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描寫了「興高采烈」的情景。清晨,迫不及待的心情早已使他們從睡袋中爬了出,他們比往常更早地出發,以便儘早去揭開極其奧妙的秘密。到下午,這五個百折不撓的人已走了十四公里路,他們熱情高漲地在這毫無生氣的白色原野上前進,現在目的地就要到達,人類的決定性事業即將完成。突然一個同伴鮑沃斯顯得有些不安,他的雙眼緊緊盯著這一望無際的白雪原野上的一個小黑點。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猜想,但大家的心頭都掠過一陣同樣可怕的念頭:可能已有人在這裡樹立了路標。他們竭力裝得很鎮靜,就像魯濱遜把孤島上自己的腳印錯看成是別人的腳印一樣,他們自言自語地說,這可能是冰上的一條裂縫或陰影。他們神情緊張地越走越近,仍然想相互欺騙,但一切都已十分明瞭:挪威人阿門德遜已走在他們前頭。
雪橇架上高高地插著一面黑旗,確鑿事實很快打破了他們最後的懷疑,在一處被遺棄的陌生營地遺址上有許多劃橇的印跡和狗的腳印:阿門德遜曾在這裡扎過營。人類史上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地球的極點,數千年來一直荒無人煙,數千年來,或許從原始洪荒以來從來沒有受到過世人的青睞,現在在短暫的時間裡,即在十五天之內被人發現了兩次。他們是第二批人——在千百萬年中一個月只是短暫的一瞬——是人類史上的第二批人。從人類的歷史上來講,第一個人就有一切,第二個人則一無所有。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一切艱難困苦都變得毫無意義,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的希望也變得荒誕不經。「一切艱難,一切困苦,一切煩惱為了什麼?」司各脫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只是為了現在已經完蛋的夢想。」他們雙眼噙滿淚水,身體儘管極度疲勞,夜裡還是不能入睡。他們像罪犯一樣悶悶不樂地、絕望地開始向極點作最後的進軍,他們曾幻想佔領極點時要熱烈慶賀,可誰也不想去安慰別人,他們一聲不響地拖著疲憊的雙腳蹣跚前進。一月十六日,司各脫艦長和他的四個同伴到達了極點。因為他確信第一個人已到過極點,他只以遲鈍的目光注視著這一片荒景。「這裡一無所見,同最後一天可憎的孤寂毫無二致。」——這就是羅伯特.f.司各脫對南極所作的全部描述。他們在那裡的唯一罕見景象不是大自然賦予的,而是由對手成就的:阿門德遜的帳篷上面插著一面挪威國旗,它滿懷勝利喜悅地在人類所佔領的壁壘上空高高飄揚。征服者在這裡放置了一封信,等待繼自己之後第二個可能到達的陌生人,並請求把它寄給挪威國王哈肯。司各脫忠實地擔起了這個最艱鉅的義務:為他人的事業向全世界作證,他熱情地把他人的事業看作是自己的事業。
他們哀傷地把英國國旗——「遲到的英國國旗」插在阿門德遜的勝利標誌旁邊,然後離開了「背棄他們榮譽之心的場所」。冰冷的風從他們身後陣陣吹來,司各脫在他的日記中預感不測地寫道:「我對歸途感到害怕。」遇難
歸途行軍的危險倍增。在去極點的路上,有指南針給他們指路。現在在歸途中,他們必須注意不要失去自己的腳印,幾個星期中一次也不能丟失,不使偏離補給站,補給站存放著他們的食物、衣服和幾加侖石油的濃縮熱能。當暴風雪遮住他們的視線時,每走一步心中都會感到一陣不安,因為任何走偏方向必然會走向死亡。第一次進軍時他們的那種朝氣現已消失殆盡。那時,他們身上有著豐富的食物化學能量和南極之家溫暖住所給予的熱能。
後來,意志的彈簧在他們的胸中鬆開。但是體現整個人類好奇心和渴念的神奇願望卻推動著他們奮力前進,不朽事業的意識使他們產生一種超人的力量。現在,他們只是在為完整的軀體,為他們軀體的存在,為他們必死軀體的存在,為一種沒有榮譽的歸返而奮鬥。在他們的內心深處與其說是盼望,不如說是害怕這種歸返。
