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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的警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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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媽媽當時一定覺得這歌詞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也太怪異了。特別是那個為自己做了繩子項鍊的女孩。被吊死也不僅僅發生在故事裡,十二區的許多人以這種方式被處死。她肯定不願我在音樂課上唱出這樣的歌。現在如果她在這兒,也肯定不願意我把這歌唱給波洛斯聽。可至少我沒有唱給其他人聽——哦,等等,不,我錯了。我朝旁邊瞟了一眼,我看到卡斯特正在給我錄影,大家都在專注地看著我,波洛斯的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流下來。顯然,我唱的這首匪夷所思的歌曲已經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些可怕的回憶。太好了。我嘆了口氣,靠在身後的樹幹上。這時嘲笑鳥開始模仿起這首《上吊樹》。它們用清脆的歌喉鳴唱的這首歌很美。因為意識到在錄影,我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裡,直到克蕾西達喊了聲「停」。

普魯塔什笑著走到我身旁。「你是從哪裡學來的這歌?我們把節目製作出來以後,肯定沒人會相信的!」他用胳膊摟住我,在我的頭頂啪地大聲親吻了一下,「你真是太棒了!」

「我不是為了拍攝才唱的。」我說。

「還好,攝像機正好開著。好吧,各位,咱們去城裡吧!」他說。

我們一行人在林中艱難地跋涉,回城的路上,我們遇到了一塊大石頭。我和蓋爾不由自主地朝同一個方向看去,就像兩條狗嗅到隨風飄送的某種氣味。克蕾西達注意到我們的動作,問我那邊有什麼。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答道,那是我們過去打獵時碰頭的地方。她說想看一看,雖然我們告訴她那裡也沒什麼特別的。

這地方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我很開心的地方。我心裡暗想。

這是我們藏身的岩石,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峽谷。也許這裡不像平時那麼綠油油的了,但黑莓已掛滿枝頭。在這裡留存著無限多的回憶:打獵、下套、捕魚、採摘野果、在林中漫步,我們把獵物袋填得滿滿的,心情無比輕鬆暢快。這裡是一道門,通向衣食無憂、身心健康的美好生活。我們倆就是彼此的鑰匙。

而現在,無須從十二區偷跑出來、也無須矇騙治安警、也沒有飢腸轆轆的家人等著我們。凱匹特從我們手裡奪走了這一切。我甚至正在失去蓋爾。那許多年來將我們維繫在一起的感情紐帶正在慢慢瓦解。我們之間出現了裂痕和陰影。面對十二區的一片廢墟,我們竟至於因為生氣連話都懶得說?

蓋爾等於對我撒了謊。雖然他關心我的身體健康,但不對我說實話,我是不能接受的。可他的道歉似乎很真誠,而我卻當著他的面羞辱他,讓他感到無比難過。我們之間究竟怎麼啦?為什麼現在我們總是有分歧?真是一團糟,如果追溯到矛盾的根源,我感覺我的行為是問題的核心。我真的想把他從我身邊趕走?

我從枝子上摘下一顆黑莓,用食指和拇指揉捏著。突然,我轉過身,把黑莓朝蓋爾扔過去。「祝你永遠……」我說道。我把黑莓拋得很高,這樣他就有時間決定是接住還是把它打向一旁。

蓋爾沒有看黑莓,而是盯著我的臉,在最後一刻,他還是張開嘴把它接住了。他在嘴裡嚼著,然後慢慢嚥下,過了一會兒才說「——永遠都有好運。」不管怎麼說,這句話他還是說了。

克蕾西達讓我們倆坐在岩石凹裡,這個令人難免會觸景生情的地方。克蕾西達勸說我們倆說一些打獵的事,是什麼讓我們來到了林子裡,我們怎樣相遇,怎樣一起度過最美好的時光。我們不再繃著不說話了,當談到與蜜蜂、野狗和臭鼬遭遇的有趣經歷時,我們甚至還笑了起來。當話題轉到怎樣將打獵的技巧在八區的轟炸中發揮作用,又有什麼感受時,我不再說話,蓋爾只說了句「早該派上用場了」。

我們回到城裡的廣場時,已近黃昏。我帶著克蕾西達來到麵包房的那堆廢墟,要她拍一些鏡頭。在那片廢墟之上,我感到身心無比疲憊。「皮塔,這裡就是你的家。自從爆炸發生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你家人的訊息。十二區已經完了。難道你還要呼籲停火嗎?」我望著眼前的大片廢墟說,「這裡已經沒人能聽到你說話。」

我們走到一堆燃化的廢鐵前,這裡原來是絞刑架。克蕾西達問我們倆是否在這裡被折磨過。蓋爾扒下他的襯衣,把後背轉向攝像機。我盯著蓋爾身上的深深的鞭痕,彷彿又聽到了鞭子抽打的聲音,看到他被繩子拴著手腕,吊在絞刑架旁,血肉模糊的情景。

「我的已經拍完了。」我對大家說,「我在勝利者村和你們碰頭。我要去取些東西……給媽媽的。」

我走回到勝利者村,心緒紛亂。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坐在廚房櫥櫃前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陶瓷罐子和玻璃瓶放在一個盒子裡,中間塞滿乾淨的棉繃帶,免得打碎。接著又把乾花包起來。

突然,我想起了我的梳妝檯上的玫瑰。那玫瑰是真的嗎?如果是,它還在那兒嗎?我不得不抑制自己強烈的要去檢視的念頭。如果那花還在那兒,那隻能把我嚇個半死。我加快了打包的速度。

