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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鐵盧具有世界意義的一瞬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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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無意識地掌握了拿破崙命運的格魯希已按照命令於六月十七日晚出發,正在按照規定的方向追擊普魯士人。雨已停止。昨天第一次嚐到火藥味的年輕的連隊士兵在那裡像在法國一樣無憂無慮地前進,他們還沒有看見敵人,始終沒有發現遭受打擊的普魯士軍隊的蹤影。

正當元帥在一戶農家匆匆吃早餐時,他們腳下的土地突然輕輕抖動了起來。大家都在注意傾聽。一再傳來低沉的隆隆響聲,聲音傳到這裡即消逝:這是炮聲,是從遠處(並不太遠,至多三個小時的路程)傳來的炮聲。幾名軍官接照印第安人的方法伏在地上,傾聽聲音的方向。這種來自遠方的隆隆炮聲持久而低沉。這是來自聖·讓的炮聲,是滑鐵盧戰幕揭開了。格魯希召集了會議。他的副司令熱拉爾激烈地要求:「必須迎著炮火方向前進!」另一名軍官表示同意:到那邊去,快些到那邊去!他們所有的人都認為皇帝遭遇上了英國人,一場艱苦的戰役已經開始。格魯希拿不定主意,他已習慣於服從,膽怯地堅持一紙手令,即皇帝規定的跟蹤追擊普魯士人的命令。熱拉爾看到他猶豫不決,便更加激動。「迎著炮火前進!」這位副司令的要求在二十位軍官和文職人員面前聽起來像道命令而不像是請求,這激怒了格魯希。他更加強硬和嚴厲地說,只要沒有接到皇帝變更的命令,就決不允許背棄自己的職責。軍官們非常失望,只有隆隆炮聲劃破這片可怕的寂靜。

熱拉爾作了最後的嘗試:他懇求至少准許他率領自己的師和一些騎兵奔赴戰場,並保證按時趕到約定的地點。格魯希思量著。他考慮了一秒鐘。一瞬間的世界史

格魯希考慮了一秒鐘,這一秒鐘決定了他自己的命運,拿破崙的命運,世界的命運。一秒鐘,在瓦爾埃姆一戶農家的這一秒鐘決定了整個十九世紀,這一秒鐘不朽地繫於一個頗為正直、但又頗為平庸的人的嘴裡,這一秒鐘明顯地掌握在一個用手指將皇帝災難性的命令神經質地夾得沙沙作響的人的手裡。如果此刻格魯希鼓起勇氣,相信自己,相信明顯的徵兆,而果斷地違拗命令的話,那麼法國便得救了。可是這個惟命是聽的人總是遵從規定的命令,決不聽從命運的召喚。

於是格魯希堅決拒絕了。不,把這麼少的兵力再分散,委實是不負責任。他的任務是跟蹤追擊普魯士人,而不是別的。他拒絕違反皇帝命令的行動。軍官們都悒悒不樂地一聲不吭。他周圍一片寂靜。這決定性的一秒鐘已不容變更地飄然而去,再也無法把握住它。威靈頓勝利了。

於是他們又繼續行軍,熱拉爾·旺達姆氣得攥緊拳頭,格魯希不久便感到不安,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越來越無把握,奇怪的總是不見普魯士人的蹤影,他們顯然已離開了去布魯塞爾的方向。不久,偵察兵報告了可疑的跡象,普魯士人的撤退已變為從側翼奔赴戰場。現在趕緊去救援皇帝也許還是時候,可是格魯希仍然在焦急地等候訊息,等候回軍的命令。但毫無音信,只有炮彈——滑鐵盧的鐵骰子——從那邊發出的沉沉轟擊聲飛越顫抖的大地,炮聲越來越遠。滑鐵盧的下午

時已下午一點。四次進攻雖被擊退,但它們已重創了威靈頓的中路軍;拿破崙已準備好作決定性的衝擊。他命令加強貝爾一阿萊昂斯正面的炮兵連。當炮戰還未把煙幕引到山岡之間以前,拿破崙向戰場投去了最後的一瞥。

這時,他東北方向有一片隱隱向前推移的陰影,它好像是從森林裡湧出來似的:那是新的部隊!每一架望遠鏡立刻都轉向那邊。這是果敢地違拗命令,現在奇蹟般地及時趕來的格魯希嗎?不,一個被抓來的俘虜報告說,那是布呂歇爾將軍軍隊的先頭部隊,是普魯士的軍隊。皇帝第一次預感到,那支遭受打擊的普魯士軍隊可能已擺脫了跟蹤,提前同英國人會合,而他自己卻有三分之一部隊在空曠的原野作無益的演習。他立即給格魯希寫了一個手諭,要他千方百計地保持聯絡,阻止普魯士人參加這次戰役。