閱讀那些日子的日記簡直令人心驚膽戰。天公老不作美,冬天比往常來得更早,鬆軟的白雪在他們的靴底上厚厚地粘了一層又一層,嚴寒折磨著他們疲憊的身體。每當他們歷經了幾天的迷路和恐懼到達一個補給站時,常常有一場小小的歡呼和一席充滿信心的話語。研究工作者威爾遜瀕臨死亡的邊緣還在繼續進行自己的科學考察,在自己雪橇上還裝載著六十公斤各種必不可少的稀有岩石樣品,沒有什麼比這更能雄辯地證明這幾個人在極度孤寂的世界中所表現出來的英雄主義精神了。
可是人類戰勝大自然的勇氣在逐漸消失,大自然在這裡以數千年所鑄成的力量無情地施展它的淫威來反對這五個勇敢的人,寒冷、冰凍、風雪一起襲來,他們的腳早已凍壞,一頓熱餐不足以供給全身的熱量。由於食物減少身體越來越衰弱,軀體開始失常。一天,同伴們驚奇地發現,他們當中最健壯的埃文斯突然做起了怪事。一路上他落在別人後面,不停地抱怨所受到的和想象中的痛苦;他們驚奇地猜測他那奇怪的饒舌,這位不幸的人可能由於跌跤或可怕的折磨而神經錯亂。對他怎麼辦?把他留在這冰雪荒野上嗎?他們必須毫不遲緩地趕到補給站,否則……司各脫猶豫不決。二月十七日夜一點鐘,這位不幸的軍官去世了,離那「屠宰場」僅有一天的路程,到了那裡他們將第一次又吃到豐盛的食品——上個月屠宰的馬匹。
現在走在歸途上的只有他們四人了。真倒霉!最近的一個補給站又使他們大大地失望。這裡只剩下一點兒石油,這就是說,他們不得不節省最必不可少的燃料,節省防禦嚴寒的惟一武器——熱能。在那寒冷的風雪之夜只有絕望的清醒,他們幾乎已沒有力量穿上氈靴。他們繼續拖著疲憊的雙腳蹣跚前進,他們中間的奧茨用凍僵的足趾行走著。風越刮越猛。三月二日,到達下一個補給站時又使他們大大失望:只有很少一點兒燃料。
現在句句話語都充滿了焦慮不安的情緒。大家感到,司各脫在竭力掩飾自己的恐懼,一種絕望的呼聲顯然打破了他那故作的鎮靜。「不能再這樣繼續走了,」或「上帝和我們同在!我們再也無能為力了,」或「我們的遊戲悲慘地結束了。」最後是可怕的判決:「上帝來救救我們吧!我們現在已不再期望塵世的人們了。」可是他們仍咬緊牙關,絕望地繼續拖著雙腳前進。奧茨行走越來越困難,他越來越成為自己朋友們的負擔,而不是幫手。他們在中午零下四十二度的氣溫下不得不減慢行進的速度,這位不幸者已感到,他給自己的朋友們帶來了災難。他們都為自己準備了後事,他們讓研究工作者威爾遜給每人發了十片嗎啡,以便在必要時加速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帶著病人又艱難地行進了一天。後來,這位不幸者自己要求他們把他留在他的睡袋裡聽便死神來召喚。他們堅決不同意這個建議,雖然他們都很清楚,他是為了減輕大家的負擔。病人用自己凍僵的雙腳踉踉蹌蹌走了好幾公里路,一直走到宿營地。他同大家一起睡到翌日凌晨。他們朝外望去,外面正凶猛地颳著暴風雪。
奧茨突然站起來對朋友們說:「我要出去一下,」「我或許在外面兜一會兒。」別人都很擔心。每個人都知道兜一會兒意味著什麼。但沒有人敢說一句話來挽留他,沒人敢伸手同他告別,因為他們都懷著崇敬的心情感到,龍騎兵上尉勞倫斯.j.c.奧茨英雄般地去迎接死亡。
三個疲憊贏弱的人拖著雙腳艱難地穿過堅如鋼鐵的廣袤原野,他們已筋疲力盡,瀕臨絕望,只有自我儲存的低階本能推著他們蹣跚前進。天氣越來越壞,他們每到一個補給站都受到新的失望的嘲弄,石油越來越少,熱量也越來越低。三月二十一日,他們離下一個補給站還有二十公里,但風暴以一種可怕的力量在狂吼,以致他們無法離開自己的帳篷,他們每晚都希望第二天早晨到達目的地,可是他們的食糧已經吃完,最後的一線希望也已消失,他們的燃料已經用盡,溫度表上顯示了零下四十度。任何希望都已破滅,他們現在只有在餓死或凍死之間進行選擇。這三個人在這白色原始世界上的一個小小帳篷裡同這不可避免的死亡鬥爭了八天。三月二十九日,他們知道不會再有任何奇蹟來拯救他們,因此,決定不再向厄運邁出一步,自豪地等待著不幸的死亡。他們鑽進自己的睡袋,在這最後的痛苦中他們沒有在人世間留下絲毫的嘆息。一個垂死者的信
這時,當外面颶風像瘋子_樣在瘋狂地撞擊那單薄的帳篷牆壁時,司各脫艦長獨自面對著無形的死神,想起了自己遇到過的所有的人。這裡,人的呼吸聲從來沒有如此靜寂,在這寒峭的寂靜中,唯有他勇敢地意識到對自己民族、對整個人類的兄弟情誼。心靈的幻影將那些曾由於愛情、信義和友誼同他有過聯絡的所有的人影召喚進這白色的荒野,他要同他們說話。司各脫艦長在臨死之前用那僵硬的手給他所熱愛的所有活著的人寫信。
