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月,韓德爾惘然若失,灰心絕望,晚間常在倫敦四處徘徊,對自己感到厭倦,不相信自己的力量,興許也不相信上帝。他要等到天晚了才敢出門,因為白天持有債券的債主們守在門口要抓他,他討厭街上行人冷漠、輕蔑的目光。有時候他想,是不是該逃到愛爾蘭,那裡人們還相信他的榮譽——啊,他們萬萬沒有料到他的精力已經消耗殆盡——或是逃往德國,逃往義大利;或許到了那裡,心靈的冰凍會再次消融,在甘美的南風吹拂之下,旋律會再次衝破心靈荒蕪的岩層噴薄而出。不,不能創作,不能活動,這是他無法忍受的,格奧爾格·弗里德里希·韓德爾被征服,這是他無法忍受的。他有時在教堂前駐足停立。但他明白,言語不能使他得到慰藉。有時他到小酒店稍坐片刻;然而對劣等燒酒感到噁心的人們,又有誰能領略創作的純潔而近乎陶醉的歡欣?有時候他從泰晤上河橋上凝眸俯視暗夜中黝黑靜默的河水,心想不如斷然一躍,一切盡皆付諸東流!只要不再揹負這虛空的重壓,只要能驅除被上帝、被人群遺棄的可怖的孤獨感,那就好了!
他近來又常獨自躑躅徘徊。一七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這一天,天氣灼熱。倫敦上空,雲蒸霧繞,天幕低垂,有如熔融的金屬;直到夜間,韓德爾才步出家門,到綠園呼吸點兒清新空氣。在那誰也看不見他,誰也沒法去折磨他的幽深的樹蔭裡,他倦然坐下。倦意猶如疾患,成為他的千鈞重負,他已倦於說話,倦於書寫、彈奏、思索,倦於感受,倦於生活。究竟為了什麼,為了誰,要作這一切呢?然後他像一個醉漢,沿著波爾林蔭路,沿著聖詹姆斯大街走回家去,心中念念不忘的惟有一件事情:睡覺去,睡覺去,什麼也不想知道,只要休息,安靜,最好是永遠安息。到了布魯克大街他的家裡,人們都已沉入夢鄉。他緩慢地——啊,他多麼勞累,這些人逼得他多麼勞累啊!——一級一級爬上樓梯,每邁出沉重的一步,樓梯木板都震得吱吱嘎嘎響。終於到了自己房間。他打火點亮寫字檯上的蠟燭:他只是機械地,不動腦子地做這些動作,多年來他要坐下工作的時候都是這麼做的。從前——他的唇間不由噓出一聲悲嘆——散步回來,腦海裡總浮現一段旋律,一個主題,每次他都匆匆寫下,以免一覺醒來,想好的樂句又遺忘了。可現在桌上空空如也。一張樂譜紙也沒有。神聖的磨坊水車在冰封的河上停止轉動。沒有什麼可以開始,沒有什麼可以完成。桌上空空如也。
否,不是空無一物!那兒,淡顏色的四方形裡,不是有紙一類白色的什麼東西在閃亮嗎?韓德爾伸手一把抓了過來。這是一件包裹,他感覺到裡面有書寫品。他迅速開啟包裹。最上面是一封信,《以色列王掃羅》和《在埃及的以色列入》的詞作者,詩人詹南斯寫他的一封信。信上說,寄上一部新的神劇指令碼,但願音樂的崇高的守護神phonenixmusicae垂憐作者貧乏的語彙,用她的翅膀載著這部歌詞在「不朽」的天空翱翔。
