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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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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上午也同這迷惘惶亂的不眠之夜一樣漫長。大部分商店都關著門,把它們那些誘人的東西隱藏在放下的窗板後面。她走進一家咖啡館坐下,翻著報紙消磨時間。現在她已經記不起是什麼吸引她到這裡來,忘記了為什麼自己要跑到這個沒有誰等著她、沒有任何人要她的維也納來了。忽然間她想起:應該去看看姐姐呀,還有姐夫,她不是答應過他們嗎,再說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呀。最好吃完飯再去,可別去早了,讓他們以為你是專為吃午飯而來的。自從有了兩個孩子以後,姐姐變得特別小心眼兒,只顧自己,花錢非常摳門兒,連一根骨頭都捨不得扔掉。到午間還有兩三個小時,她無意間信步來到維也納故宮博物館,發現今天參觀油畫展覽是免費的;於是她走了進去,心不在焉地從一個展廳踱到另一個展廳,在一張蒙著絲絨的長椅上坐下(這裡有不少這樣的椅子),觀察了一會走過自己身旁的參觀者,然後又站起來繼續溜達,出了博物館又走進一個公園。時間每過去一分,她心中的孤獨感也隨著增長一分。當她終於在兩點鐘來到姐夫家門口時,已經很疲倦了,好像是踩著很深的積雪走來似的。說也湊巧,在大門口她竟碰上了他們全家:姐夫、姐姐和兩個孩子,每人都穿著假日的新衣,並且真心實意地為她的到來感到高興(這使她心裡感到一陣舒坦)。「哈哈,太好了,真是意外之喜!上星期我剛跟內莉說,我們得寫封信給你,幹嗎老不來呢,嘻嘻,真是,你怎麼不早點來吃午飯呀!唔,不過,現在你就跟我們一塊兒走吧,我們打算去雪恩布倫宮1,讓孩子們看看動物,還有,你瞧,今天天氣多好啊。」「好吧,我去。」克麗絲蒂娜說。是啊,知道有個去處多好!同人在一起多好!姐姐牽著兩個孩子,姐夫挽著克麗絲蒂娜的胳臂,一路給她講各種各樣的故事。他那寬寬的、慈眉善目的臉上,一張嘴滔滔不絕地講著,有時親切地拍拍她的手臂。他日子過的不錯,這一點你百步之外就看得出,他是心滿意足的,並且這種心滿意足常常天真地形於言表。他們還沒有走到無軌電車站,他就已經向她透露了一樁巨大的秘密:明天他就要被他們的黨2選為區長了,不過他也完全有這樣的權利,剛從前線回來他就已經是小組長了嘛,如果弄得好,擊敗那些穿黑袍的傢伙3,他還可能進入下一屆市議會呢。

1雪恩布倫宮,維也納著名的皇家宮苑,參觀遊覽的名勝之一。

23當時奧地利執政的主要黨派是基督教社會黨(議會多數),社會民主黨也有不少議席。從這幾句話可看出弗蘭茨是屬於社會民主黨的,「穿黑袍的傢伙」指基督教社會黨。

克麗絲蒂娜走在他身旁,微笑著聽他講話。她對這個單純的小個子男人從來印象就不壞。他可以對各種小事感到高興,是個老好人,為人隨和,思想簡單,待人誠懇。她認為他的同志選他擔任現在這個小小的職務,他確實是當之無愧的。可是,當她不時從側面偷偷瞅他一眼,看到他小矮個兒、紅腮幫、雙下巴、行動緩慢,走一步肚子就顫一下時,她簡直像頭一次見到他一樣大吃一驚,想到自己的姐姐:哎呀,姐姐她怎麼竟受得了……要讓這個男人挨著自己,我可受不了。但是,白天在大庭廣眾中同他在一起倒是挺好的。在鐵籠裡的動物面前,他和孩子們一樣,自己也變成了孩子。克麗絲蒂娜暗暗羨慕,心想:要是我也能再次為這些小事高興起來,不必一天到晚為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折磨自己,該有多好!下午五點鐘,他們決定回家了(孩子們得早睡)。星期日乘車非常擁擠,大人先把孩子們使勁推上有軌電車,然後自己猛擠上去,站在軋軋急速行駛的車中擠得氣都喘不過來。克麗絲蒂娜不禁想起那擦洗得乾乾淨淨、在晨光中亮鋥鋥可以照見人影的小轎車:夾雜著芳香的晨風拂過面頰,還有那富有彈性的座椅、那窗外飛馳而過的自然景色。她閉上眼睛,身子雖在擁擠不堪的人群中,神思卻在另一個天地裡徜徉。就這樣恍恍惚惚不知過了有多久,直到姐夫拍拍她的肩,她才如夢方醒。「我們得下車了。你乘的火車還有一陣子才開,到我們家去喝杯咖啡吧。你先別動,我來給你們擠出一條路好下車。」

