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他們先前上車出發的地方停住了。她下車時,司機的脊背仍然一動不動。她一個人向賓館走去,大門口的弧光燈已經熄滅了,她匆匆地穿過大廳;她知道他一定會跟上來的,也已聽見他在自己身後緊緊跟隨,運動員一般輕捷地一步跨三級走上樓來。他馬上就要抓住我了,她的感覺這樣告訴她,於是一陣迷亂、狂暴的恐懼猛然向她襲來,她跑起來了,不讓他追上自己,然後緊搶一步,縱身進了門,回身趕緊把門閂上。接著她便一頭栽進因手椅裡,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全身心沉浸在慶幸的情緒之中:得救了!
得救了,得救了,全身關節還在顫慄:只是一分鐘之差,不然就悔之晚矣,真可怕啊,我成了一個多麼動搖、猶豫、軟弱的人!在這樣的瞬間誰都可以佔有我,從前我可一點不知道這回事啊。我以前難道不是很穩重的嗎——太可怕了,這種事會把你一下子弄得方寸頓亂、六神無主!真是萬幸,我還有那麼一點點毅力,及時跑進屋來,把他關在門外了,要不然,天曉得會出什麼事情!
她摸著黑很快脫下衣服,心還在怦怦亂跳。當她已閉眼躺在床上,手腳都放在柔軟而溫暖的鴨絨被裡面時,那尚未完全平復的激情仍在使她渾身戰抖。真荒唐,她想,我究竟怕什麼呀,二十八了,還老這麼縮手縮腳,謹小慎微,還老是等待呀,遲疑呀,害怕呀。究竟為什麼我要縮手縮腳,這對誰有好處呢?父親節省了一輩子,母親和我也一樣,我們在這些艱難、可怕的年月裡都在節衣縮食,而別人卻在過著人的生活;我一直膽小怕事,什麼都不敢做,誰又給過我們報嘗?到某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一朝春盡紅顏老,青春的花兒凋謝了,然後就悄然死去,糊里糊塗的什麼也沒有見過,一天像樣的日子也沒有過過。看吧,很快家鄉那邊那種謹小慎微的日子又要開始,那是個多可怕的狹小天地啊,而這裡呢,這裡什麼都有,多得你不享受也不行,可我反而害怕,我像個黃毛丫頭似地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敢見人,真是懦夫,膽小鬼,傻瓜,荒唐!真的荒唐嗎?既然如此,要不要開啟門閂,說不定……不,不,今天就算了。我不是還在這裡嗎,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唔,這是多麼美好的時光,這是多長的一段時間啊!不,我決不再當傻瓜了,決不再做膽小鬼,我要享受這一切,佔有這一切!所有這一切,一樣也不落下……
於是,唇邊掛著微笑,胳臂向兩側伸開,嘴唇微微開啟著,好像在期待熱吻——克麗絲蒂娜就這樣入睡了。她哪裡知道,這是她在這個上流社會里的最後一天、最後一夜了呢!
