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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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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當天傍晚快要開飯的時候,我在自己房間裡發現了一封信,正是她的有力而爽朗的筆跡。遺憾得很,我年輕時對待檔案書信相當隨便,因此沒法在這兒引錄原文,只記得信上曾經問我,能不能聽她敘述一件她自己的人生經歷。她在信裡說,那段小插曲如今已成陳跡,跟她現在的生活是沒有什麼牽連的了,而且我是再過一天即將遠去的人,把二十多年來埋藏心底的苦惱事對我傾訴一回,作來也還不算太難。因此,如果我對這樣一次談話並不感到冒昧的話,她很想求我給予她一小時的時間。

以上只是那封信裡的主要內容,原信在當時異乎尋常地感動了我:信是用英文寫的,單是這一點就賦予了它極度明晰而果決的力量。可是在我這一面,回信萬難措詞,我起了三次稿都終於撕毀,最後才這樣回答:

「您對我這麼信任,我實在深引為榮,如果您認為必要,我可以保證嚴守秘密。凡不是您願意吐露的事,我自然不敢強求。唯願您敘述時,能夠對己對人處處牢守真實。您對我的信託,我全當是特殊的榮寵,您可以相信我這話決非虛套。」

晚上,我將這封簡訊送到她的房間裡,第二天早晨我又發現了一封回信:

「您完全正確:一半真實毫無價值,有意義的永遠只在全部真實。我將竭盡全力,作到無所隱諱,以免違揹我的本意,辜負您的期望。請您飯後來我屋裡——我已是六十七歲的老人,用不著避讒防嫌了。因為在花園裡或人多的處所,我難於從容談講。您總能相信,在我說來下此決心不是一樁容易的事。」

那天中午,我們在飯桌上還見過面,神色自若地談了幾句不關緊要的話。可是,吃罷飯來到花園裡,她遇著我卻慌忙閃避了,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竟會羞羞怯怯如同少女,一轉身溜進了松蔭夾道中,我看著不禁深為痛苦,同時覺得大受感動。

到了晚上約定的時間,我在她的門前敲了兩下,房門立刻應聲開啟:裡面燈光很弱,平時原很陰暗的房間裡此刻只點著一盞檯燈,在桌上投射下一圈黃影。c太太一點也不侷促畏縮。她走過來迎接我,讓我在一隻圈椅上坐下,然後自己也面對著我坐下了:這些動作,我注意到,每一項都是她預先暗自排定了的。然而,這之後卻還是出現了一個相對無語的場面,一次顯然非她所願的靜默——遲遲難下決心的靜默,競至愈延愈久,而我也不敢輕發一言開啟這個僵局,因為我看出,一個堅強的意願正在努力掙扎,要戰勝一種頑強的抗拒心情。樓下客廳裡不時地隱約傳來華爾滋舞曲的斷續樂聲。我屏息斂氣,彷彿想要減輕一點這場靜默的沉重壓力。c太太也似乎感到這種不自然的緊張局面很難受,她突然振作精神,象是要縱身跳躍似的,馬上開始說話了:

「最難說出的只是第一句話。兩天以來我早有準備,要講得完全明白而又真實:但願我能作到。您現在也許還不能理解,為什麼我要向您,向一位不很熟識的人,講述這一切。可是,從來沒有一天,甚至沒有一小時,我不曾想到過這樁往事。我這個老女人的話您不妨認真相信:一個人對於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點,對於其中唯一的一天,競全神貫注凝望了整整一生,這實在是不堪忍受。因為我打算講給您聽的事,全部經過只佔去我這六十七年生命裡一段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而我曾經反覆寬解自己,幾乎到了神經錯亂的地步,我對自己說:一生裡既只有一霎時糊塗過一次,那又算得了什麼。然而,一般人用一個很不確定的名詞稱之為良心的那點什麼,是無法逃避得了的。上回聽到您十分冷靜地評論亨麗哀太太的事件,我曾經暗自思忖:如果我能夠下一次決心,找到一個什麼人,將我一生裡那一天的經歷對著他痛快地敘說出來,這樣也許能結束我這種毫無意思的空自追憶和糾纏不已的自怨自艾。我信奉的要不是英國國教,而是天主教,我會早已得到懺悔的機會,說出了一切,以求解脫獨自隱忍的苦楚,——這種安慰在我們是無分的了,因此我今天試用這個離奇的方法,藉著向您敘述來自求解脫。我知道,我這一切非常荒誕,可是,您既已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我的請求,我得要向您表示感謝。