韓德爾像觸到什麼令人噁心的東西,霍然跳起來。難道他這個癱瘓過的人,垂死之際,還要受詹南斯一番羞辱?他把信扯碎,揉成一團,扔到地上,再踩上一腳。「流氓!無賴!」他咆哮著;不太機靈的詩人捅到了韓德爾內心深處灼痛的傷疤,撕開新的傷口,令他心中痛楚無以復加。他憤然吹滅燭火,渾渾噩噩地摸黑進了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兩行熱淚驟然奪眶而出,渾身戰慄,怒火中燒而無可奈何。被掠奪者還要被嘲笑,受難者又得受折磨,如此世界,何其可悲!在他心如死灰、精疲力竭之際,為什麼還要呼喚他?在他靈魂麻木、理智無力之時,為什麼還要求他譜寫一部新的作品?眼下只要睡覺,像動物一般魯鈍,只要遺忘,只要什麼都不是!他沉重地躺在臥榻上,精神恍惚,惘然若失。
但他睡不著覺。憤怒激起他內心的不安,一種神秘的,惡毒的不安,有如風暴激起大海的怒濤。他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反而愈來愈少睡意。是不是起來看一看歌詞好?不,他已行將就木,歌詞於他又有何用?!不,上帝讓他墜入深淵,讓他游離於生活的聖河之外,人間於他已不復有慰藉可言!然而在他心中,仍有一種異常好奇的力量在搏動,在催促他,而他對此卻無力抗拒。韓德爾站起來,回到工作間,激動得發抖的雙手又一次點燃燭火。不是已經出現一次奇蹟,使他從半身不遂的桎梏中獲得解放?也許上帝還救治靈魂的良方,能給心靈以慰藉。韓德爾將燭臺移近文稿。第一頁上寫著:「themessiah注!」啊,又一部神劇!最近這幾部都失敗了。他帶著不安的心情翻過扉頁,開始讀起來。
看到第一句,他就跳起來,「comfortye!」(「鼓起勇氣!」)歌詞這樣開始。這句話簡直像是魔術。不,這不是一句話,這是上帝給予的回答,是諸天之上天使的呼喚流進他那沮喪的心靈。「comfortye」——一讀出聲,膽怯的靈魂便為這創造之語衷心震撼。語音剛落,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韓德爾便已聽到這句歌詞業已成為音樂,飄浮於音響之中,呼喚著,歌唱著,有如松濤流水之聲。啊,多麼幸福啊!在這段音樂中,他感到,他聽到,天門已經開啟!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雙手微微顫抖。是的,他被召喚、被呼喚,字字句句以萬鈞之力深入他的肺腑。「thussaiththelord!」(「上帝這樣說!")這不是對他,對他一個人說的嗎?這不是將他擊倒在地,現在又慈愛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的同一隻手嗎?「andheshallpurify.」(「他將使你純淨」)——是的,這在他身上已經應驗;黑暗從他心頭一掃而盡,光明驟然降臨,音響之光,水晶般晶瑩剔透。只有他才熟知他的艱難困頓,不是他又有誰能促使柯伯索爾的三流詩人,可憐的詹南斯寫出如此氣勢雄渾的詞句?「thattheymayofferuntothelord.」(「以使他們向上帝奉獻祭品」)——是的,從燃燒的心中點燃起犧牲的火焰,烈焰猝然上升直抵霄漢,對這莊嚴的召喚給予回答。「你雄健的詞句傳達的呼喚」是對他說的,只對他一人,——啊,大聲宣佈這件事,用隆隆的長號宣示,用震耳的合唱的威力,用大風琴雷鳴般的音響宣示,讓這句話,讓這神聖的理智又一次如太初時那樣喚醒所有其他猶在黑暗中絕望行走的芸芸眾生,因為,確實,「behold,darknessshallcovertheearth.」注黑暗還籠罩大地,他們尚不知此時向他昭示的解脫的極大幸福。剛一讀完「wonderful,counsellor,themightygod.」注這感激的呼聲便以完成式在他胸中激盪。——是的,如此讚美他,這有良策、善實行的絕妙者,是他給恍惚的心帶來安寧!「上帝的天使趨近他們,」——是的,天使抖動銀白的翅膀飛進屋裡,撫摸了他,解脫了他。怎能不衷心感激,歡呼歌唱,用千百種不同的聲音匯成巨大的聲音,讚美「光榮屬於我主!」
