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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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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瑟堡,法國科唐坦半島著名港口。

電報的迅速每每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它往往比人們的思想還快。你看,像一道無聲的白晃晃的閃電照進奧地利死氣沉沉的公事房的這幾行字,是僅僅幾分鐘前才在距此有三國之遙的恩加丁1地方,在龍膽般純淨的天空下,在那使人神清氣爽的、淡淡的藍色冰川的陰影中寫的,現在,發報人填寫的電報表格還墨跡未乾,而電報的內容和呼喚已經如迅雷一般襲入一顆震驚的心了。

1恩加丁,著名的療養勝地,蓬特雷西納即屬上恩加丁。

那個地方發生瞭如下的事情:安東尼-凡-博倫,荷蘭籍,多年定居美國,在南部諸州經營棉花生意。好了,這位安東尼-凡-博倫,一個脾氣溫順、不動感情的人,嚴格說來是個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剛剛在皇宮賓館那陽光燦爛的、有著一色落地玻璃窗的露臺上用完了早點。此刻他正在給這頓早餐錦上添花,悠然地抽起他那裝在特製密封煙盒裡從原產地帶來的、粗大的深褐色哈瓦那雪茄。為了帶著一個抽菸行家那種老練的、賽過「活神仙」的感受品嚐最為沁人心脾的第一口煙,這位略微發胖的先生把腿高高抬起,放在對面一張藤椅上,然後展開《紐約先驅報》那巨帆般的大張方紙,在行情、匯率、經紀新聞的茫茫字海上開始遨遊了。他的夫人克萊爾,從前的稱呼是極為普通的克拉拉,坐在他斜對面,在百無聊賴地把每天早晨的柚子切成小塊。她根據多年的經驗,知道想用談話攻破她丈夫每天早上樹起的這堵紙牆是毫無成功希望的。所以,當頭戴褐色小帽、長著紅嘖嘖的臉蛋、舉止有些滑稽的旅館侍者突然拿著晨郵徑直衝她走來時,她心裡對此毫無反感,托盤上只有一封信。儘管如此,這封信的內容顯然使她心情十分激動,因為她竟然忘記了多次的教訓,開口去打斷她丈夫的早讀了:「安東尼,你聽我說一句話。」她請求道,報紙紋絲不動。「安東尼,我不想打擾你,我只要你聽我說一句話,這事挺急呢。mary1——」她無意間用英語說出這個名字來,「mary剛剛來信說她不能來了。她說她真的很想來,可就是心臟不好,唔,簡直很糟糕。醫生說,海拔兩千米的高原她會經受不住的。這件事根本不能考慮,可是如果我們同意,她想讓克麗絲蒂娜來我們這裡呆兩個星期。你一定還記得吧,是最小的、頭髮金黃的那個孩子,戰前有一回你還收到過她一張照片呢,她在一家郵局工作,還沒有正經休過假,如果現在她提出申請,馬上就能得到批准。信上又說,孩子在過了這麼些年後能‘到你身邊給你、親愛的克拉拉,和敬愛的姨爹請安’,當然是太高興啦,等等,等等。」

1mary,即德語marie(瑪麗)的相應的英語稱呼。

報紙仍然不動,克萊爾急了。「喂,你到底是什麼意見,要不要讓她來呀?……到這裡來呼吸幾天新鮮空氣對這可憐的孩子恐怕是不會有什麼害處的,說到底,這也是應該做的事。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無論如何總該見見我姐姐的孩子,我們同姐姐家簡直沒有什麼聯絡了,我打算讓她來,你不反對吧?」

報紙微微一動,發出一點點——聲,一個圓圓的、藍瑩瑩的哈瓦那雪茄煙圈從報紙的白邊後面冉冉升起,然後,才聽見那沉重、冷漠的聲音:「notatall,whyshouldi?1」

1英語:一點不反對,我怎麼會反對呢?