人在感情激動時往往不善於觀察:所有沉浸在幸福中的人都無法成為心理學家。只有內心不安的人才會使自己的全部感官處於最大限度的緊張狀態,意識到隨時可能有危險——這種本能使他變得異常聰明,超過了自然賦予他的智力。克麗絲蒂娜哪裡想得到,對於另外一個人來說,幾天來她在這裡的生活竟成了不安和危險的源泉了。那個很會動腦子分析問題的曼海姆姑娘,克麗絲蒂娜懵懵無知地把她喜歡同自己親熱地聊天當成了友情的表現,可實際上呢,她卻被克麗絲蒂娜社交上的勝利大大地激怒了。在這位美國人的女親戚到來之前,工程師早已同她頻繁地眉來眼去,並且作過多次暗示,他完全是真心誠意,甚至已經考慮到結婚的問題了。當然,關鍵性的轉折還沒有出現,也許只差兩三天,只差在一個適當的時機作一次定情的傾心交談便可以定局了;然而恰恰在這個時候克麗絲蒂娜來了,這真是大殺風景,奪人所好,從此工程師的興趣便愈來愈明顯地轉移到克麗絲蒂娜身上。這或許是由於家業豪富散發出的耀眼聖光、由於那響亮的貴族姓氏影響了這個善算計的人,或許僅僅是由於克麗絲蒂娜身上那熊熊的歡樂之火、那洶湧的幸福之浪感染、征服了他吧;不管是哪種情況,總之,這個小個子曼海姆女人懷著妒忌又惱恨的心情——這裡既有一個半大女學生那還帶著孩子氣的嫉妒之心,同時又有成年女子那種咬牙切齒、勢不兩立的氣惱和妒恨——發現自己是被冷落、被甩在一邊了。工程師現在幾乎只同克麗絲蒂娜跳舞,每晚都坐在凡-博倫家的桌旁。克麗絲蒂娜的情敵意識到:如果不想失去他,現在已是刻不容緩地採取果斷行動扭轉局面的時候了。而憑著高度警覺者的本能,這個詭計多端的小個子女人早已覺出克麗絲蒂娜的熾熱情緒有點異樣,其中有某些地方在社交場合顯得頗不尋常,於是,當別人還在對這灑脫不拘的縱情歡樂表示讚歎和神往時,她就已開始竭力探究這背後的秘密了。
她的考察先從一步步親近克麗絲蒂娜開始。散步時,她總是親熱地挽起克麗絲蒂娜的手臂,告訴她自己的一些半真半假的私人秘密,僅僅為了誘使對方說出那些羞於啟齒的隱私。晚上,她經常到屋裡來找完全矇在鼓裡的克麗絲蒂娜,坐在她床沿上,撫摩她的手臂,而克麗絲蒂娜呢,目前正渴望用她的幸福心情去感染別人,所以對來人的熱情友好總報以衷心的感激,對她的問題,都毫無保留地一一作答,也不問這些問題是發自真心的還是設計好的圈套;只有碰上那些觸動她最隱秘的心事的問題,她才本能地躲閃迴避,比如當卡爾拉問她,在她們家裡有多少婢女,有多少房間時,她真真假假地回答說,現在母親生病,完全住鄉下,深居簡出,從前自然是另一種樣子。可是每當她不慎稍一走嘴,不能自圓其說,那位懷著鬼胎的來客便緊追不捨,從而漸漸摸到了底細:原來這位新來的女子,這個以華麗服裝、珍珠項鍊以及全身的珠光寶氣使自己在埃德溫眼裡黯然失色的女人實際上出身寒微。無意間克麗絲蒂娜又在幾個社交問題上暴露了自己的無知,比如她竟不知道馬球運動是要騎馬的1,不知道「科蒂」,「豪比根」是最暢銷的名牌香水,分不清高中低檔各類汽車,從來沒有看過賽馬;諸如此類的一二十個內行詞語,又暴露出她對時髦的共濟會也是很無知的。在文化程度上,她同這個化學系大學生相比當然十分可憐:沒有上過九年制中學,不會外語,也就是說,她直率地承認她早已把在學校學的那幾句不像樣的英語忘光了。哎喲,不對了,這位叫做封-博倫的摩登小姐看來是有點問題!只要緊抓不放、步步進逼,就能看清她的真面目!於是,小陰謀家滿懷嫉妒,施展出她的全部心計,大舉進攻了。
1馬球(polo),原文為單純名詞,並非「馬」與「球」組成的複合名詞,所以從構詞成分中看不出「馬」字。
她足足花了兩整天,辛辛苦苦同人拉家常、察言觀色、窺探動靜,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職業女理髮師都是喜歡聊天的;她們兩手忙於工作,兩片嘴皮卻很少閒著。那個機靈的迪韋努瓦太太,她開的理髮室同時也是各種新聞的總交換站,曼海姆女人來洗頭時,向她打聽起克麗絲蒂娜的情況,她銀鈴般尖聲笑著說:「ah,laniecedemadamevanboolen?1」——笑聲像流水不斷汩汩噴濺出來——「ah,elleetaitbiendroleavoirpuandellearivaitici!1」;她說,克麗絲蒂娜初到時髮式跟鄉下姑娘一樣,一對又粗又大的辮子盤起來,上面還彆著死沉死沉的鐵髮針。理髮師說,她以前完全不知道怎麼歐洲還在生產這種粗笨的玩意兒,她記不清在哪個抽屜裡還放著兩副這種髮針,這是她特意當成珍貴的古玩收藏起來的呢。不用說,理髮師的話是一條很有油水的線索,於是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帶著幾乎是運動員那樣的拼搏勁頭跟蹤追擊了。下一步,她巧妙地誘使分管克麗絲蒂娜住的那層樓的女招待開啟了話匣子,不久之後就弄清了真相:原來克麗絲蒂娜是提著一個小得可憐的藤箱來到賓館的;她現在的全部衣物,甚至包括換洗衣裳,全是凡-博倫太太匆匆忙忙買給她或借給她的。曼海姆女人通過東奔西走、四處訪問,小費也花了不少,終於把包括角質柄雨傘在內的每項細節都弄得一清二楚了。惡人交好運,無巧不成書,克麗絲蒂娜到門房取那幾封寄給霍夫萊納的信件時,她恰恰站在一旁,接著,她又狡獪地故意裝成隨便問一聲,便獲得了令人震驚的情報:克麗絲蒂娜根本就不姓封-博倫!