韓德爾俯首讀稿,猶如置身於大風暴之下。他從來不曾這麼感受過他的力量,從來不曾感受過類似的創作的快感流貫他的整個身心。語句依舊如同溫暖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光流,向他源源傾瀉過來,一句句一字字,全都說到他的心坎上,全都擁有驅魔辟邪、解除桎梏的力量!「rejoice」(「歡欣吧」)——隨著這一合唱的華麗展現,他不由抬起頭,伸展開雙臂。「他是真正的拯救者」——是的,他決心證明這一點,塵世上的人們誰都沒有這樣做過,但他要在世人的頭頂上高高舉起他的證據,猶如一塊閃亮的牌子。惟有飽經憂患的人真正懂得歡樂,惟有備受磨難的人能預感赦免的最後恩惠,他的職責是在人類面前證明他曾親歷死而復活。當韓德爾讀「hewasdespised」(「他受歧視」),沉痛的回憶迅即化為憂傷、沉重的音響。他們以為已經將他征服,把他活活埋葬,對他嘲諷譏誚——「andtheythatseehim,laugh.」(「看見他,他們都笑了。」)「無一人給忍氣吞聲者以安慰。」沒有人幫助他,在他軟弱無力的時候,沒有人安慰他,然而,奇異的力量,「hetrustedingod.butthoudidstnotleavehissoulinhell.」(「他信賴主,看吧,你沒讓他在墓中安息。」)不,上帝沒有讓他這個桎梏中的人,已消失的人的靈魂留在他那絕望的墓穴,無力的地獄,不,他再一次號召他把歡樂的資訊送給人類。「liftupyourheads」(「抬起你們的頭」)——這時,這句話從他心胸中化為音響迸發出來,這道莊嚴宣佈的偉大命令!他猝然驚呆了,因為可憐的詹南斯寫下的是「thelordgavetheword.」注
他屏住呼吸。這裡,借偶然選中的凡人之口道出了真理:上帝向他傳話,從天上傳話給他。「thelordgavetheword」:話語是從他那兒傳來的,音響是從他那兒發出的,恩惠是他賜予的!這話語必須迴歸到他身旁,由激漲的心潮載到他身旁,讚美我主乃是每一個創作者的最大歡欣,最大義務。啊,對這句話要理解它,把握它,舉起它,揮動它,使它擴大伸張,廣闊一如世界,使它包容世間一切歡呼,使它如同說出這句話的上帝一樣偉大!啊,要讓這句平凡的話,易朽的話,因美與無窮的而回歸天上,化為永恆!看吧,它已經寫下了,它發出音響,是可以無限重複,可以轉化的,這就是:「阿里路亞注!阿里路亞!阿里路亞!」是的,要讓這個詞包容塵世上的一切聲音,嘹亮的和低沉的聲音,剛毅的男聲和柔順的女聲,充盈,升高,變化,在節奏鮮明的合唱中讓它們有合有分,登上又下雅各注夢中的音響之梯,用小提琴甘美的琴聲繫住它,用長號激越的吹奏賦予它火一樣的熱情,用大風琴奏出雷鳴般的咆哮:阿里路亞!阿里路亞!阿里路亞!——用這個詞語,這樣的感謝之情,創造一陣歡呼聲,從塵寰發出隆隆巨響,復又迴歸到宇宙的創造者身旁!