這一言簡意賅的表態,結束了這場談話,同時也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中斷了幾十年的聯絡,就這樣又重新恢復了。因為,雖然姓名裡的「凡」字——在荷蘭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姓氏罷了——聽起來簡直有點貴族味道1,雖然夫婦間是用英語交談,但這位克萊爾-凡-博倫夫人不是別人,正是瑪麗-霍夫萊納的妹妹,從而毫無疑義地是克萊因賴芙林女郵務助理的姨媽。她在四分之一世紀多的時間以前就離開了奧地利,這是一個不大光彩的故事中的一段插曲。這件往事,如今只在她腦海裡留下依稀的記憶(人的記憶力總是很照顧人的),她姐姐也從未對女兒們講過事情的細節。但當時這一事件的確曾經鬧得滿城風雨,如果不是某些聰明人的妙手扭轉了局勢,從而使這聳人聽聞的事件得不到新的資料補充,就不知道還會產生什麼嚴重的後果了。那時的克萊爾-凡-博倫夫人不過是菜市區一家華貴時裝店的時裝小姐克拉拉,一個普普通通的時裝模特兒。然而,當時體態輕盈、顧盼多情的她,竟把一位陪伴夫人前來試衣的年近半百的木材廠老闆弄得神魂顛倒。短短幾天內,這位養尊處優的富商闊老,以一個惟恐趕不上末班車的人那種拼命狂奔的勁頭,迷戀上了豐腴、活潑的金髮時裝女郎,而他那種即便在富有人家也算得上是異乎尋常的慷慨大方,又使他的追求進展得頗為神速。不久之後,十九歲的時裝小姐克拉拉,就已經可以穿著原先她只有資格在鏡子前穿上給好挑剔、多半眼光很高的顧客觀賞品評,如今已是自己財產的那些最最漂亮的衣裳和皮外衣,坐在旅館的講究馬車裡在大街上兜風了。這怎麼能不使她的正派親友們感到十分氣憤?她愈是穿得華美,這位韶華已過的恩主就愈加喜歡她:而這位被突如其來的桃花運弄得神魂顛倒的老闆愈是愛她,就愈加流水般地花錢打扮她。短短幾個星期,她就使他銷魂到如此地步,以致他已經在一位律師那裡極為秘密地辦理離婚手續,她只差幾步路就將成為維也納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可就在這時,得到匿名信告急的老闆太太採取了一個斷然的魯莽行動,攪亂了一切,她為三十年的平靜婚姻突遭破壞、為自己像一匹瘸腿老馬被甩開而妒火中燒。盛怒之下,她買了一支手槍,突然襲擊了這對正在一家新開張的旅館幽會的、年齡懸殊的情侶。狂怒中她二話沒說,瞄準這個破壞她的幸福婚姻的女人連開兩槍,一槍未命中,另一槍擊中她的上臂。雖說事後證明傷勢很輕,但隨槍聲而起的這類事常有的結果卻十分令人難堪:慌忙跑來的鄰居、從打破的窗子傳出的大聲呼救、砸開的門、這個暈倒那個昏過去、搶救的忙亂、請醫生、叫警察、作案情記錄,在這一切之後的,便是那好像不可避免的出庭審判,由於害怕醜事傳揚,所有的當事人都憂心忡忡。幸而有錢人不光在維也納,而是處處都有詭計多端的律師,善於遮掩令人惱火的各種桃色案件,他們當中久經考驗的老手、司法顧問卡爾普魯斯快刀斬亂麻,立時制止了事態向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向進一步擴大,他客客氣氣地把克拉拉請到自己的辦事處。她來了,穿著極為人時,臀上纏著花哨的繃帶,滿懷好奇地看一份律師擬就的合同書,該合同書要求她在提審證人之前動身去美國,在那裡,除得到一筆一次性的賠償金之外,如果她不把事情張揚出去,將可以連續五年每月月初從一位律師處得到一筆錢。在這件醜事發生之後,克拉拉本來也無心繼續在維也納當時裝女郎,加之現在她又被家裡趕了出來,所以,平心靜氣讀完了寫滿四大張紙的合同書,迅速估算了錢的總數,認為數額高得出人意料,又順口加了一條一千盾的要求。這筆錢人家也同意給她了,於是,她莞爾一笑,在合同上籤上字,接著就遠渡重洋,對自己的決定絲毫不後悔。在飄洋過海途中,就出現了好些擇偶的可能,不久之後又來了一個決定自己命運的機遇:在紐約的一家旅館裡她認識了她的凡-博倫,當時還僅僅是荷蘭某出口公司的小小的代辦商。然而他當機立斷,用她帶來的這一小筆他萬萬沒有料到竟有一段羅曼蒂克來源的資本,在美國南方開始了獨立經營。三年後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五年後有了一所房子,十年後有了一份相當可觀的產業,這份產業在戰爭期間,不像在歐洲,戰爭會把你辛苦掙來的東西殘酷地踐踏成齏粉,而是在其他各大洲大大增值了。現在兩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而且精明能幹,已成為父親商號裡的得力幫手,所以二老可以在多年辛苦之後心安理得地、無憂無慮地作一次舒坦的歐洲旅行。說也奇怪:此時此刻,當瑟堡那平緩的河床從朝霧中逐漸顯現出來,在閃電般迅速的一剎那間,克萊爾驟然感到自己對家鄉的感情大變了。在內心深處她早已成了美國人,然而現在僅僅從眼前這片土地已是歐洲這一事實,她就感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對自己青少年時代的強烈懷念:夜裡她夢見那些帶欄杆的小床,她和姐姐童年時就肩挨肩地在那上面睡覺,此刻,成百上千件細小的事情又在腦海裡浮現,猛然間,她為自己多年不曾給她那貧窮、寡居的姐姐寫過隻言片語而深感羞愧。這種感情使得她坐臥不寧;於是船一靠碼頭她就發出一封信,附上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邀請姐姐到這裡來。

