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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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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出其不意地又轉到我們身上:「現在你們明白了嗎,我為什麼不按時間的順序從頭開始我的講課,從亞瑟王和喬史時代講起,而是違背常規地從伊麗莎白時代的作家講起?你們理解了我為什麼要求你們首先熟悉他們,熟悉那種最旺盛的生命活力?因為沒有體驗就沒有文字上的理解,不瞭解作品中的價值判斷就不能理解文字的意義,你們年輕人要想征服一門語言,就應首先看到它的最美的形式;要想征服一個國家,就應首先看到它的青春時代和最高的激情。首先你們要聽創造了、完善了這門語言的詩人的語言,在我們開始解剖文學作品之前,你們必須首先用心去感覺它的呼吸和熱力。因此,我從這些聖賢們講起,因為美國就是伊麗莎白,就是莎士比亞和莎士比亞時代的作家,一切從前的都是準備,一切後來的都是對這朝向永恆的大膽飛縱的一瘸一拐的追隨——在這裡,感覺它吧,自己感覺它吧,你們年輕人,感覺我們世界中最有活力的青春吧。人們總是在它們的燃燒狀態,在激情之中才認識每一個現象,每一個人。所有思想來自血液,所有思考來自激情,所有激情出於熱愛——因此我要先講莎士比亞和他的同時代人,因為他們會使你們年輕人真正年輕!首先是熱情,其次是勤奮;首先研究他們登峰造極的、美妙動人的重現了世界的作品,然後才是對語言的研究!」

「今天就講到這兒——再見!」他的手一下子停止了表達感情,殘了起來,武斷地、出其不意地示意結束,他同時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像被搖散了一樣,本來密集在一起的那群學生一下子疏散開來,椅子砰砰亂響,桌子被拉來拉去,二十多個緊鎖的喉嚨一下子都開始講話,輕聲咳嗽,大口地呼吸——一現在人們才看見,剛才的吸引力曾那麼巨大,大家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現在狹小房間裡掀起了混亂,他們更加熱烈,沒有節制;幾個人走到老師身邊,向他道謝或說些其他什麼、其餘的人則帶著親切的表情彼此交換著印象;沒有人安靜地站著,沒有人不被這電流觸動,現在電路被生硬地切斷了,只有煙和火還在密集的空氣中噼啪作響。

我的身於一動也不能動,好像心口正中中了一彈。激動萬分的我發動了所有的感官,理解他所講的一切,我第一次感到自已被一個老師、被一個人所吸引,感覺到他的優勢,在這種優勢面前甘拜下風將是一種義務和享受。我覺得,我的血管溫暖了許多,我的呼吸加快,這種飛快的節奏一直撞擊到我身體的內部,煩躁地扯動著每個關節。終於,我屈從了自己,慢慢地擠到前排,去看這個人的瞼,因為——很奇怪!——當他說話的時候,我根本沒看清他的面部特徵,它們都已消失、融會在他的話語裡了。即使現在我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瞥見一個不清晰的側面:他站著,側對著一個學生,手親密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從窗子透進來的黃昏的光線照在他的身上。但即使這個漫不經心的姿勢也有~種真摯和優雅,我從沒想到會在一個教書匠身上看到這種東西。

這時,幾個學生注意到了我,為了不被看作闖入的不速之客,我又朝教授走近幾步,等待著,直到他結束談話。現在我才可以直視他的臉:一個羅馬式的頭顱,大理石般的額頭十分飽滿,濃密的白髮像翻卷的波浪,細密地分佈在光潔的額頭兩側;這是深速思想的驚人大膽的上部結構——眼窩以下由於下巴光滑的曲線面部的線條~下子變得柔和起來,幾乎有些女人氣,不安靜的嘴唇周圍的神經抽動著,時不時露出一絲微笑。在額頭上聚集起來的陽剛的美,被略顯鬆弛的面頰上多肉的構造和一張不安定的嘴破壞掉了;剛才看他儀表堂堂,帝王之像,湊近了看,他的臉好像是勉強地拼湊成的。身體的動作也表現出類似的雙重性。他的左手漫不經心地靜靜地放在桌子上,或者至少看起來是靜靜地放在桌子上,因為不時有小的顫抖,像顫音一樣傳過骨節,纖細的、對一隻男人的手來說略顯過於柔軟的手指,焦躁地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圖形,那雙覆蓋著沉重眼瞼的眼睛低垂下來。他也許有些不安,也許激動之情還在興奮的神經中顫動:總之手的這種不可控制的慌張的動作同面部寧靜地傾聽和期待的神情極不諧調,這張臉顯得很疲憊,但他仍全神貫注地沉浸在與學生的對話之中。