於是他使勁往前擠,像他那樣矮小的胖墩兒,倒也確實相當順利地用胳膊肘在那些吃力地閃開的肚子、肩膀和脊背中間東突西撞,開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來了。當他已經擠到車門時,一陣吵嚷聲突然爆發出來。「-!我說你別這麼往別人胸口上撞行不行?真夠渾的!」一個披斗篷的瘦高個男人怒氣衝衝地衝他罵起來。「誰渾?大家都聽見了吧,他開口罵人!」姐夫也勃然大怒了。「誰渾?」夾在人堆裡的披斗篷的瘦子使勁朝姐夫擠過來,人們瞪大了眼睛,眼看一場吵鬧勢不可免。但是就在這關鍵時刻,姐夫那氣呼呼的聲音竟突然變了:「費迪南!啊呀,真巧,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可我差點還跟你吵起架來了呢!」對方此刻也先猛吃一驚,然後便啞然失笑了。兩人馬上拉住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簡直有點難捨難分,以致售票員不得不提醒他們:「兩位先生要下車就請快些!我們可沒時間等了。」「走,你現在就和我們一塊下車吧,我就住在這附近,嘿,真巧!走走走,跟我走!」披斗篷的瘦高個男子也喜笑顏開,他從高處把手擱在姐夫肩上,說:「好的,好的,小弗蘭茨,我當然跟你一起去!」兩人說著便一齊下了車。在站牌前姐夫站了一會兒,意外相逢的喜悅弄得他呼哧直喘,他滿面煥發著光彩,就像塗了一層油似的。「嘿嘿,真巧,我這輩子還真的又見到你了!我想過多少回呀:你究竟在哪裡呢?好幾次我打主意寫信到旅館打聽一下,問問你在哪兒。可你知道,我這人就是愛忘事,就是拖拖拉拉。這下你總算又露面了,嘿,真巧,我真高興死了。」

陌生男子同他面對面站著,他也同樣高興,這從他那微微顫動的嘴唇可以看出來。只不過這個稍微年輕一點的人顯得更為剋制一些罷了。「是的,是的,是這麼回事,我完全相信你,小弗蘭茨,」他一面說,一面又從高處輕輕拍著矮個子的肩,「現在你倒是介紹我認識一下這兩位女士呀,哪一位是你經常對我講到的內莉,你的太太?」「當然,當然,我是要介紹的,你等一下,我剛才是一下子高興糊塗了。唔,真的,我真高興死了,費迪南!」接著他回頭對內莉和其他幾個人說:「這是費迪南,你知道的,就是我經常對你講起的費迪南-法爾納呀。我們兩個一塊兒在西伯利亞的木板棚裡睡過兩年呢。在那群魯提尼人1和塞爾維亞人當中——人家讓我們兩個同這些人硬擠在一起——在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唔,真的,費迪南,你不會不記得吧——只有他一個是好樣兒的,只有他像個樣子,只有同他你可以說說心裡話,只有他是靠得住的。嘿,真巧!唔,不過現在還是快上樓到我們家去吧,你的事我可是什麼都想聽聽。嘿,真巧,要是今天有誰告訴我,說我會遇到一件大喜事,我恐怕還不信呢——可不,要是我剛才上了下一趟電車,我們兩個興許這輩子就見不著啦。」