1荷蘭姓氏中的「凡」(van)同德、奧貴族姓氏中的「封」(von)發音接近,因而說有點貴旅味道。

現在既然要將這一邀請改為向外甥女發出,凡-博倫太太輕輕一擺手,一個穿深褐色號衣的侍者便流星般迅捷地跑到跟前,略微示意之後,就去取來了電報單,然後緊了緊號帽,拿著填寫好的電報單像離弦的箭一般飛奔郵局而去。幾分鐘後,電碼符號便從嗒嗒響的莫爾斯電報機跳上屋頂,進入那微微搖曳的銅線,比鏗鏗的列車還快,較之揚起滾滾黃塵的汽車更是迅速無比,僅僅一個電火閃光,這資訊便馳過了千里導線。瞬息間,它越過國界;瞬息間,它穿過阿爾卑斯山的重巒疊蟑、蕞爾小國列支敦斯登、千壑萬谷的蒂羅爾,瞧,這幾個神奇地幻化為電波的字眼已從冰川之巔噝噝呼嘯著直奔多瑙河谷,在林茨進入了變換器。只休息了幾秒鐘之後,用比說出「快」字更快的速度,這條資訊便通過裝在克萊因賴芙林郵局屋頂上的接線柱衝入那驚恐的接收機,又從那裡進而闖入一顆驚訝、惶惑的心,把它淹沒在一股巨大的好奇的熱流之中。

橫過街口,又拐一個彎,走上那昏暗的、又窄又陡的木樓梯,克麗絲蒂娜便到家了——這是蓋在一座狹小的農家宅院上的、僅有一扇矮小窗戶的合用閣樓。毗鄰的一道冬天能擋雪的長長前伸的人字牆,使最頂層白天也見不到一線陽光,惟有在黃昏時分,間或有一抹淡淡的孱弱的光爬上窗臺,才能照到那盆天竺葵上。所以,這間幽暗的閣樓小屋裡總是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一股來自發黴的屋脊和床單的氣味,陳年的怪味如同黴菌那樣附著在屋樑上。在以往的太平年月,這間簡陋小室也許只當儲藏室用。然而戰爭年代的嚴重房荒,使人非常知足,只要能容兩張床、一張桌子、一箇舊櫃子支在四堵牆中間就謝天謝地了。甚至那張祖傳的皮沙發,也因為太佔地方而廉價賣給了舊貨商,這件事,後來證明是大大失策,因為,現在每當霍夫萊納老太太那雙水腫的腳出問題時,就只剩下床是她惟一的休息處所了。

這兩隻腫成大嘟嚕的病腿纏著法蘭絨繃帶,下面露出股股十分危險的青筋,這些累贅,是這位勞累過度過早衰老的婦女在一家戰地醫院當了兩年管理員、成天守在一間潮溼的小屋裡留下的紀念。有什麼法子,得掙錢餬口啊!打那時起,她一走路就氣喘噓噓,每次乾點力氣活或是心情激動時,這個肥胖的女人會突然感到心口陣陣疼痛。她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因此,帝國被推翻1以後,她那個在政府供職、有個參事頭銜的小叔子在當時還很混亂的局勢下及時為克麗絲蒂娜撈到個郵務助理位置,就是莫大的幸事了。雖說薪金微薄,又在一個十分偏僻的小鎮,然而不管怎麼說,這總意味著生活有了一點點保障,上有片瓦,下有喘息之地。大小剛夠棲身,或者不如說,這是讓人習慣於將來鑽進那口更狹小的棺材。

1指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奧匈帝國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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