與此同時,內伊元帥接到了進攻的命令。在普魯士人到達之前,必須把威靈頓消滅:在成功的機會突然減少的情況下,再不投入戰鬥看來太冒險。現在,整個下午,新投入的步兵向高地發起了可怕的攻擊。他們佔領了一些遭到破壞的村莊,可是又被打退,進攻的梯隊又一次高舉起迎風飄揚的旗幟向遭受嚴重打擊的方陣衝去。但威靈頓仍在堅守。格魯希仍舊沒有訊息。當皇帝看到普魯士的先頭部隊逐漸投入戰鬥時,他神經質似地喃喃自語道:「格魯希在哪裡?格魯希呆在哪裡?」他手下的將領們也都焦急起來了。內伊元帥像格魯希一樣,有勇無謀,而行動又太遲緩(他已有三匹坐騎被打死,他決心強行結束戰鬥,孤注一擲地將全部法國騎兵投入最後一次進攻)上萬名驃騎兵和輕騎兵參與了這次可怕的殊死的戰鬥,衝破了方陣,砍倒了炮手,沖垮了第一線的隊伍。雖然他們自己又被打退,但英軍的力量也在耗損,包圍每座山岡的突擊部隊已開始鬆動。現在,當遭受重大損失的法國騎兵在炮火之下退卻時,拿破崙的最後一支後備隊,即那些久經考驗的老近衛軍正邁著沉重而緩慢的腳步開上來,向山岡發起進攻,佔領這些山岡便保證了歐洲的命運。決定

從中午起,雙方四百門大炮的炮聲便隆隆響個不停。在前線,騎兵隊的騎兵鈴聲叮噹地向著開火的方陣猛衝,頻催的戰鼓擂得震天價響,大地被各種各樣聲音震得發抖。但在上面,在兩座山岡上,兩個統帥透過嘈雜的人聲在傾聽,他們兩人在傾聽一種更輕微的聲音。

他們手裡兩隻表像鳥的心臟一樣在輕輕嘀嗒作響,它的聲音蓋過了嘈雜的人聲。拿破崙和威靈頓兩人不停地握著標準表,計算著那可能給他們帶來最後決定性援兵的分分秒秒。威靈頓知道布呂歇爾已在附近,拿破崙在盼望格魯希。雙方都已沒有後備隊。誰先到達,誰就決定這次戰役。他們兩人都用望遠鏡向林邊觀望,普魯士的先頭部隊現在就像朵浮雲一樣開始在那裡出現。但這只是在格魯希前面逃竄的散兵遊勇,還是軍隊本身?英國人只能作最後的抵抗,而法隊也已筋疲力盡。他們像兩個摔跤運動員一樣在喘氣,他們垂著那已軟弱無力的雙臂相互面對面地站著吸氣,準備最後一次抓住對方:不可更改的決定性回合已經來臨。

這時普魯士人的側翼響起了槍聲:發生了小衝突,是輕武器的射擊!拿破崙深深地舒了口氣說:「格魯希終於了!」他相信側翼現在已有了保障,便集中自己最後一些兵力,再次進攻威靈頓的中路軍,以便砸斷橫在布魯塞爾前面的英國門閂,強行開啟歐洲的大門。

可是那種輕武器的射擊只不過是一次發生誤會的小衝突,這是向前推進的普魯士人由於軍服的混淆而向漢諾威人開了火。他們很快便停止了誤射,現在黑壓壓一生力軍從樹林裡毫無阻擋地湧了出來。不,這不是格魯希率領自己軍隊靠攏過來,而是布呂歇爾,這真是劫數。訊息在皇帝的軍隊中迅速傳開,他們開始有秩序地退卻。但威靈頓抓住這個重要戰機,他騎馬來到勝利保衛住的山岡邊上,脫下了帽子,將它舉過頭頂,朝著退卻的敵人揮動。他的部下立即理解這種勝利的手勢。英軍所剩人馬猛然奮起,撲向那撤退的人群。普魯士的騎兵同時從側面衝進這疲憊的、被擊潰了的法軍,四周響起了撕人心肺的呼喊聲:「各自逃命吧!」只有幾分鐘,一支威武的軍隊就變成了一股一瀉千里的恐懼的洪流。這股洪流將一切,也包括拿破崙自己在內,都一起沖走。那些躍馬揚鞭的騎兵就像是在沒有抵抗力、沒有感情的水流中追擊著這股流水般迅速後撤的人流。他們散開隊伍,在恐懼和驚駭的嘶叫聲中捕捉拿破崙的御用車、軍中財寶、全部炮兵。只是垂降的夜幕才挽救了皇帝的生命和自由。可是後來,午夜時分,這位身心麻木、滿身汙泥、蜷縮在一家低矮的農村客棧躺椅上的人已不再是皇帝。他的帝國,他的王朝,他的命運已經結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膽怯毀了這位最勇敢和最有遠見的人在二十個英雄歲月中所建樹的一切。跌回到平凡中來