淚水模糊了韓德爾的眼睛,熱情在他心中燃燒。還有沒讀完的詩稿,神劇的第三篇。但在這「阿里路亞,阿里路亞」之後他已無法繼續讀下去。這歡呼聲的字音充滿他的整個心靈,它擴大,伸展,已如流體火焰令人灼痛難耐,它要傾瀉,它要奔流而去。啊,多麼憋悶,多麼擠迫,因為它彷彿要從他心中脫穎而出,飛騰雲天。韓德爾匆匆抓起鵝毛筆,寫下樂譜,一個個音符如被神靈驅使,極迅速地奔赴筆端。他無法停下,猶如被暴風中鼓帆疾馳的小舟負載著遙遙而去。周遭是萬籟俱寂的靜夜,這座大城市的上空,潮溼昏暗,淵默無聲。然而在他心中,光明在奔湧,在這間斗室轟然鳴響著別人不見的宇宙之音樂。
次日清晨僕人躡手躡腳走進房間的時候,韓德爾還坐在書桌旁寫作。他的助理克里斯托夫·施密特怯生生地問他要不要幫他謄抄,他不答話,只用低沉的聲音不滿地嘟囔著,樣子很嚇人。誰都不敢再近他身邊,這三個星期他寸步不離工作室。給他端飯來,他就用左手急匆匆掰下點兒麵包塞進嘴裡,右手繼續揮筆疾書,就像酩酊大醉,身不由己似的,停不下來。有時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大聲唱,一邊打拍子,這時他的眼神與平日的判若兩人;有人跟他說話,他會忽然嚇一大跳,糊里糊塗,答非所問。那些天,僕人的日子真不好過。有來逼兌債券的債主,有來懇求參加節慶合唱的歌唱家,還有奉命傳邀韓德爾進宮的使臣;所有這些人,都得由僕人婉言謝絕,因為只要他想跟聚精會神在創作的韓德爾哪怕只說一句話,韓德爾也會大發雷霆。那幾星期,格奧爾格·弗里德里希·韓德爾不再知道時間是什麼,分不清白晝與黑夜,在他全神貫注於其中的領域,衡量時間的惟有節奏與節拍。他心潮起伏,他的身心被從心中奔湧而出的激流席捲而去,作品愈近尾聲,愈接近神聖的流速,激流便愈見狂野、愈見急驟。他成了自身的俘虜。他用有力的腳步踏著拍子,丈量他自設的囚室面積,他歌唱,他彈羽翼琴,又再坐下來揮筆疾書,直至手指發疼;他平生還不曾感受過這樣熾烈的創作欲,還不曾這樣生活過,從來還不曾在音樂中嘗受過這麼大的苦楚。
過了不到三個星期——即使在今天也是不可理解的,永遠不可理解!——,在九月十四日,這部作品終於完成了。不久前還是乾巴巴的詞句,如今已經變成音樂,鳴響著,如同永不凋謝的鮮花。被點燃的靈魂又一次成就了意志的奇蹟,一如先前癱瘓的軀體成就了復活的奇蹟。一切都已寫了,創作了,塑造了,在旋律中,在中展開了——只差一個詞,這部作品的最後一個詞:「阿門」。可是,韓德爾要用這隻有兩個音節的「阿門」來建造一座直達上蒼的階梯。在變化不定的合唱中,他把它們分配給不同的聲部,使這兩個音節延展,一再拉開距離,而後又倍加熾熱地融合在一起。他的熱情有如上帝的噓息,流貫他這部偉大的禱詞的結束語,使它像世界一樣廣闊無垠,一樣飽滿豐富。這最後一個詞不讓他罷手,他也不將它輕輕一帶而過。他用第一個字母,響亮的a,鴻蒙初闢時最早發出的聲音,以壯麗的賦格曲式建造這「阿門」,直至它成為一座大教堂,轟然鳴響,又豐富充實。大教堂的頂端高聳雲霄,還在不斷地升高、下降,又升高,終於被大風琴的風暴攫住,被聯合一致的人聲的偉力一次又一次地擲向高處,充滿所有空間,直至這感謝的讚歌聲中似乎也有天使在同聲歌唱,桁架被永不止息的「阿門!阿門!阿門!」所震撼,裂成碎片,紛紛墜落。