「正是,我已經說過,我打算向您敘述的僅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其餘的一切在我想來全無意義,別人聽來也很乏味。我四十二歲以前的人生經歷可以說步步不離常軌。我的父母是蘇格蘭有錢的鄉紳世家,開著幾座工廠,還有許多田產。我們過著鄉間貴族式的生活,一年裡大部分時間住在自己田莊上,夏季上倫敦去歇暑。我十八歲時在一次宴會上認識了我的丈夫,他是名門世族r家的第二個兒子,在駐印度的英國軍隊裡服務過十年。我們很快就結了婚,婚後在朋友圈裡過著歡樂無憂的生活,一年中三個月留在倫敦,三個月消磨在自家的田莊上,剩下的時間到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去旅行。我們的婚姻非常美滿,從不曾蒙上過半點陰影,我們所生的兩個兒子如今也早已成人。在我四十歲上,我的丈夫突然去世了。他從前在熱帶地方的長年生活使他得了肝臟病,這次舊病復發為時不過兩星期,捱過這段可怕的時間我就永遠喪失了他。我的大兒子當時正在軍隊裡服役,小兒子在大學裡唸書,這一來我突然陷入了空虛寂寞中,象我這樣慣受溫存體貼的人,一旦孤單獨處實在痛苦不堪。那所淒涼的宅院處處令我觸景傷情,念念難忘失去了親愛的丈夫的悲痛損失,我只覺得在這所房子裡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了:於是我決定,在我的兒子們成家以前,儘量將那幾年時光用來旅行以遣愁懷。

「對於自己從此以後的生活,我基本上將它看作是完全沒有意義、沒有用處的了。二十三年來與我形伴影隨心同意合的人已經亡故,孩子們並不需要我,我也擔心自己抑鬱寡歡會破壞他們的青春之樂——為自身計我倒是無所希求、無可貪戀了。

最初,我移住在巴黎,煩悶時出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館;可是,那座城市和周圍景物入眼生疏少趣,那地方的人我也不願接近,我不高興受到他們因見我服喪而表示禮貌的憐惜眼色。這幾個月昏沉恍惚東飄西蕩,那種日子究竟怎樣度過的,我自己也很茫然:我僅僅記得,當時我始終懷著一死了結此生的願望,只是缺乏勇氣,自己不能促成這一苦痛的心願。

「在我居孀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四十二歲那一年,還是因為別無安頓,只好照舊四處流走,混過這一段已經失去價值、令人懨悶欲絕卻又不能速死的時期,於是,我在三月末來到了蒙特卡羅。實在說,我到蒙特卡羅來是由於孤寂無聊,由於那種令人難受的、象是一陣脹塞胸臆的噁心似的內在空虛,這種內心空虛至少得要找點外來的瑣屑刺激填補一下。我自己越是失情少緒心冷意沉,卻越是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推往一處人生巨輪旋轉得最為迅速的地方:對於缺乏人生體驗的人,欣賞別人情感激盪倒不失為一種神經感受,戲劇和音樂就有這類作用。」

「正因為這個緣故,我也就常常觀光賭館。在那兒可以冷眼旁觀,看那些人時而喜不自禁、時而驚愕失色,無數張臉瞬息萬變幻化無窮,這種驚濤險浪同時在我身內震撼起伏,使我因而目眩神迷。另外,我的丈夫從前也愛光顧賭館,偶爾入局從不逞性,對於他往日的這個習慣,我仍懷有某種無意的虔敬之心,繼續受著它的引導。正是在這個地方,開始了我一生中的那二十四小時,迴腸蕩氣遠勝一切賭戲,從此我的命運長年永受困擾。

「那天中午,我跟封.m公爵夫人,我家的一位親戚,在一道用午餐,直到後來吃罷晚飯,我還覺著沒有累到能夠安睡的程度。因此我就去賭館,自己並不下注,只繞著許多賭檯來回閒溜,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暗自觀賞一堆堆圍聚一處的賭客。我說‘特殊的方法’,那正是我去世的丈夫教給我的,因為我曾經向他抱怨,認為久看令人厭倦。從前我曾感到興味索然,不願意老盯著一些同樣的面孔,一些坐在彈簧椅裡隔幾小時才敢下一回注的乾癟老太婆,一些刁猾的賭痞,一些玩著紙牌的妓女——所有這班人都是極可懷疑良莠不齊的,他們,您知道,在拙劣的小說裡總是被描繪得有聲有色,彷彿全是「高雅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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