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可怕的境況究竟延續了多久,我沒有方法說明:這不是日常生活裡那種均衡平穩的時間,每一秒鐘都和普通的標準不同。可是,我心上忽然有了一個新的惶恐,一個急迫的、可怖的惶恐,我還不知道他的姓名的這個陌生人,可能馬上就要醒來,醒來以後還要跟我說話。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只有一條路:趁他未醒趕快逃走。不能讓他再看見我,不能再跟他交談。及時地拯救自己,趕快,趕快走掉,回到自己的不管什麼樣的生活裡去,回到我的旅館裡去,然後立刻搭車,離開這個萬惡的地方,離開這個國土,永遠不再遇到他,永遠不再見到他,不讓誰能作見證,不讓誰能指責我,不使任何人知道這一切。這個念頭促使我脫離了四肢無力的狀態:我小心翼翼,象小偷似的慢慢挪動身體(免得弄出響聲)溜下床來,悄悄摸索著我的衣裳。我非常小心地開始穿著,每一秒鐘都在顫抖,唯恐他會醒轉來。我穿著完畢,我達到了目的。還剩下我的帽子,它被扔在另一邊的床腳前面,我踮著腳輕輕走過去拾取它,——就在這一秒鐘,我實在禁不住自己:我一定要向這個陌生人的臉上再瞥一眼,他對於我原象是天外飛來的隕石,闖迸了我的生命。我只想再瞥一眼,可是……太奇怪了,這個躺著不動酣睡沉沉的陌生的年輕人,在我看來確實陌生:我那一眼所瞥到的競不是昨天那張臉了。所有那些因為熱欲充盈而抽搐奮脹、情緒激烈得不顧性命的緊張神色,全部一掃而光了——這兒現在是另外一幅面貌,完全象個孩子,完全象個嬰兒,純潔舒暢光燦奪目。昨天咬住牙狠狠緊閉的嘴唇,這時在睡夢裡線條非常溫柔,微微張作半圓彷彿滿含笑意,淡金色的捲髮覆蓋著皺痕全消的前額,勻靜的呼吸緩起緩落,輕輕的波紋漾遍了寧睡著的全身。
「您也許還記得,我先前向您說過:我從來不曾在賭檯上觀察到一個人,會象這個陌生人那麼強烈地、用那樣一種強烈過分形同犯罪的方式,表現出慾念和激情吧。現在我要向您說:我從來沒有見過,甚至在嬰孩們身上也沒見過這樣的睡態。襁褓中的嬰孩舒爽自然,有時候會散發出天使般的明輝,卻也還不及他這時表現的那麼聖潔,真正是無上幸福的酣睡。
「在這張臉上,恰象是有著絕妙的雕塑技巧,全部情緒充分呈現,表達出內心重壓解除無餘的那種天堂福祉一般的舒坦、恬適、得救,一見到這種驚人的異象,我心上的全部惶恐、全部厭恨馬上滑落,彷彿卸掉了一襲沉重的黑罩衫——我不再感到羞愧了,不,我幾乎感到快樂了。那點可怕的什麼,那點不可理解的什麼,立刻對我顯出意義來了,我腦子裡有了一個想法:
這個年輕、柔媚、俊美的人,現在竟象一朵鮮花,舒放而恬靜地躺在這兒,如果不是由於我的犧牲,他一定會跌得粉碎,染遍了汙血,弄得面目不可辨認,氣息斷絕,眼珠迸裂,被人在隨便哪一處懸巖邊上發現的。是我挽救了他,他已經被我挽救住了,——我有了這樣的想法不禁欣欣自喜,不禁驕傲起來了。而現在,我用一雙——我不能換一個說法——母親的眼睛凝望著這個熟睡的人,他是從我的身上重新獲得生命的,我經受了無邊的痛苦,正象是自己生育了一個孩子,在這間朽蔽汙濁的屋子裡,在這個可厭的、不潔的、偶然來到的旅店裡,我忽然得到一個——我說出來您會更覺得可笑的——置身教堂的感覺,奇蹟降臨、聖靈蔭庇的福樂感覺。我整個一生中最最可怕的那一秒鐘,現在忽然成長,變成了另一個一秒鐘,極可驚異、極有力量,又是無限的親切。
「也許是我的動作有了聲響。也許是我情不自禁說了一句什麼。這些我都無法知道。反正那個熟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
我猛吃一驚連連後退,他十分詫異地四面環顧——恰象我起初時一樣,他現在也彷彿是在竭力掙扎,正從無盡的深處和昏亂的迷離中慢慢漂浮上來,他的目光非常吃力地巡掃著這間陌生的、從沒見過的屋子,然後十分驚奇地落在我的身上。可是,不等他開口說話,不等他能有回憶,我已經心神寧定了。不能讓他說話,不能讓他發問,不能讓他表示親暱,昨天以及昨天晚上的事不應該再有,也用不著解釋,用不著談起了。