1魯提尼人,即烏克蘭人,特別指生活在奧匈帝國境內的烏克蘭人。

克麗絲蒂娜還從未見過她姐夫這個一向舉止遲緩、懶散拖拉的人像現在這樣敏捷、這樣活躍,他簡直是跑步上樓的。到了樓上,他第一個先把好朋友推進屋去。這位朋友臉上帶著幾分泰然的神情,寬厚地微笑著,順從地附和著他的戰友不斷爆發出來的熱乎勁兒。「來,脫掉你的外衣,好好休息一下,這兒,你來坐這把留手椅——內莉,給我們每人一杯咖啡,一點燒酒和香菸——好了,現在讓我好好看看你。唔,你可一點不顯年輕,我得說,你瘦得夠嗆呢。應該好好地、飽飽地喂喂你才行。」陌生男子馴順地讓姐夫看著他,姐夫那孩子般的快活勁顯然使他感到舒服。他那嚴峻、緊張、前額和顴骨十分突出的臉漸漸露出輕鬆的表情來了。克麗絲蒂娜也在看他,同時竭力回想的今天上午在藝術博物館看到的一幅畫,那是一個西班牙人畫的一幅修士肖像,她記不起名字來了,只記得那幅畫上的人有著同樣瘦骨嶙峋的、苦行僧式的臉龐,還有鼻樑骨兩側的一抹嚴峻神情。陌生男子親切地用手拍了拍姐夫的胳臂。「你說的對,我們真應該繼續像從前那樣一個罐頭分著吃,你那一身膘分一點給我正合適,我想,你掉幾斤肉沒多大關係,你太太也不會有意見吧?」

「現在你快說說吧,費迪南,我都快急死了:那時候,紅十字會來把我運走那會兒,我是第一批,你們另外七十個人本來應該第二天隨後來的。我們在奧地利邊境乾等了兩天。那裡所有火車上的煤都用光了。嗬,那兩天我可是望眼欲穿地等著、算計著你到底多會兒能來,我們到站長那兒去了不下一二十次,請他打個電報催一下,可當時是天下大亂,亂得一塌糊塗,有什麼辦法!過了兩天我們才又往前走,可是從捷克邊境到維也納就足足花了十七個小時!你說說,你們當時是怎麼回事啊?」

「哼,你就是在邊境再等上我們兩年也白搭!當時你們是走運,我們真是倒了邪黴。你們的車剛開走半小時就來了電報:前方鐵路線被捷克軍團炸燬了。於是我們只好又回西伯利亞去。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不過我們倒沒有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我們原想可能會耽擱一兩個星期,或者一個月吧,可是哪裡想到最後成了兩年!這誰也沒料到。我們七十個人中只有十幾個熬過來了。紅軍、白軍、伏郎格爾1,打個沒完,一會兒前進,一會兒後退,折騰來折騰去,把我們像袋裡裝的麥粒一樣甩過來甩過去。到一九二一年紅十字會才接我們繞道從芬蘭回來:是呀,我的夥計,我是什麼滋味全嘗過了,你明白,經歷過這些事的人大概是不會長多少膘的吧。」

1伏郎格爾(1878-1928),沙俄將軍,蘇聯國內戰爭時被紅軍擊敗。

「太倒霉了,你聽見了嗎,內莉?就是隻差半個鐘點的事!可我一點不知道這些。我根本就沒想到你們會困在那個鬼地方,特別是想不到正好讓你碰上這事!偏偏是你!那麼這整整二年你都幹了些什麼呢?」

「夥計,要我什麼都講給你聽,今天一整天也說不完。我看,這兩年我把一個人能夠乾的活兒都幹遍了。我收割過莊稼、蓋過工廠廠房、叫賣過報紙、打過字,紅軍在我們城外作戰時,我還同他們一起打過兩個星期仗,等他們進城,我又在農民那裡挨家挨戶討飯過日子。唉——別談這些了;今天回想起來,我還真不明白怎麼現在還能坐在這兒抽菸呢。」

姐夫激動得要命。「-,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唉,你還不知道你這樣還算運氣好呢!我捉摸著,要是你和那些小夥子兩年呆在那裡沒人管,那就不知會落到什麼地步了。一個像你這樣的好小夥子,命運就是這麼硬要給你當頭一棒!-,真想不到,-,真想不到!謝天謝地,你現在總算還好好的,說起來,碰上了那麼多的倒霉事,你今天居然還平平安安活著,真得說是交了好運呢!」