英國的進攻剛打垮了拿破崙,一個當時幾乎還不出名的人乘了一輛特快馬車向布魯塞爾趕路,又從布魯塞爾趕到海濱,那裡有條船在等著他。他急忙揚帆向倫敦駛去,以便趕在政府信使之前到達。他靠了大家還不知道的訊息,成功地炸開了交易所:這就是羅特席爾德,他以這天才的一著建立了另一個帝國,一個新的王朝。第二天,英國知道了勝利,而富歇這個老牌的叛徒在巴黎知道了失敗:布魯塞爾和德國已響起了勝利的鐘聲。

到第二天早晨,只有一個人——不幸的格魯希——仍然對滑鐵盧的事態一無所知,雖然離那決定命運的地點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他仍按照命令,堅持不懈、按部就班地追擊普魯士人。但奇怪的是,他沒有發現一個普魯士人。這使他感到心神不定。附近發出的隆隆炮聲仍然響個不停,越來越響,彷彿它們是在呼救。他們覺得大地在發抖,覺得每一槍都射在自己心上。現在大家都明白,這已不是小衝突,而是一次大規模的戰役——決定性的戰役——開始了。

格魯希神情不安地騎著馬走在自己的軍官中間。他們避免同他爭論,因為他們的建議已被拒絕。

他們終於在瓦佛與一支普魯士部隊——布呂歇爾的後衛部隊——遭遇,他們以為得救了。他們像狂入一樣向防禦工事猛衝。熱拉爾一馬當先,彷彿他被憂鬱的預感所驅使正在尋找死神,一顆子彈將他了:進諫者中聲音最大的人現在沉默了。夜幕降臨時,他們對村莊發起了進攻,可是他們覺得,這種對後衛部隊打個小勝仗已沒有意義,因為那邊戰場現在已變得非常平靜。令人焦慮的平靜,令人恐懼的寧靜,一種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靜。他們覺得,隆隆炮聲總比這種惱人的情況不明要好一些。這個戰役,滑鐵盧戰役可能已經決定。格魯希終於(太遲了!)接到了拿破崙從滑鐵盧給他送來的救援的命令。這次戰役,偉大的戰役可能已經決定,但究竟誰勝呢?他們等了一整夜,但白費時間。那邊沒有任何訊息傳來。彷彿大軍已將他們遺忘,他們毫無意義地空呆在這陰沉昏暗的曠野裡。早晨,他們收起帳篷,又繼續行軍,他們都筋疲力盡。他們早就意識到,他們的一切軍事行動都沒有了目的性。終於在上午十點鐘,總部的一個軍官衝了過來,他們扶他下了馬,向他提出一連串問題。但他神色驚慌,鬢髮汗溼,緊張得渾身發抖,只是結結巴巴地說了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話,即他們不懂,不可能聽懂,也不願聽懂的話。當他說皇帝沒有了,皇帝的軍隊沒有了,法國輸了時,他們認為他瘋了,是個醉鬼。但他們讓他慢慢說出了全部,那令人沮喪的、萬般折磨人的訊息。格魯希臉色蒼白地站著,身子撐在自己軍刀上發抖:他知道,他現在為國捐軀的時候到了。他決然承擔起這倒霉任務的全部罪責。這位惟命是聽、膽怯的部下——他沒有看清決定性的重要時刻,令人失望——面對著一場臨近的危險,現在他又成了一個大丈夫,幾乎又成了一個英雄。他立刻召集所有的軍官一一兩眼噙著憤怒和悲傷的淚水——作了個簡短的講話,他在講話中為自己的遲疑辯解而嘆惜。那些昨天還在抱怨他的軍官們默不作聲地著他講話。每個人都可以控訴他,併為曾提出過較好的建議而自豪,可是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做,也不願這樣做。他們都一聲不響,保持沉默。極度的悲傷使他們大家都保持了沉默。

格魯希正是在他被耽誤的一瞬間之後的那個小時裡,才表現出一-現在太遲了——他的全部軍事才能。自從他又恢復了自信,不再相信書面命令以,他的一切偉大品德、審慎、幹練、謹慎和認真等都明顯地顯示出來了。他受到五倍優勢敵人的包圍。他率領自己的軍隊沒有損失一炮一人地從敵人中間撤了回來——這是一項傑出的戰術成就——他拯救了法國,拯救了帝國最後一支軍隊。但在他返回時,國內已沒有皇帝來向他表示感謝,已沒有敵人需要他的部隊去對付。他得太遲了,永遠太遲了。即使他吉星高照,被任命為總司令,併成為法國貴族,而且在每個崗位上都被證明是精明能幹的,也無可贖回那使他成了命運的主人,但他未能勝任的一瞬間。

於是,這極少降臨到凡人生活中來的偉大的~瞬間就如此可怕地對那不善於利用它而被錯誤地召喚來的人進行報復。一切資產階級的品德、謹慎、服從、熱情和細心,所有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地消融在偉大的決定命運的一瞬間的裡。這決定命運的一瞬間總是要求有創造精神,並把它鑄成一幅永久的肖像。它輕蔑地把膽小鬼撞了回去。它,地球上的另一位神,用火熱的雙臂只把果敢者舉到英雄們的天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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