信寫得好極了。在兇惡的死神降臨之前,他已將一切細微小事都寫到信上,字裡行間彷彿也吹進了一股這寧靜天空的清澈的空氣。信是寫給某些人的,但卻是對整個人類講的;信是寫給一個時代的,但卻永遠留傳後世。
他給自己妻子寫信。他提醒妻子要撫養好最寶貴的遺產——他的兒子,提醒她首先要使兒子意志堅強。在世界史上一項最偉大成就終了之際,他甚至承認:「如你所知,我不得不迫使自己勤奮,因為我有惰性。」他在臨死之前,還在頌揚,而不是抱怨自己的決定:「我可以把這次旅行的一切都你。這次旅行遠遠勝於在家裡坐享其成!」
他還以最誠摯的友誼給同他一起赴難的難友們的妻子和母親寫信,為他們的英勇精神作證。他,甚至一個垂死的人還懷著強烈的超人感情,為這一偉大的時刻和難忘的死亡去安慰別人的親人。
他給朋友們寫信。他為人謙虛,但為整個民族感到無比自豪。這時刻,他為能作為整個民族的兒子和受人尊敬的兒子而感到高興。「我不知道我是否算是一個偉大的發現者,」他承認:「但我們的結局將證明,我們民族還沒有喪失耐力和英勇精神。」男子漢的倔強性格、純潔的心靈使他恥於多談生活,現在死神剝奪了他對友誼的表白。他在給自己好友的一封信中寫道:「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您這樣我所敬愛的人,但我從來沒有能向您表示過,您的友誼對我意味著什麼,因為您賦予我的太多,而我對您則一無奉獻。」
他還給英國民族寫了最後一封信,這是所有信中最好的一封信。他感到必須再作一些說明,即他在這場為英國榮譽的鬥爭中輸掉並不是自己的責任。他列舉了同他作對的一個個偶然情況,他呼籲所有的英國人不要拋棄他的親人,死神的迴響使這種聲音具有一種驚人的。他最後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命運,他最後談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別人的生活:「請看在上帝的面上,關懷我們的親人!」後面紙張都空著。
司各脫艦長的日記寫到最後一刻,寫到他的手指發僵,鉛筆從他僵硬的手中滑掉。他希望人們從他的屍體上會找到一些可資證明他和英國民族英勇精神的紙片,這種希望也支援他做出瞭如此超人的努力。已經凍僵的手指最後顫抖著寫出這樣一種願望:「請把這本日記交給我的妻子!’’接著他的手又嚴酷而確切地把「我的妻子」一詞劃去,而代之以可怕的「我的寡婦」一詞。迴音
夥伴們在小屋裡等了幾個星期。起初充滿了信心,接著稍感憂慮,最後則日益不安。他們兩次派出探險隊去營救,但險惡的天氣又將他們擋回。這些失去領導的人在整個漫長的冬季都茫然不知所措地躲在小屋裡,但他們的心頭都深深地籠罩著一層災難的陰影。這幾個月來,羅伯特·司各脫艦長的命運和活動都被封鎖在這茫茫白雪和沉寂的世界之中。冰已他們封閉在玻璃棺材裡。直到十月二十九日,即到極地春天的時候,一個探險隊才動身去探尋他們的訊息,至少要找到英雄們的屍體。他們於十一月十二日抵達帳篷,他們發現了凍死在睡袋裡的英雄們的屍體,司各脫臨死時還兄弟般地摟著威爾遜,他們發現了這些信、檔案,他們為這些不幸的英雄們堆起了一座墳墓。現在一副簡單的黑十字架孤獨地高高聳立在這白色世界的小雪山上,它下面永遠埋藏著人類英雄業績的見證。
不,他們的事業又非常意外地復活了:真是我們現代科技領域的輝煌奇蹟!朋友們把底片和影片帶回家。化學槽裡便顯出一幅幅圖景,人們再次看到司各脫及其同伴們在徒步旅行,看到了極地風光,這種極地風光除了他以外,只有另一個人——阿門德遜看到過。關於他的話和信件的訊息由電線傳向全世界。國王在帝國大教堂裡為英雄們祈禱。看來似乎白費的事業會再次結出豐碩的果實,不向人類大聲疾呼,便不可能把他們的力量引導到難以實現的事業上去。在嚴峻的對抗中,會由於一個崇高生命的英勇犧牲而使沉淪的意志變得永生。只有在偶然獲得成就和輕易成功的情況下才會點燃起貪圖功名的虛榮心,而在反對不可戰勝的命運之神的鬥爭中,個人的死亡卻能使人們的心靈得到巨大的鼓舞,這正是詩人謳歌的所有悲劇中最為壯烈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