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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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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看著他。最使她驚愕的是他說這些話時那種冷嘲熱諷、滿不在乎的語氣。

「唔,可是按法律不是得付給你一筆補償費嗎?」

他哈哈一笑。「對呀,對呀,我相信法律上是有這麼一條的,我們就等著瞧吧。目前公司是暫時連一張郵票也沒有了,房地產抵押貸款已經花了個精光,連打字機也全都抵押出去了。我們是可以等的,我們反正有的是時間!」

「那麼……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他眼睛直視前方,沒有回答她的問話,而只是一個勁兒地用那根木棍在地上戳來戳去。他靈巧地將路面上的小石子一個一個地撬出來,然後把它們堆成一堆。她感到不寒而慄。

「你倒是說話呀……你打算……你現在有什麼打算……你想怎麼辦?」

「我想怎麼辦嗎?」說完他又哈哈乾笑一聲,這是多麼奇怪的、須臾即逝的笑啊。「唔,辦那在這種情況下誰都要辦的事唄。我將去吃我的存摺。我將靠那些‘積蓄’活命了。當然,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怎麼個活法呢。然後嘛,過了六個星期,大概就有資格享用我們這個共和國那大慈大悲的施捨了,這施捨就叫做失業救濟金。我將努力靠這筆施捨維持生活,同我們這個得天獨厚的多瑙河國家中那另外三十萬人一樣。再然後嘛,如果我這一無上光榮的努力竟然以失敗告終,那麼我這個人自然也就該翹辮子了。」

「別胡說了。」他那冷冰冰的、若無其事的態度使她火了,「你別盡胡說八道了。用不著把事情看得過分嚴重。像你這樣的人……你找到一個僱員職務是不成問題的,恐怕一百個也找得到呢。」

他倏地站起來,用棍子猛敲了一下地面。

「可是我不想再當僱員了!我受夠了!聽到受僱這兩個字我就要發狂,十一年來,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受僱,忽而這,忽而那,永遠深入不進去,永遠是僕人不是主人。我在殺人工廠當了四年僱員,然後又在別的工廠別的企業當僱員,永遠是按別人的意志去賣命,從來沒有按自己的意願幹過活,幹一陣又總是被轟走:滾蛋!不要了!上別處去!於是又重新開始,老是不斷地從頭來。現在我實在是忍無可忍啦。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幹了。」

克麗絲蒂娜做了一個手勢想打斷他,然而他不讓她開口。

「我實在是忍無可忍啦,克麗絲蒂娜,相信我吧,我受夠了,實在是忍無可忍啦,我向你發誓,我確實是忍無可忍了。我寧可餓死,也不想再到就業局去,像個叫化子一樣在兩行人中排隊候著,等人家給你一張單子,再給一張單子。然後就跑腿吧,跑上樓,跑下樓,寫信,一封接著一封,哪一封都是石沉大海,寫自我介紹,一份又一份,哪份都是隻有清道夫早上從垃圾堆裡扒出來看上一眼。不,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那種狗一樣的日子,在外屋等呀,等呀,等夠了才被叫進裡屋,來到一個芝麻官跟前,那傢伙神氣十足,臉上擺出一副冷冰冰的、不痛不癢皮笑肉不笑的神氣看著你,目的僅僅是要你馬上明白,來找他的人有幾百幾千,其中他聽你講話,算是對你一個人發發慈悲。接下去就要嚐嚐心臟怦怦亂跳的滋味了,每當那個管事的傢伙漫不經心地翻著你的證件,看著你的文憑,那不屑一顧的樣子好像他要往那上面啐唾沫時,這種心跳就要重複一遍,而且一次比一次厲害。那傢伙看了一陣就會說:‘我先把您的申請登記上,您明天再來看看吧。’於是到了明天,當然是白跑一趟,後天又白跑,就這樣跑個夠,一直跑到你總算被安置到了什麼地方,算是被錄用了,但不久又被辭退。行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受的罪夠多了:我穿著破破爛爛的鞋,拖著磨起水泡的腳板在俄國公路上連續行軍七小時,我喝過泥漿水,背上一次扛過三挺機關槍,當戰俘時討過飯,用鐵-埋過死人,還捱過一個醉鬼監工的毒打。我為全連人擦過靴子,還賣過黃色照片,僅僅為了能有三天喂喂肚子的錢。我是什麼都幹過了,什麼都忍了,因為我以為有朝一日這苦難總會有個盡頭,哪一天總能得到一個職務,攀上梯子第一級,以後再攀第二級。但是每次總是剛踩上去就被人踢下來。現在我是狠了心了,寧可宰了誰、崩了誰,也不願伸手向他乞討。今天我確實忍無可忍了,我再也不能在就業局外屋傻等,在勞動局瞎站著捱時光了。我已經三十歲,我再也不能那樣幹了。」