1法文:啊,凡-博倫太太的侄女(外甥女)嗎?
2法文:啊,她剛到這裡時那樣子真是可笑極了!
這一條就足夠,甚至綽綽有餘了。炸藥已經齊備,卡爾拉現在只需安好引線就行了,賓館裡有那麼一個人。黑天白日地坐在大廳裡,手持武器——長柄單片眼鏡,活像一個檢查站的官員,這就是樞密顧問施特羅德曼夫人,一個著名外科醫生的遺孀。這位老太太半身癱瘓,她乘坐的輪椅,被眾人一致公認為此間集一切社交新聞之大成的情報所,特別是審查決定各種新聞的可靠與否的最高決策機關;在這場把所有的人都席捲進去的勾心鬥角的秘密戰爭中,它劍拔弩張,嚴陣以待,日以繼夜地活動著,拼命蒐集準確的情報。曼海姆女人來到老太太旁邊坐下,急不可待而又十分巧妙地一吐為快,把這份珍貴的情報提供了出來。當然,她講這件事時擺出了一副極為友好的姿態:唉呀,這位封-博倫小姐真是可愛極了,哦,封-博倫小姐——這座賓館的人都這麼稱呼她,其實呢,你簡直一點也看不出她原來竟是下層人出身啊。凡-博倫太太心腸真好,把一個站櫃檯的,或者誰也不知是幹什麼別的事的女娃說成是自己的侄女,用自己的衣服把她裝扮成富貴小姐,讓她改名換姓出人社交場所,唔,說起來真是讓人拍案叫絕!是的,美國人在這些等級問題上確實比我們落後的歐洲要民主些,開通些,我們一直還很看重門第(聽到這裡樞密顧問夫人像好鬥的公雞那樣晃了晃腦袋),說到底,我們不但要看穿著、看錢財,還要看文化、看出身。不待說,曼海姆女人不會忘記將那把土裡土氣的雨傘作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總之是把每件可以刺傷對方的令人捧腹的細枝末節,一古腦兒向情報所和盤托出了。於是,就在當天早晨,這件新奇故事便在整座賓館傳揚開來,而且同任何小道訊息一樣,在不脛而走的過程中添枝加葉,越說越難聽。有的說,美國人就愛幹這種事,比如把一個女打字員假扮成百萬富翁,專門為了氣一氣貴族,唔,這事甚至還被編成了一齣戲呢。還有的說,大概這女人是老先生的情婦,要不就是他夫人的同性戀人,等等。總之,卡爾拉的計劃進行得極為順利。到了這天晚上,當克麗絲帶娜還完全矇在鼓裡,繼續同工程師暗地幽會時,她已經成為賓館中竊竊私議的主要話題了。當然,為了不被人看成傻瓜和蠢貨,誰都宣稱自己早就發現此人破綻百出,誰也不願承認自己是受騙而信以為真了。而由於人們的記憶往往很樂意為他們的意願服務,每個人就都把他記起來在克麗絲蒂娜身上看到的、昨天還認為是美妙無比的任何一件小事,統統都擰成了證明她十分可笑的話柄。所以,當她那熱乎乎的、青春煥發的身子還沉浸在幸福之中,當她還在睡眼惺忪地、朱唇半啟地微微笑著,還在繼續欺騙自己時,她這場並非出於本意的、無辜的騙局,已是盡人皆知了。