韓德爾疲憊地站起身。筆從他手裡掉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看不見,聽不見,只感覺疲乏困頓,深不可測的睏倦。他步履踉蹌,站不住腳,不得不倚著牆壁。他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身體疲憊萬分,感覺遲鈍混亂。他像盲人一樣一步一步扶著牆走,隨後便一頭栽倒在床上,睡得像個死人。
上午,僕人輕輕按了三次門鈴。大師酣睡未醒;他深沉的面孔一動也不動,宛如白石雕成。中午,僕人第四次來喚醒他。他大聲咳嗽,門敲得很響,但什麼聲音都打不破他那深深的熟睡,什麼話都到不了他耳朵裡。下午,克里斯托夫·施密特前來幫忙,韓德爾依然僵臥著,紋絲不動。他俯身望著睡夢中的韓德爾:像贏得勝利之後戰死疆場的英雄,他躺在那兒,在完成了不可言說的壯舉之後死於過度疲勞。但克里斯托夫和僕人對英雄偉業和勝利全都毫無所知;他們只感到害怕,因為他們見他長時間一動不動地躺著,心中不安;他們擔心又一次中風會把他徹底整垮。到了晚上,怎麼搖晃也沒把韓德爾叫醒——他已經像死屍一樣毫無知覺地躺了十七個小時了——克里斯托夫·施密特又跑去請醫生了。他沒能馬上找到他,詹金斯大夫利用溫和的晚上去泰晤士河岸邊釣魚。終於找到了,大夫對這不受歡迎的打攪喃喃抱怨幾句。直到聽見請他給韓德爾看病,他才收拾繩索釣具,取了外科手術器械——這已費去很長時間——以備萬一需要放血時使用。輕便馬車終於載著他倆奔向布魯克大街。
到了那裡,僕人已經舉起雙臂衝著他們招手。「他起床了,」他隔街向他們喊道。「他現在吃得有六個搬運工人那麼多,狼吞虎嚥,吃了半條約克夏種白豬做的火腿,我不得不給他倒了四品脫啤酒,他還要吃。」
確實,韓德爾坐在擺得滿滿的餐桌前,儼然主顯節的豆王注。如同他一晝夜補了三星期睡眠,此刻他以他那魁偉的體格的全部興致和力量又吃又喝,彷彿想把幾星期來消耗在創作上的精力一下子全都攫取回來似的。一見大夫,他就了,漸漸變成一陣響亮、震耳、誇張的大笑;施密特回憶說,在那幾星期,他始終沒見韓德爾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見到的只有緊張和憤怒的神情;可現在,他的天性中被抑制的歡快心緒顯露出來,有如春潮撞擊岩石發出震耳轟鳴,泛起泡沫,咆哮而去——韓德爾畢生沒有像現在這樣縱情歡笑,因為此刻他確知自己健康無恙,生之歡樂流遍身心,令他陶然若醉。他高舉啤酒杯,迎上前去,向身穿黑禮服的大夫表示歡迎。「是哪一位要我看病?」詹金斯大夫愕然問道。「您這是怎麼啦?剛才您喝的是什麼補酒?您的日子過得滿愜意啊!您這是怎麼回事?」
韓德爾望著他笑,眼裡閃耀著光輝。他漸漸恢復嚴肅的神情,慢慢站起來,走到羽翼琴前坐下。雙手先在琴鍵上方掠過,然後回頭異樣地微微一笑,輕輕地,半半唱地開始了宣敘調「聽吧,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的旋律——這是《彌賽亞》中的歌詞,開頭詼諧戲謔。可是他的手指一伸進溫和的空氣,便不能自已。演奏中韓德爾忘卻旁人,也忘卻自我,滾滾心潮將他席捲而去。猝然,他又進入創作。他且歌且奏全曲最後幾段合唱,那樂句他迄今只如在夢中塑造的,而今初次聽到它業已甦醒:「ohdeathwhereisthysting」(「何處是你的利刺,啊,死神?」),他感覺生之熱望充盈五內,更有力地提高嗓音,自己既是合唱,又是歡呼、喝彩者,他繼續邊彈邊唱,直至「阿門,阿門,阿門」,他投入音樂的力量如此強大有力,巨大的音響幾乎震塌房間。