她輕輕地碰了碰他。雖然她心中對他充滿無限同情,卻不願讓他覺出這一點。但是費迪南根本沒有察覺她的想法,她碰他一下就好像一個小孩扶著樹幹想搖動大樹,他是那樣直挺挺地紋絲不動地站著,全然像根木頭。

「好了,現在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可你別怕,我不是來向你訴苦的。我不需要憐憫。你的憐憫心留著用在別人身上吧,也許對別人會有幫助的。對我是不會再有任何用處了。我是來向你道別的。我們兩人再這樣一起呆下去毫無意義。不能弄到我養活的地步,這點自尊心我還是有的。我寧願餓死也不能拖累你!最好是我們好聚好散,不要互相成為對方背上的負擔。我就是想到這裡來同你說說這個,並且感謝你對我的許多……」

「唉呀,費迪南。」她緊緊抓住他,然後使勁一靠,把身子完全靠在他身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費迪南,費迪南,費迪南。」她說不出別的話來。由於那不可名狀的、使人束手無策的恐懼,她除了一再重複這幾個字以外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說句良心話吧,像這樣下去難道還有什麼意思?我們就這樣穿著又髒又舊的衣服坐在街上、咖啡館裡,誰也幫不了誰,只是我騙你、你騙我,難道你不覺得痛苦?這種情形究竟還要延續多久,我們還在等什麼?我已經三十歲了,還從來沒有做過一件自己心裡樂意做的事。我總是被僱用了又被解僱,弄得每過一個月就老了一歲。這個世界上的好東西我一概沒有見過,人生的樂趣我一點沒有嘗過,也許只除了一件,就是我老是以為:唔,這回好事總算來了,這回終於有一個好的開端了。可是現在我知道什麼也不會有了,什麼好事也不會來了。我已經完了,不會有什麼出息了。像這樣一個人,還是離他遠一些為好……我明白,同我在一起對誰都沒有好處,你姐姐一開始就摸準了,所以她當即上前擋住了小弗蘭茨,不讓我抓住他,把他拖下水,你呢,我也同樣只會把你拖下水的。這樣下去沒有意義了。現在,我們懸崖勒馬,至少來一個比較像樣的收場,像兩個好夥伴一樣分手,難道不好嗎?」

「好是好,不過……你準備怎麼做?」

他不回答,仍同剛才一樣呆若木雞、默默無言地站著,等待著。

她看了他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只見他把木棍緊緊攥在手裡,用棍尖在自己面前的地上鑽了一個小小的洞。然後他兩眼死死盯住這個洞,那神態彷彿是要擺開架勢向洞裡猛衝,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使勁把他向洞里拉。克麗絲蒂娜心裡豁然一亮,霎時間她一切都明白了。

「你不會是想去尋……?」

「唔,」他冷靜地答道。「唔,這是目前惟一明智的做法,我受夠了。我沒有興致再重整旗鼓,然而要了結一切,勁頭還是夠用的。我有四個同事已經到外面去這樣做了。真是乾淨利索,事後我看到他們的臉,表情很好,很滿意,很清爽。一點不難。比像現在這樣活下去來得容易!」