謠言總是最後才傳到本人耳裡的,克麗絲蒂娜沒有覺出這天上午她不論到哪裡,背後就有人投來譏笑、窺探的目光,它們交織成一個吐著火舌的、密集的炮火包圍圈緊緊纏住了她。抱著與人為善的態度,她恰恰走到了最危險的地方——樞密顧問夫人旁邊坐下來,既未覺察老太婆在用一些居心不良的問題挑逗她,也沒有意識到四面八方的鄰座都豎直了耳朵在細聽她們講話。坐了一會兒,她熱情地吻了吻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的手,然後就如約去陪伴姨爹姨媽散步了。在回答她的問好時,個別客人忍不住發出哧哧的輕微笑聲,這她並不感覺到有什麼異樣。人家高興,難道不讓人笑出來,而要繃著臉不成?她那無憂無慮的眼裡發出明亮、歡快的光,目送著那些表面一套、心裡一套的人走開去,她像一團火,藉著風勢輕捷地呼呼穿過大廳,純潔地虔信著這個善良的世界。
姨媽起初也毫無察覺;當然,這天上午她也發現氣氛有點不對,但並沒有想到這同克麗絲蒂娜有什麼聯絡——事情是這樣的:賓館裡住著的那對西里西亞地主夫婦——封-特倫克維茨先生和太太,在日常交往中嚴格恪守封建等級界限,對所有資產階層人士一律不屑一顧。然而,對凡-博他夫婦他們卻另眼相看,這首先是因為這對夫婦是美國人(僅僅這一點已經意味著具有某種貴族身分了)而又不是猶太人,另外也許是因為他們的次子哈羅明天就要到達此地,而這個兒子的房產在抵押貸款的沉重利息下岌岌可危,看來讓他結識一個美籍女遺產繼承人是不會沒有一點好處的。話說回來:封-特倫克維茨夫婦原先同凡-博倫太太約定今天上午十點一起外出散步,可是突然(從樞密顧問夫人情報所得到訊息之後)在九點半派門房來轉致歉意說不能奉陪了,但又未說出任何理由。更為奇怪的是,中午見面時他們仍然不對這次突然取消約會作出解釋,親自表示歉意,而是生硬地打個招呼就從凡-博倫夫婦桌旁走過去了。「真是怪事,」在一切社交活動中敏感至極,甚至到了病態程度的凡-博倫太太立刻狐疑起來。「難道我們什麼時候得罪了他們嗎?究竟出了什麼事了?」緊接著又出現一件怪事:午飯後她坐在大廳裡(安東尼照例在午睡,克麗絲蒂娜在書房裡寫信),竟沒有一個人到她桌旁來。平時總是有人過來隨使聊聊的,不是金斯雷夫婦,就是別的熟人,而今天呢,好像都約好了似的,每個人都在自己桌旁穩坐不動。她獨自一人坐在那柔軟的圈手椅裡等待著,十分納悶為什麼沒有一個朋友過來,那個趾高氣揚的特倫克維茨,居然連句道歉的話都不說。
到底有一個人走過來了,可是也與往常不同:來人踱著僵硬的方步,表情異常做作,態度一本正經:這是埃爾金斯勳爵。他顯得精神疲乏,眼皮發紅,諱莫如深地眯起雙眼——而平時他看人總是坦率自然、目光明晰的呀!他今天這是怎麼了?他簡直像大禮參拜似地向她一鞠躬說道:「我可以同您一起坐坐嗎?」
「當然可以,親愛的勳爵,您今天怎麼這樣客氣呵?」
使她迷惑不解的事情還沒有完:埃爾金斯的舉止非常不自然,一會兒緊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會兒解開上衣釦子,一會兒又用手抻抻褲縫;奇怪呀,真是奇怪。他究竟是怎麼了,她想,這模樣簡直就像馬上要登臺發表節日演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