鬥爭……」
突然之間有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我又驚又痛,幾乎叫出聲來。這張臉在黑暗中突然一下子像鬼臉似的湊得很近,我看見他的白牙在他突然發火的時候露了出來,看見他的兩個鏡片在幽微的月光反射之下像兩隻巨大的貓眼在微微發光。他現在不再說話了——他被一陣狂暴的憤怒所震撼,大聲吼叫:
「您這個陌生人,懶洋洋地在這兒坐在一張甲板上的椅子裡,您這個周遊全球的陌生人,您可知道,死人是怎麼回事?您可曾親自見過死人的場面?您看見過沒有,身體如何拱起來,發青的指甲如何向空中亂抓,喉嚨口如何呼呼痰喘,手腳如何抽搐,每一個手指都在使勁抵抗那可怕的事情,眼睛又如何在一種非語言所能形容的恐怖之中瞪出,這些您都看見過沒有?您這個無所事事的大閒人,您這個周遊世界的旅行家,您在這兒侈談助人,把它當作一種義務,您可曾親身經歷過這一切?我作為醫生常常看見死人,把這當作是臨床病例,看做是事實……對這進行了所謂的研究——可是親身經歷一個人死卻只有一次,就在那天夜裡我自己經歷了,我自己也跟著死去了……在那個可怕的夜晚,我坐在那裡,絞盡腦汁,想盡辦法,想找到一點什麼東西,發明一點什麼東西,來止住那不停地流著的鮮血,來把高燒壓下去,這高燒在我眼皮底下把她活活燒死;想發明一點什麼東西來抵抗那越逼越近的死神,我竟無法把它從床邊驅走。您知道嗎,身為醫生,自以為無所不曉,能治百病,像您所如此明智地說的——自以為有義務救人助人——結果竟坐在一個垂死的女人的床頭,無能為力,明知她要死,卻束手無策……只知道這一點,這件可怕的事,那就是即使把自己身上的每根血管切開,也幫不了她的忙……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親愛的肉體可憐地流血過多而死,受盡痛苦的折磨,摸摸脈搏,跳得飛快,同時脈息越來越弱……就在你的手指底下,脈息漸漸消失……身為醫生,卻一籌莫展,毫無辦法……只能呆呆地坐著,像教堂裡的乾癟老太婆,嘴裡唸唸有詞地誦經祈禱,然後又握緊了拳頭,向著可憐的上帝發狠,心裡明明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上帝……您明白嗎,您懂嗎?……我只有一點不明白。那就是怎麼搞的,在這樣的時刻,為什麼別人不跟著死去……為什麼別人睡了一覺第二天又起來,刷牙洗臉,繫上領帶……為什麼人家也經歷了我所感到的一切居然還能再生活下去?我感覺到,她的呼吸漸漸微弱,我為之搏鬥、為之鬥爭的這第一個人,我使出我心靈的全部力量想要保莊的這第一個人……她漸漸地從我手底下溜走了……不知道溜到哪裡去……一分鐘一分鐘地,越溜越快,而我熱昏的腦子竟想不出一點辦法來留住這個人……
「另外,為了使我的痛苦變得加倍的劇烈,還有……我就這樣呆呆地坐在她的床邊——為了減輕她的痛苦,我已經給她打了嗎啡,我看見她躺著,雙頰滾燙,臉色灰白——是啊,我就這樣呆呆地坐著。我覺得背後有兩隻眼睛,帶著一種可怕的緊張的神情,直盯著我……那個聽差坐在我背後的地板上,縮成一團,嘴裡喃喃低語,在唸什麼祈禱詞……要是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那麼,……啊,不,我沒法形容這個……在他那狗一樣的目光裡總流露出一些乞求……一些感激的神情……與此同時,他向我舉起雙手,彷彿想求我救救她……您明白嗎,他向我舉起他的雙手,好像我是上帝,而我這無能為力的可憐蟲,心裡清楚地知道,一切全部完了……我在這兒就跟在地板上滿處亂爬的一隻螞蟻一樣,毫無用處。啊,這個眼光折磨得我好苦,這種對我的醫術所抱的狂熱的、粗野的希望……使我痛苦不堪,我簡直要衝著他大喊大叫,拿腳踢他……可是我感覺到,通過我們兩人共同的對她的愛,……通過這個秘密……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他坐在我背後,縮成一團,像頭潛伏著的野獸,像個黑魆魆的線圈,……我剛說要什麼東西,他就馬上跳起來,赤著腳,悄沒聲地,哆哆嗦嗦地滿懷希望地把東西遞給我,彷彿這就是救命的藥,這就是救星……我知道,為了救她的命,他可以把自己的血管切開……這個女人就是這樣,她對人就有這麼大的力量……而我卻連救活她一滴鮮血的力量也沒有。……啊,這一夜,這可怕的一夜,這在生死之間飄搖不定的漫長無邊的黑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現在這雙眼睛再也沒有高傲、冷峻的神情……這雙眼睛在屋子裡四下環顧,彷彿感到陌生,眼睛水汪汪的,一看便知道在發燒……然後她凝視我:她似乎在沉思,想回憶起我的臉……突然……我看出來……她想起來了……因為她臉上顯出一種恐懼、拒絕的神氣,……有一股敵意,有些害怕,……她使勁地挪動她的兩臂拚命掙扎,彷彿她想逃走……遠遠地、遠遠地躲開我……我發現,她想起了那件事……想起了當初那個時刻……可是接著她又轉念一想……她望著我,平靜了一些,沉重地呼吸著……我感覺到,她想說話,想說什麼……她的雙手又開始使勁握了起來……她想撐起身子,可是她太虛弱了……我安慰她,我向她俯下身子……於是她痛苦地、久久地望著我……她的嘴唇微微地動了幾動……他說的活只不過是最後一些行將消逝的聲音……
「‘誰也不會知道吧?……不會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