詹金斯大夫站在那兒,如醉如痴。韓德爾終於站起身來的時候,大夫簡直不知如何表達自己景仰的心情,但總得說句話,他只:「這樣的音樂我從來沒聽過。您真是巧奪天工啊。」
韓德爾臉色突然變得陰沉。他自己也為這部作品大吃一驚,為像在睡夢中降臨到他頭上的恩惠大吃一驚。同時,他心中羞愧,背過身子,用旁人幾乎聽不見的很低很低的聲音說:「不,我倒相信它是上帝同我一起創作的。」
數月之後,兩位衣冠楚楚的先生來到來自倫敦的音樂大師韓德爾在都柏林租賃的寓所前敲門。他們誠惶誠恐地提出要求:韓德爾數月之中以當地聽眾從未欣賞過的如此輝煌的音樂作品令愛爾蘭首都為之傾倒。他們聽說大師還將在這裡首次演出他的又一部神劇新作《彌賽亞》,恰恰是這座城市,甚至在倫敦之前,得以聆聽他的這一近作,實屬莫大榮幸。鑑於這首協奏曲非同尋常,可望獲致特豐收益。大師一向慷慨樂施乃人所共知,他們此次前來,意在探詢大師是否願將首場演出的全部收入捐贈給他們所代表的慈善機構。
韓德爾親切地望著他們。他愛這座城市,因為它給了他愛,他的心扉已經敞開。他微笑,欣然首肯,要求他們說明捐贈這筆收入擬作何用。「接濟幾個監獄的囚犯,」和藹的白髮男子首先答道。「還有慈惠醫院的病人,」另一人補充說。不言而喻,慷慨捐贈的數目只限於首場演出的收入,其餘悉歸大師所有。
然而韓德爾一口拒絕。「不,」他輕聲說,「不要這部作品的錢。我永遠不要這部作品一文錢,永遠不要,我還欠另一人的債。無論什麼時候,它都屬於病人,屬於犯人。我自己曾經是個病人,因它而得以康復。我曾是個囚徒,是它解救了我。」
兩位先生不無驚愕地抬起頭。他們雖然不完全明白,但是深深道謝,鞠躬,離去,在都柏林傳播這令人愉快的訊息。
一七四二年四月七日,最後一次彩排終於來到。只允許兩個大教堂的合唱隊員的少數親戚進去聽,為了節省開支,費沙姆伯爾大街上音樂廳的大廳只有微弱的燈光照明。人們這裡一兩個,那裡三五個,稀稀落落,分散在長條椅上,準備聽一聽來自倫敦的音樂大師新的清唱劇。大廳又冷又暗,朦朦朧朧。但合唱歌聲一開始如飛流瀑布奔騰傾瀉,就出了一件怪事。分散坐在長條椅上的人們不由自主地湊集攏來,漸漸聚整合為黑壓壓的聆聽與驚訝的一群,因為人人覺得他們平生從未聽到過的這音樂的重量,對於單獨的個人來說彷彿太大,彷彿要把他沖走、拽開似的。他們愈來愈緊地擠在一起,彷彿要一起用一顆心臟來聆聽,作為唯一虔誠的宗教團體接受「信心」這個詞;它向他們呼嘯而來,交織著種種聲音,每次出現的形式各各不同。在這異乎尋常的強大力量面前,人人感到自己脆弱,然而又都欣欣然願被它所把握,所負載,所有的人們都像一個人一樣感受著歡快的戰慄。第一次響起雷鳴般的「阿里路亞」的時候,其中一人驀然站了起來,其他人不約而同也一下子隨他一齊起立;他們覺得被這麼宏偉的力量攫住,人們是不能夠粘著在地面上的,他們站起來,要讓他們的聲音更接近上帝一寸,並且恭順地向他呈獻自己的敬畏之感。嗣後他們離去,挨家挨戶訴說一部曠世未聞的音響作品已經問世。為能聆聽這部傑作,全城懷著緊張的心情,快樂得戰慄了。
六天以後,四月十三日晚上,音樂廳門庭若市。為使大廳容納更多聽眾,女士不穿有箍環擴撐的衣裙,騎士不佩劍;七百人——空前的數字——蜂擁而來,作品尚未公演,美譽已迅速傳揚;樂曲開始時,大廳裡肅靜無譁,連呼吸聲也聽不到,人們愈來愈肅穆地側耳聆聽。接著迸發出合唱的歌聲,擁有暴風雨般的力量,人們的心開始顫抖了。韓德爾站在大風琴旁邊。本來他是要親自監督、親自指揮這部作品演出的,但它掙脫他的控制,他自己迷失在這作品中,感到它變得陌生了,彷彿自己從未聽過、從未創作過這部作品似的,他又一次被心中奔騰的波濤負載而去。到了最後開始唱「阿門」,他的雙唇不自覺地張開,同合唱隊員齊聲歌唱,像這樣唱法在他一生中是絕無僅有的。但當其他人的歡呼聲鬧嚷嚷充塞大廳之時,他迅即從邊上悄悄離去,為了不向要向他致謝的人群,而向賜予他這部作品的神靈表示感謝。