從先前抓住他的胳臂肘起,她就一直偎依在他身上,但是現在她的兩隻手臂突然癱軟了。她無法阻止它們從他身上滑落下來,無力地耷拉著;她一句話也沒說。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安詳地抬眼看著她問道,「你可一直都是對我說心裡話的啊?」

她沉吟了半晌,然後乾脆地說:「這三天我也每天都在考慮這些,只是我沒有膽量把事情想的這麼清楚。你說得對,這樣下去的確是沒有意思了。」

他看著她,神色有些遲疑,接著,他帶著一種聽起來像一個絕望中的人在找同伴那樣的語氣問道:「那麼你也要……?」

「對,同你一起。」

她說這話時態度沉靜而堅決,彷彿他們是在商量要不要去散步。「單獨行動我沒有這個勇氣,我不知道該怎麼……我還沒有仔細想過怎樣具體去做,否則,也許我早已這樣做了呢。」

「你也要……」他喜出望外,吃吃地說著,拉起了她的手。

「對,」她十分平靜地說,「你願意什麼時候都可以,不過我們要一起行動。繼續用謊話騙你是毫無意思的了。調維也納的事沒有得到批准,而在這個小鎮上我已經快要憋死了。一了百了比慢性自殺好。其實我壓根沒給美國去過信。我知道他們是不會幫助我的。他們會給我寄來十美元或者二十美元——可這有什麼用?還是快點好,何必再折磨自己!你想對了!」

他久久注視著她。這樣滿懷深情地端詳她,這在他還是第一次。他臉上嚴峻的表情消釋了,漸漸地,他那看破紅塵的充滿怨艾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微笑。他輕輕地撫摩著她的雙手說:「我萬萬沒有想到你……你會願意一直陪著我走到這一步。我作出這個決定後,只是對你還有些放心不下,而現在我的心情是加倍地輕鬆了。」

他們手挽手地坐著。如果這時有誰路過這裡,一定以為這是一對情人,一對剛剛定情、剛剛訂婚的情侶,雙雙沿著耶穌受難路徜徉上來,到這受難像前再次海誓山盟一番。以前他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鎮定自若地肩並著肩坐在一起。他們現在第一次感到對方給了自己信心,第一次感到對未來有了信心。他們久久地坐著,相視無言,手拉著手,臉上的表情很滿意、很清爽、很平靜。這樣過了一陣以後,她安詳地問道:「你……你打算怎麼做呢?」

他把手伸進後褲兜裡,取出了一支軍用手槍。十一月的陽光照射到光滑的槍管上,使它閃閃發亮。現在她一點不覺得這武器嚇人了。

「對準你的太陽穴,」他說,「你不用害怕,我的槍法很老練,開槍時手是不會抖的……然後再對準我的心臟。這是一支大口徑軍用手槍,不會出一點問題的。鎮上還沒有聽到槍響就一切都過去了,你完全用不著害怕。」

她沒有絲毫激動不安,而是抱著一種客觀的好奇心平靜地細看這支手槍。然後她抬起頭來。在她面前,離他們坐的石凳三米遠,矗立著巨大的紫檀木受難像,上面釘著那位在十字架上經歷了三天苦難的受難者。

「別在這兒,」她急忙說道,「別在這兒,也不要現在。因為……」她看著他,同時她的手比他更為熾熱地緊握著他的手,「我希望我們在這之前再聚一次……真正地、全身心地在一起,沒有恐慌、沒有懼怕……過一整夜……也許我們還有些話要說說……最後的話,人在平時決不會說的話……還有……我很想同你在一塊兒過一夜,是全身心地同你在一塊兒過一夜……讓別人到第二天早晨再來發現我們吧。」

「好,」他答道,「你想得對,在最後拋棄生活之前,應該再享受一次其中最美好的東西。原諒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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