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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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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裡,老人坐在她旁邊不怎麼開口了,他在為她悲傷,也在為自己悲傷。然而她卻一點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點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她睜大眼睛,眺望著車窗外的景色,熱血在晨風撲打的面頰底下快活地奔流著。

當他們的車來到賓館門前時,正好響起鑼聲。她充滿感激地同敬愛的老人握手告別,連蹦帶跳地跑上樓去換衣服:現在她已經是動作異常敏捷、自如了。初到那幾天,每次梳妝更衣她都害怕,每次都要犯愁、感到吃力,當然同時每次也都使她激動萬分、欣喜若狂。她一再為鏡中那個宛如從天而降、實際是她自己搖身一變而成的花枝招展的美人驚歎不已。如今她已經習以為常,知道自己每晚都是美麗的,都是優美時髦、珠光寶氣的了。現在,一兩個敏捷的動作,那色彩豔麗、宛如輕紗的連衣裙便飄拂著從她挺拔的胸脯上滑下,在紅紅的嘴唇上又穩又準地再抹上一道口紅,又一擺頭把頭髮甩正,再刷地圍上一條圍巾,這就齊了。瞧,她過這寄人籬下的豪華奢侈的生活,竟已自然得跟在自己家裡完全一樣了!再扭身回頭看一眼鏡中那個我吧:唔,真好!太滿意了!這樣想著,她飛也似地一陣風跑到姨媽房間去約她一塊吃晚飯。

但是,來到房門口她驚愕地愣住了:屋裡亂七八糟,各種東西都翻騰出來,箱子已經裝滿一半,鞋、帽及其他衣物散亂地堆在圈手椅上、床上和桌上,這平日井井有條的房間,現在是亂得一塌糊塗了。姨媽穿著睡衣,正在用膝蓋幫忙使勁關一隻很難關上的箱子。「這……這是怎麼回事呀?」克麗絲蒂娜驚叫起來。姨媽故意不抬頭看她,而是漲紅著臉,氣呼呼地繼續壓箱子,一邊哼哼著宣佈說:「我們要走……哼,這該死的箱子……怎麼老是蓋不上……我們要走了。」

「哦,多會兒走?……怎麼回事?」克麗絲蒂娜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這時她已經無力支配自己的筋肉活動了。

姨媽又用拳頭使勁砸了一下箱鎖,這回總算吧嗒一聲關上了,她喘吁吁地站了起來。

「是啊,實在是有點可惜,我也覺得很遺憾啊,克麗絲特!可我一開始就說過,安東尼不能適應這高山地區的空氣。對老年人來說,這樣的空氣已經不適合了。今天下午他的哮喘病又發作了一次。」

「我的天!」克麗絲蒂娜迅速迎向老姨爹,他這時正好帶著一臉懵然無知的神情從裡間走出來。她激動得渾身顫抖,大為震驚地、柔情脈脈地拉住他的手。「你身體怎麼樣了,姨爹?但願已經好些了吧?天哪,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呀,如果知道我決不會出去玩的!不過說老實話,你現在氣色真的又挺不錯了;是不是呢,你一定感覺好些了吧?」

她六神無主地看著他,這驚慌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她完全失去了自制。但是,這時她還不清楚她也該走了。她現在只想著一件事,這就是:善良的老人病了。她只明白這一點,她是在為他,而不是為自己感到驚慌。

完全同平時一樣健康、一樣不愛動感情的安東尼,在她這副真心誠意、充滿柔情地為自己擔驚受怕的動人模樣面前,深深被打動了,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現在他才逐漸明白自己將要被捲進去的是一齣多麼令人難堪的笑劇。

「唉,哪裡話,親愛的孩子,」他咕噥道(真該死,克萊爾為什麼要把我推出來做擋箭牌呢?),「克萊爾這個人你是瞭解的,她就是喜歡誇大其詞。我沒有哪裡不舒服,而且要是依了我的話,我們還可以再呆下去的。」妻子簡直是莫名其妙地編造這個謊話,使他感到惱火,為了發洩怒氣,他幾乎是粗暴地補充說:「克萊爾,你倒騰來倒騰去幹什麼,能不能先撂一下?時間還多的是嘛。難道我們不要同這好孩子愉愉快快地過一過這最後一個晚上嗎?」可是克萊爾仍不停地忙活著,一句話也不講;看來她是害怕那無法迴避的事:向克麗絲蒂娜擺明真情、作出解釋;安東尼則使勁往窗外看(她這叫自作自受,我是愛莫能助了!)。位於他們兩人中間的是克麗絲蒂娜,她像一個討厭的、多餘的人,默默無言、心煩意亂地站在這間亂糟糟的屋子裡。出事了,這她心裡清楚,出了一件她現在不明白的事。一陣刺眼的閃電已經過去,現在她的心怦怦亂跳,等著那隨之而來的雷鳴,可這雷聲卻左也不來右也不來。然而它是一定要來的。她不敢問,也不敢想,但全身每一根神經都感覺到出了大事。他們老兩口吵架了嗎?是不是紐約來了什麼壞訊息?也許是交易所裡出了問題,或者姨爹的商號怎麼樣了?要不就是銀行倒閉了,現在不是每天都能在報上看到這類訊息嗎?還是姨爹真的舊病復發了,僅僅為了照顧她的情緒才瞞著她?為什麼他們老是讓我這樣站著,我究竟在這裡幹什麼呀?不管她怎麼想,他們仍什麼動靜也沒有,有的只是沉默、沒有盡頭的沉默,有的只是姨媽那些純粹多餘的忙活、姨爹焦躁的來回踱步和自己胸中那顆七上八下突突亂跳的心。