「‘我現在必須馬上離開,’我急忙告訴他說,‘您仍舊留在這兒,趕快穿好衣裳。十二點鐘時我在賭館門前等您,那時再替您安排其他的一切。’」
「趁著他還來不及回答,我立刻逃了出來,不願意再看見那間屋子。我頭也不回地跑著離開了旅店,旅店的名字我也毫無所知,就象我對於和自己同在那兒過了一夜的陌生男人一樣。」
c太太停下來略略緩了緩氣。可是,從這時開始,所有的緊張和痛苦都從她的聲音裡消失了,象一輛馬車,費盡艱辛爬上山坡,到達了山頂便輕捷如飛地急馳而下,她現在就這麼如釋重負地往下敘說著:
「就這樣,我急急忙忙趕回自己所住的旅館,大街上晨光燦爛,隔夜的風暴掃淨了整個天空,我也象是心胸受了洗滌,悲情愁緒了無蹤影。因為,您不要忘了,我先前對您說過:自從丈夫去世,我早已將自己的生命看得無足輕重了。我的孩子們不需要我,我自己也無從排遣餘生,活著而沒有什麼固定的目的,整個生命自然毫無意義。現在居然竟想不到,第一次有樁任務落到我的身上:我挽救了一個人,我用盡全力將他從毀滅的道路上拉回來了。只需要再克服一點小小的困難,這個任務就一定能全部完成。就這樣,當我跑回自己的旅館,看門的發現我清晨九點才轉回來,用詫異的眼色打量著我,我卻全不在意——對於昨天的事,我心上不再受到羞愧和懊喪的壓抑了,只覺得突然精神振奮,樂生之願重又復活,意外地有了一個此生不虛的新鮮感覺,使得我全身脈管熱血充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我匆匆換裝,不自覺地(後來我才注意到)除掉身上的喪服,改穿了一件較為鮮豔的外衣。我上銀行裡去取了錢。
又急急趕到火車站,探明瞭火車開行的時間,另外——我行動果決,連自己也有些驚訝——我還辦了幾樁別的事,赴了一兩處約會。然後,我沒有其他該作的事了,只等著將命運扔給我的那個人送上火車,完成援救他的心願。
「真的,現在再去跟他見面,那是需要勇氣的。昨天的一切全在黑夜之中,是在猛旋的渦流裡發生的,就象一股湍流衝下兩塊岩石,驟然撞擊在一處了,我們本是對面不相識的,我決不相信,那個陌生人再見到我還會認出我來。昨天——那是一場意外、一陣迷醉,是兩個頭腦昏亂的人一時入魔,可是今天,卻非要向他露出自己的真面不可了,因為現在是在殘酷無情的白天裡,我是一個無法藏頭隱身的凡人,只能這樣前去見他。
「不過,實際上倒還不是我所想的那麼困難,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剛來到賭館門前,就見一個年輕的人,從一張長凳上一躍而起,急急向我走來。他那種喜出望外的神情,他的每一個勝過語言的動作,都表現得十分自然、十分稚氣、十分天真:他簡直是飛奔而來,眼裡射出快樂的,透露著感謝的光芒,同時顯得非靠誠敬,然而,一看到我與他相反,在他面前很是侷促,他立刻謙卑地低下眼來。在一般人身上,感謝的心意原是很難看出的,而且,越是心懷感謝往往越是找不到表達的方式,總是悵惘惶亂沉默不語,總是感到羞愧,常常假充拗強掩飾著真實的心情。可是這兒這個人,彷彿上帝要在他身上顯示自己是神秘莫測的雕刻家,一舉一動無不宣洩情感,表現得意義豐富、極其美妙、極有雕塑意味,竟連表達感謝的姿態也是輝煌無比,似有滿腔熾情從身體內部湧迸散發,光耀照人。他彎下腰來吻我的手,恭順地低下了輪廓清秀的孩子式的頭,非常虔敬地俯垂了一分鐘,可是隻接觸到我的手指,然後,他先退回一步,接著向我問好,極為動人地凝望著我,他的話字字說得莊重得體,我最後的一點侷促不安也消失無蹤了。四周景物全象著了魔法,霎時之間光燦鮮明,鏡子一般地映襯出我當時的開朗心情:昨晚還是怒濤洶湧的大海,這時萬分平靜異常清澄,微波盪漾的水面下粒粒圓石閃閃發光,向我們炫射著光輝;罪惡淵藪的賭館在淨如緞面的天空下黝亮爽潔;昨晚一陣狂雨逼得我們避身簷下的那座茶亭,現在門窗盡啟變成了一間鮮花店:擺滿了白色的、紅色的、綠色的和各種彩色的大花小花,賣花的是一位衣衫美麗得象著了火似的年輕姑娘。