陌生男子從嘴上拿下菸捲兒,狠狠地把它按滅在菸灰缸裡。他的臉色陡地陰沉下來。「不錯,我可以說是交了好運——完全平安無事,或者說得準確點,差不多完全平安無事,只出了一點點小毛病,瞧這兒,斷了一個手指頭,而且是到了最後一天才出的事。對,我可以說是交了好運了。命運只不過是稍微捉弄了我一下而已。這是最後一天的事。那時我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我們這最後一批人,讓人家死活硬塞進一間小小的營房裡。那天還在火車站卸了一車皮糧食,卸車只是為了拉著我們再往前走,按規定只能裝四十人的車廂,硬擠進去七十人,一個緊挨一個,轉個身都不行。誰要是想解手——哎喲,當著兩位女士的面我就不好講了。不過,不管怎麼說,能跟著車走就算是運氣,總算沒有被扔下吧。後來,在一個車站又擠上來二十個人。他們掄起槍托廝打了一陣,打贏的人搶先上了車,所謂上車,就是後一個人拼命把前一個人往車裡頂,一個接一個,擠進去一個又再來一個,也不管前面已經踩翻了五六個人。我們就這樣在火車上熬了七個小時,人摞人,人夾人,哼哼的,嚷嚷的,呼嚕呼嚕喘氣的,還有汗臭和別的臭味,什麼全有。我是臉衝牆站,手掌張開使勁頂著牆,要不,壓在硬木頭上我的肋骨非折斷幾根不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的一個手指斷了,肌腱撕裂了。這以後又繼續站了六個小時,胸口憋得喘不過氣,差點悶死在裡面。下一站稍好一點,因為從車上扔出去五個死人,兩個踩死的,三個憋死的,扔完了又接著往前走,一直到天黑。對,可以說我交了好運,只不過是肌腱撕裂,斷了手指——一點小意思罷了。」

他抬起手來給大家看:第三個指頭鬆弛地耷拉著,也無法彎曲。「一點小意思,可不是嗎,參加了一回世界大戰,又在西伯利亞苦熬四年,才斷了個把指頭。可是,說來你不信,這一個壞死的手指在一隻活著的手上作用可大吶,你不能再繪圖了,就是說,想當建築師是不行了,也不能坐辦公室打字,需要乾重活的地方,你一處也去不成。這麼一小股筋,這鬼東西,跟線一樣細,可這根線就拴著你的前程!這就好比你在一座房子的設計圖上出了一毫米誤差——一點小意思——可是以後整所房子就會因為這一點而倒塌。」

弗蘭茨吃驚地聽說,不斷重複他那句無可奈何的話:「嘿,真想不到!嘿,真想不到!」看得出他簡直就想好好撫摩一下費迪南的手。兩個女人現在也帶著嚴肅的表情,關心地看著這個陌生人。最後,姐夫又一次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說道:「好,你接著講吧——你回來以後又幹了些什麼呢?」

「就是我以前經常同你講的事唄!回來後我想繼續念工科大學,在哪裡斷的線就在哪裡接上吧。二十五歲再走進十九歲時離開去的學校大門。其實,如果真的學習,我是能學會用左手繪圖的,那樣不也行嗎,可是,這一次又有了障礙,又是一點小意思。」

「-,又是什麼?」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安排的,你有什麼辦法:上大學要不少錢,而我恰恰就缺這麼點小意思——說來說去都不過是些小意思罷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家原先不是有錢的嗎?梅蘭1那邊,你不是有一所房子,有點地,有個酒店,還有個菸葉店和雜貨店嗎……還有……你那時都告訴過我的……你奶奶一輩子省吃儉用,連一顆釦子都捨不得扔掉,因為心疼劈柴和紙,又盡睡冰冷的屋子。她怎麼樣了?」

1梅蘭,即今義大利梅拉諾,第一次大戰前屬奧地利,是蒂羅爾州南部重要城市,一九一九年和南蒂羅爾一起劃歸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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