終於——救星來了!——聽見了敲門聲。收拾房間的侍者走進來,跟著又進來一個,手裡捧著潔白的檯布。使克麗絲蒂娜吃驚的是,他們開始收拾桌上的菸灰缸和煙盒了,然後又頗為費事地慢慢把乾淨的桌布鋪上。

「你聽我說,」姨媽總算開金口了,「安東尼覺得今晚我們還是在樓上房裡吃飯好些。我討厭告別時那些沒完沒了的俗套,討厭別人問這問那,上哪兒呀,去多久呀,另外我的衣服也差不多全收起來了,安東尼的禮服也裝到箱子裡去了。再就是,你瞧——在這裡我們反倒可以更清靜、更舒服地坐坐。」

幾個侍者推著送飯菜的車子進來,從鎳制托盤上把菜餚端下來放好。克麗絲蒂娜心想,等他們出去後,總該對我把事情的原委說說清楚了吧,一邊想,一邊怯怯地觀察著兩個老人的面部表情:姨爹低低彎下腰,臉離盤子很近,沒好氣地使勁舀湯喝,而姨媽顯得臉色蒼白、侷促不安。最後,還是她先開口:「你一定覺得奇怪吧,克麗絲蒂娜,我們怎麼這麼快就決定要走:可是,我們那邊幹什麼事都是麻利的——我們在美國倒是學到一些好東西,這說幹就幹就是一件。不是真喜歡乾的事,決不拖泥帶水,比如這種生意不好做,就扔下換另一種;這個地方不好呆,打起行李就走,上別的什麼地方去另謀出路。說實在的,我們兩個在這裡老早就覺得不自在了,只是因為你在這裡玩得那麼痛快,我才一直不想同你說罷了。我這段時間一直睡眠不好,安東尼呢,也適應不了這裡高山上的稀薄空氣。恰好今天又收到因特拉肯幾個朋友拍來的電報,所以我們立刻就決定下來了。到那裡去可能也只是呆上三五天,然後再去埃克斯溫泉1。是的,我們那邊——我理解,這會使你吃驚的——辦事就是麻利。」

1埃克斯溫泉,法國著名療養地,在里昂以東。

克麗絲蒂娜低下頭看著碟子:現在可不能看姨媽!在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娓娓言詞中,在姨媽的整個腔調中,有一點什麼東西在刺痛她,她覺得每個字都充滿了虛偽的果斷,都是做作的、裝出來的表面文章。克麗絲蒂娜感到一定有點什麼事情隱藏在後面。唔,等著瞧吧,還會有新名堂的!果然,姨媽又說話了:「當然,如果你能同我們一起去,那是最好不過了,」一面說著,一面撕下雞翅膀,「可是,因特拉肯這個地方我估計你是不會喜歡的,那不是年輕人去的地方,而且你的假期又只剩下不多幾天了,在這種情況下就得考慮,再這麼折騰去又折騰來究竟有沒有意思,這樣一來會不會連你這幾天的休息也前功盡棄呢。你看,你在這裡休息得非常好,這兒的新鮮空氣對你的健康大有益處,——是呀,我早就說,高山對青年人是最好的,迪基和阿爾溫也應該到這裡來,只是對於我們這些老朽,恩加丁恰恰不符合我們這兩把老骨頭的需要。好吧,嗯,剛才我說過了,我們當然很願意你同我們一道去,安東尼已經同你處得很熟了,可是另一方面,你又得花七個鐘頭去,七個鐘頭來,這太浪費你的時間了,而且,我們反正明年還要再來的。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還是想同我們一道去因特拉肯的話……」