「我邀請他到一家小餐館去進午餐;這位陌生的年輕人在餐館裡將他自己悲劇性的冒險生活講給我聽了。當初我在綠呢賭檯上一見到他那雙瑟縮顫慄的手,就曾經有過一個揣想,他的敘述完全證實我揣測得不錯。他出生於一個奧國籍波蘭貴族家庭,一直在維也納求學,準備將來進外交界服務。一個月前,他參加了初考,成績非常優異。為了慶祝這場勝利,他的一位在參謀部當高階軍官的叔父(他在維也納時寄居在叔父家裡)想要對他表示獎勵,帶著他乘坐一輛大馬車,一同去到市郊遊樂區賽馬場觀光了一次。叔父賭運亨通,接連贏了三回。
於是,他們拿著一大疊白手賺來的鈔票,到一家豪華餐館去吃喝了一通。第二天,這位新進的外交家收到父親匯來的一筆錢,數目超過了他平時的月費,也為的是獎勵他的考試勝利。
要是在兩天前,這筆款子在他眼裡倒還相當可觀,可是現在,見識過白手發財的捷便門路,只覺得它微不足道了。因此,吃罷飯他立刻去到賽馬場,熱烈興奮地狂賭了一陣,居然鴻運當頭——或者更該說是晦星照命———賽完了最後一場他離開那兒時;手裡的錢增多了三倍。從此以後他大得其樂,時而賽馬場,時而咖啡館,時而俱樂部,將自己的時間、學業、神經、尤其還有金錢,儘量浪費虛擲了,他腦子裡再也不能思索什麼,夜裡再也不能安眠,對於自己更是絲毫控制不了。有天晚上,他在俱樂部裡輸得精光轉回家來,正要脫衣上床,忽然發現背心衣袋裡還有一張忘記了的鈔票,已經揉成一團了。他禁不住自己,馬上穿起衣服,跑到外邊東悠西晃,最後在一處咖啡館裡找到幾個玩骨牌的人,就坐下來一直賭到天亮。他的一位出嫁了的姐姐幫過他一回忙,替他償還了高利貸商人的債款,人家因為他是貴族世家的繼承人,十分樂意借錢給他,有一陣子他又交了賭運,可是後來手氣越變越壞,而他越是輸得厲害,卻越是急於希望大贏一回,好清償許多無法彌補的賭債和一再拖延的借款,他的表、他的衣裳,早已當光了,最後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他從叔父家櫥櫃裡偷取了年老的嬸母不常戴用的兩枚胸針。他當掉了一枚,得了很大一筆錢,當天晚上賭了一場,贏了四倍。可是他沒去贖回胸針,卻拿所有的錢又到賭場裡去輸得乾乾淨淨。直到他離開維也納前一小時,偷竊飾物的事還沒有被發覺,他於是當掉第二枚胸針便馬上逃走,臨時靈機一動,搭上火車來到蒙特卡羅,夢想著能在輪盤賭上發一注大財,來到這兒以後,他將自己的皮箱、衣服、陽傘統統賣去,身邊只剩裝有四發子彈的一支手槍,還有一個嵌寶石的小十字架,那是他的教母x侯爵夫人送給他的禮物,他捨不得賣給別人。可是昨天下午,他終於賣掉了這個小十字架,得了五十法郎,只為了晚上能夠最後再賭一回,他經受不住那種得心應手之樂的引誘,決意不顧死活再去試試運氣。
「他在向我敘述的時候,還是那麼神態曼妙令人著迷,他那種天賦的優美身姿還是那麼栩栩生動。我聽得十分出神,卻一點也不生氣,一刻也沒想到同我坐在一處的這個人原來是賊。我是一個終生操行無虧的女人,與人交往一向重視合於習俗的身分人品,在這方面要求得最是嚴格,如果先一天有人告訴我,說我會跟一個從來不認識的年輕人,一個比我的兒子大不了多少、而且偷竊過珠寶胸飾的人,非常親密地共坐一處,我一定認為說這話的人神經失常。可是,聽著他敘述一切,我不曾有一霎感到些微驚駭,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富於激情,直教人覺得他所描述的是一場熱病,不是什麼令人憤恨的事。
而且,誰要是象我那樣,前夜親身經歷過那類狂風驟雨一般的意外遭遇。就會覺得‘不可能’這個詞忽然失去了意義。在那十個小時裡,我對於現實獲得了無限多的認識,遠超過在那以前四十多年中產階級方式的生活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