終於輪到我了,我走上前去,報了姓名,說明來意,他近乎藍色的瞳孔中的目光馬上朝我亮了起來。這道目光在充滿疑問的兩三秒鐘裡,把我的臉從下巴到頭掃視了~遍:在這種溫和的審視下,我當時一定臉紅了,但他很快用一個微笑結束了我的迷惑。「您想在我這兒註冊,那我們還得詳細談談。請原諒我不能馬上這麼做。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也許您能在下面的大;河口等我,陪我一起回家。」同時他向我伸出手,把那隻柔軟纖細的手,比一塊手絹還輕地放在我的手上,向下一個等候的學生友好地轉過身去。

我心裡怦怦直跳,在大門口等了十分鐘。他要是問起我的學業,我將如何作答,怎麼向他說明,不管是我的工作還是閒暇,都跟文學沒有任何關係。他該不會蔑視我,一開始就把我排除在今天那個對我有魔力的、火熱的圈子之外吧。但他微笑著快步走近我,還沒到我面前,他的出現就已經帶走了我所有的拘束,沒有他逼迫,我就懺悔了(沒有能力在他面前隱瞞自己)自己完全虛度了第一個學期。那種溫暖關切的目光又圍住了我。「停頓也是音樂的一部分,」他鼓勵他微笑著,顯然不想再使我為自己的無知而羞愧,問起我一些家常事,問起我的故鄉,問我打算住在哪兒。當我向他說起我至今還沒找到住處時,他就建議我先到他住的那幢房子打聽一下,那兒有一個半聾的老太太出租一個舒適的小房間,他的所有曾在那兒住過的學生對這個房間都很滿意。其他一切事情都由他來辦:如果我確實打算認真對待我的學生,那麼能給我以任何形式的幫助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令人愉快的義務。到了他家門前,他再次與我握手,邀請我第二天晚上到他家拜訪他,我們好一起制訂一個學習計劃。我對這個人出乎意料的友善充滿感激,只敬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誠惶誠恐地脫下帽子,甚至忘了對他說一句感謝的話。

當然,我馬上就租下了同一幢房子裡的那個小房間。即使它不中我的意,我也會把它租下來,這純粹出於單純的感激之情,想與這個有魔力的老師,與這個在一個小時裡給予我的東西比其他所有人都多的人在空間上更接近一些。但這個小房間很有吸引力:是我的老師的房間上面的閣樓,由於垂下來的木質三角牆而稍有些暗,從窗子遠眺可以看見鄰近的屋頂和教堂的鐘樓;遠處可見綠色的方形場地,上面是讓人思鄉的白雲。一個雙耳全聾的老婦帶著感人的母愛照顧著她的每一個房客,不到兩分鐘我就跟她談妥了,一個小時後我的箱子就吱扭吱扭地上了嘎吱嘎吱作響的木樓梯。

那天晚上我沒有出去.我忘了吃飯,忘了抽菸,頭一件事就是從精子裡拿出偶然裝進去的莎士比亞,急匆匆地(多年來第一次重又)讀了起來;那場講演熾烈地點燃了我的好奇心,我讀著那些充滿詩意的詞句,好像我從沒讀過它們~祥。誰能解釋這樣的變化?一個文字的世界一下子為我開啟了,話語向我蹦跳而來,好像他們已找尋了我幾百年;詩句釋放的火浪卷帶著我。直衝入血管,我感到太陽穴上有一種奇異的輕鬆感,像在夢中飛翔時一樣。我戰慄,我顫抖,我感到血液更加溫熱地流過我的全身,像發燒一樣向我襲來——一這一切我從未經歷過,我不過傾聽了一次熱情的講話,但這次講話給我留下了一種迷醉,我聽到,當我大聲重複書中的詞句時,我是怎樣不自覺地模仿著他的聲音,句子以同樣飛快的節奏湧出,我的手也像他的手一樣給曲著伸出去——一好像運用了魔法,我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搗破了一直隔在我和精神世界之間的那堵牆,並且發現,那個充滿激情的人賦予了我一種新的激情,這種激情直到今天仍忠實於我:那就是從有靈性的語言中享受人生快樂的慾望。我偶然讀《科刮奧蘭納斯》,感到十分迷惑,因為我在自己身上找到了這個所有羅馬人中最奇怪的人的一切特徵:驕橫、傲慢、怒氣衝衝、冷嘲熱諷,感情的所有極端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一下子神奇地想象、理解了這麼多東西,這是怎樣的一種新樂趣呀!我讀啊讀啊,直到眼睛發癌;我看了看錶,它指著三點半。一種新的力量居然使我所有的感官激動、迷醉了六個小時,我不禁被嚇了一跳,趕忙熄了燈。但心裡那些形象繼續燃燒著,顫動著。我由於對第二天的渴望和期待幾乎不能成眠,一這一天應該向我展開那已經神奇開啟的世界,讓我把它完全據為已有。