閘門已經開啟。音響之河又年復一年奔流不息。從此以後,無論什麼都不能使韓德爾低頭屈服,無論什麼都不能使復活者再度失去生活的勇氣。他在倫敦建立的歌劇院再次破產,持有債券的債權人再次對他催逼:但他昂首挺立,經受住了一切令人不快的事件,年已六旬的老人沿著他的作品的里程碑無憂無慮,毫不在乎地走他自己的路。有人給他製造麻煩,但他懂得如何體面地戰勝它們。他日漸年邁力衰,雙臂癱瘓,兩腿風溼痙攣,但他依舊以不知疲倦的心從事創作,永不中斷。最後,視力也不行了;在寫作《耶弗塔》的過程中,他失明瞭。猶如失聰後的貝多芬,他雖雙目俱眇,依然不知疲倦地、不可戰勝地創作不已;然而他在人世間的勝利愈輝煌,他在上帝面前便愈謙卑。
如同一切真正的嚴謹的藝術家,韓德爾從不稱道自己的作品。但有一部作品是他由衷地摯愛的,這就是《彌賽亞》。他滿懷感激之情愛這部作品,因為它把他從自身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因為他在這作品中得到了解脫。他在倫敦年復一年演奏《彌賽亞》,每次演出的收入(一次演出五百英鎊)全部捐醫院。這是康愈者對病人,已獲解放的人對身陷囹圄的人的捐助。他曾帶著這部作品走出陰曹地府,他也要以這部作品告別人世。一七五九年四月六日,已經病重的七十四歲老翁讓人把自己領到考文特花園的講壇。忠誠的朋友——音樂家、歌唱家們,圍擁著魁偉的盲者:他那空虛的、失去光輝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他們。但當音響的巨浪有如海濤洶湧澎湃,數百人朝向他發出風暴似的確信的歡呼聲,此時疲憊的面孔頓時容光煥發。他揮動手臂打拍子,嚴肅而虔誠地歌唱,彷彿他是牧師,正站在自己和眾人棺木前,同大家一道,為自己、為眾人的解脫祈禱。只有一次,他哆嗦了一下,那時,隨著「要吹響長號」的呼喊聲響起了激越的長號聲,他抬起呆滯的雙眼仰望上蒼,彷彿此時他已面臨末日審判;他知道,他工作得不錯。他可以昂首走到上帝面前。
朋友們深受感動,把老盲人送回家去。他們同樣覺得:這是一次告別。他在床上還嘴唇微動,喃喃自語,想在耶穌受難日那一天死去。大夫驚訝不置,不能理解,因為他們不知道那年的耶穌受難日是四月十三日,從前那隻沉重的手注正是在這一天將他擊倒在地的,他的《彌賽亞》又是在這一天第一次奏響問世。在萬念俱灰的那一天,他復活了。他要死在復活的那一天,以獲取為永生而復活的確信。
果然,同主宰生一樣,這唯一的意志也主宰死。四月十三日,韓德爾精力耗盡了。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地躺在床褥上,已是一具空虛、沉重的軀殼。一如空貝殼發出大海喧囂的濤聲,他的心裡響起無法聽見的音樂,比他平生聽過的都更奇異,更瑰麗。催促的漸強音使靈魂緩緩脫離疲癟的軀殼,將它送上失重之境。濤聲陣陣,永恆的音響飄上永恆之境。翌日,復活節的鐘聲還沒敲響,格奧爾格·弗里德里希·韓德爾終有一死的東西終於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