「不,不。」克麗絲蒂娜說,更確切些講是她的嘴唇在說話,好像一個上了麻醉藥的人雖然身體早已失去知覺,但嘴還在下意識地繼續說話那樣。

「我看你最好從這裡直接回家,這兒有一趟非常方便的車——我問過門房了,早上七點鐘左右開車,這樣,要是明天一早走,夜裡你就到薩爾茨堡,後天就到家了。我可以想像,你媽一定非常非常高興,你的皮膚現在曬成健康的褐色,渾身是青年人的朝氣,真的,你的氣色好極了,就這樣把你在這裡休息的成果不打折扣地帶回家去,這是最好不過的了。」

「是的,是的。」這幾個字像水珠一樣輕輕地從克麗絲蒂娜口裡滴落下來。她還坐在這兒幹什麼?人家兩個不是都巴不得她離開,巴不得她趕快離開嗎?可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不是出了事怎麼解釋得通,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了。她機械地吃著,每咬一口都嚐到海索草的苦味,同時她又有一種感覺:我現在必須說點什麼,說點輕鬆愉快的事,不要讓他們看出我眼睛疼得火辣辣的,喉嚨氣得索索顫抖,對,講點實際的、冷冰冰的、無關痛癢的事情!

終於,她想到了該說什麼話。「我這就去把你的衣服拿過來,好馬上裝箱啊。」一邊說著,一邊已經站起來了。可是姨媽輕輕地把她按了下去。

「別忙,孩子,這個不用著急。第三隻箱子我要明天才裝。你把東西都放在你屋裡就行了,收拾房間的女招待會給我送來的。」然後,她又突然面有愧色地補充道:「哦,你聽我說,那件連衣裙,紅的那件,你就留下好了,唔,我真的穿不著了,你穿著非常合身,當然,還有那些小東西,比如衛生衣、內衣,你也都留下吧,這是不待說的,只有另外兩件晚禮服我到埃克斯溫泉還用得著,你知道,那裡社交活動很頻繁,唔,聽人說那是家非常好的旅館呢,但願安東尼在那裡感到舒適,那裡有溫泉,並且空氣比這裡溫和多了,還有……」姨媽滔滔不絕地講下去。難關已過,她已經婉轉地告訴了克麗絲蒂娜讓她明天就離開這裡。現在一切又都按部就班地輕快地運轉起來了,她講呀,講呀,越來越興奮地講述有關大大小小的旅館、旅行的各種笑話和趣事,講她在美國的所見所聞,而克麗絲蒂娜則木然地、低聲下氣地坐在那裡,但內心裡強壓著一股子怒氣,聽著這一大堆刺耳的、同自己毫不相干的絮絮叨叨的話。唉,究竟她要講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啊!終於,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空隙,說:「我不想耽誤你們的時間了。姨爹該去休息休息,姨媽你收拾這麼半天也累了。還要我幫你做點什麼事嗎?」

「不,不用了,」姨媽也同時站起來,「還有幾樣東西我一個人很容易就收拾完了。你今天也最好早些睡吧。我想,怕明早六點鐘你就得起床呢。唔,我們不送你去火車站了,你不生氣吧?」

「哪兒的話,哪兒的話,你們完全用不著送我,姨媽。」克麗絲蒂娜眼睛看著地面,話音已是有氣無力的了。

「唔,還有,你要寫信告訴我瑪麗的身體怎麼樣了,一到家就給我寫信,好嗎?明年我們再見面。」

「好的,好的。」克麗絲蒂娜說。謝天謝地,現在她終於可以走了,再吻姨爹一下(他不知怎的這半天一直顯得很窘),吻姨媽一下,然後她就——快離開這間屋子、快離開這間屋子!——向房門走去。但是,到了最後一秒鐘,當她已經手握門柄時,姨媽突然又急匆匆追了上來。於是恐懼又一次(可這是最後一擊了)猛烈捶擊她的胸膛:「不過,克麗絲特,」她焦急地、激動地說,「你現在必須馬上回自己房間去,睡覺,休息,一定別再到樓下去,你聽清楚了嗎,否則……否則……否則明天早上大家都來和我們道別了……我們不願意這樣……還是乾脆利索地走掉,寧可以後再寫幾張明信片寄給他們……臨別時送什麼花束……還有這個送你一程,那個送你一段,這一套麻煩事我很不喜歡。好了,你不要再下去,馬上去睡覺,行嗎?……好嗎,你能答應我嗎?」

「好的,好的,當然可以。」克麗絲蒂娜用最後一點氣力說出這幾個字,然後走出去,帶上了房門。後來,過了好幾個星期,她才想起,告別時她竟忘了向二老說哪怕只是一句感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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