但第二天帶來的卻是失望。我作為最早來到的一個,急不可待地到了教室,我的老師(我想從此以後就這麼稱呼他)要講授英語發育學。他一進來,我就吃了一驚,這是昨天的那個人嗎,還是我的激動的心情和記憶把他幻化成了一個在講壇上唇槍舌劍、英勇果敢、咄咄逼人的科利奧蘭納斯?這個邁著輕輕的、緩慢的步子走進來的人是一個老邁、疲憊的人。好像一塊閃光的毛玻璃從他的臉前拿開了,現在我從第一排課桌那兒把他那張幾乎病訴訴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在這張臉上,深深的皺紋和寬寬的破裂犁出道道深溝;乾涸的小溪的藍色陰影橫著伸向灰暗的兩頰。過於沉重的眼瞼廕庇著這個正在讀書的人的雙眼,長著過於蒼白過於單薄嘴唇的嘴,也不能使話語擲地有聲:他的喜悅,他的歡欣鼓舞哪裡去了?就連他的聲音也顯得陌生,彷彿語法這一題目使它變得理智,它邁著單調乏味的步伐,僵硬地穿過乾燥得吱吱作響的沙地。

不安攫住了我。這根本就不是我從今天的第一刻起就等待著的那個人:他的臉哪兒去了,那張昨天像星光一樣燦爛的臉?這是一個精力耗盡的教授在客觀地、機械地背誦著他的題目;

我一直帶著新的恐懼傾聽著他的話語,聽聽昨天的那個聲音是否會重現,那種溫暖的顫音,像一隻手撥動我的情感,使它昇華為激情。我的目光越來越不安地投向他。滿懷失望地拂過那張變得陌生的臉:這張臉,不可否認,還是昨天的那張臉,但彷彿倒空了,所有的創造力都被掏走了,疲憊老邁,像一張老年人的羊皮紙面具。但這可能嗎?人可以在某一刻如此年輕,下一刻就那麼衰老嗎?有這樣突然的精神的激昂,可以用話語使臉完全變形,年輕幾十歲嗎?

這個問題折磨著我。我焦渴的內心急於瞭解這個雙面人更多的事情。他剛剛雙目無神地離開講臺,從我們身旁走過,我就突發靈感,急匆匆地進了圖書館,查詢他的作品。也許他今天只是累了,他的熱情被身體的不適抑制了;但在那兒,在不斷完成的著述中應該有人口和鑰匙,通向他那神秘地吸引著我的表象。管理員拿來了書:我很驚訝,書是那麼少。在二十年中,這個漸入老境的人不過出版了不多的幾本鬆散的小冊子,導論、序言一~次關於莎士比亞的佩裡克利斯的真偽的討論、對荷爾德林和雪萊的比較(當然是在兩者都不被他們的民族看做天才的時代),除此以外只有一些關於語文學的小玩意?當然,在所有作品中有一部兩卷的作品被預告正在準備之中:《環球劇院的歷史、形象和作家》,但第一個預告也是二十年前的了,圖書管理員用一個當時的書面詢問向我證實,這本書從未出版過。我稍帶膽怯地,只帶著一半勇氣翻開這份手稿,渴望能從中重新找回那令人陶醉的聲音,找回那呼嘯向前的節奏。但這部手稿卻因堅定的嚴肅而步履蟎珊,沒有一個地方顫動著那次講話時那種踩著熱烈的節拍,彷彿一浪高過一浪的節奏。多可惜啊!我的心中有個東西在嘆息。我要是能打自己就好了,我因憤怒而渾身顫慄,懷疑自己太快、太輕信地把感情交付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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