當櫥櫃的東西都收拾完以後,我發現蓋爾已經不知何時來到了我家的廚房。他這麼悄無聲息的還真讓人覺得不自在。他在桌旁俯身,張開手掌扶在桌面上。我把盒子放在我們倆中間。「還記得嗎?」他問,「就在這裡你吻了我。」

這麼說他被鞭打後服用的大劑量嗎啡也沒能把這一切從他的意識裡抹去。「我原以為你不會記得這些。」我說。

「只有死了才會忘記,興許死了也忘不了。」他對我說,「也許我就像那個《上吊樹》裡的男人,仍然在等待著答案。」我從沒見過蓋爾哭,可此時他的眼裡噙著淚花。為了不讓他的眼淚流出來,我上前吻了他。我們的嘴唇是熱的,浸透著灰塵和痛苦的滋味,真沒想到這樣的一個輕吻竟會有如此的味道。他首先停了下來,並狡黠地對我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吻我。」

「你怎麼知道的?」我說,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因為我痛苦。這是引起你注意的唯一的辦法。」他說著,拿起了盒子。「別擔心,凱特尼斯,一切都會過去的。」我還沒有回答,他就離開了房間。

我太疲憊了,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也無心細想。在回十三區的短暫的路程中,我蜷縮在座位上,儘量不去聽普魯塔什談論他最關心的話題——人類無法再隨意支配的武器——超高空飛行的戰鬥機、軍事衛星、細胞分離機、殺人蜂、標註有效期的生物武器——這都是因為環境破壞、資源短缺和道德的脆弱而導致的。在他的話裡,可以感覺到一個一心夢想得到這些玩具的前飢餓遊戲組委會主席的無限遺憾。可事實是,他能支配的武器裝備只有直升機、地對地導彈和普通的槍炮。

脫掉嘲笑鳥服裝,我一頭倒在床上就睡了,飯也沒吃。就這樣,早晨起床時,還是波麗姆把我搖醒的。吃完早飯,我也沒理會時間表上的安排,又躲在文具櫥櫃裡眯了一覺。醒來時,我一起身,又把粉筆、鉛筆撞翻,撒了一地。中午我吃了一大份豌豆湯,完後朝e房間走去。博格斯半道截住了我。

「指揮部有一個會議。別管你現在的時間表了。」他說。

「好的。」我說。

「你今天是不是沒按時間表行動?」他有些惱怒地問。

「誰知道?我精神恍惚嘞。」我舉起手來讓他看我的醫護標籤,發現它早已不知去向。「你瞧,我甚至記不得醫生已經把我的標籤取走了。他們要我去指揮部幹嗎?我錯過什麼事情嗎?」

「我想是克蕾西達想把十二區拍攝的錄影給你看吧,可我想片子播出時你也能看得到。」他說。

「這才是我需要的時間表,電視片播放時間。」我說。他看了我一眼,也沒再多說什麼。

到指揮部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不過他們在芬尼克和普魯塔什中間還給我留了個位子。電視螢幕已經升到桌上,電視上播放的是凱匹特的常規節目。

「怎麼回事?我們不是要看十二區拍的片子嗎?」我問。

「噢,不是。我是說,有可能。我不清楚位元要給我們看什麼。」普魯塔什說。

「位元認為他已經找到了在全國播放節目的途徑,這樣我們的片子也可以在凱匹特播放。他現在正在特防部忙著這事。今晚有實況轉播。斯諾要發表講話。我想馬上就要開始了。」芬尼克說。

伴隨著國歌,電視上出現了凱匹特市徽。接著斯諾出現在螢幕上,我直視著他那雙狡詐的毒蛇般的眼睛。他這次似乎站到了廊柱的後面,但他西服上別的那枝白玫瑰卻格外顯眼。鏡頭向後拉,皮塔也出現在螢幕上,他身後是一幅帕納姆地圖的投影。他坐在一張加高的椅子上,腳踩在椅子的金屬橫檔上。他裝義肢的那條腿不規則地抖動著。大滴的汗珠已經透過厚厚的粉從他上唇和額頭滲出來。但最令我吃驚的是他的眼神——異常氣憤但卻散亂無神。

「他的狀況更糟了。」我小聲說。芬尼克抓住我的手,給我一點支撐。我儘量保持鎮靜。

皮塔用疲憊的聲音呼籲停火。他強調戰爭對各轄區的基礎設施造成了嚴重的破壞。他說話時,身後的地圖就會部分地亮起來,那些被毀壞設施的影像也相應地顯示出來。七區被破壞的水壩,一輛列車出軌,有毒廢料從水箱內溢位,一個穀倉被點燃後頹然倒塌。所有這一切都被他歸結為反抗行動的結果。

啪!沒有任何警示,我的影像突然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我正站在麵包房的那堆廢墟上。

普魯塔什激動地站了起來,「他成功了!位元插播了錄影!」

屋子陷入一片嗡嗡聲,人們低聲議論起來,皮塔再次出現在螢幕上,他看上去心神不寧。他已經在監視器上看到了我的錄影。他試圖繼續他的講話,談起一家水處理廠被炸燬的情況,這時芬尼克關於露露的談話又插播進來。接下來展開了一場節目播出大戰。凱匹特試圖遮蔽位元插播的錄影,但顯然他們毫無準備,疲於應付。另一方面,位元肯定也已經預料到他不可能完全控制錄影的播出,因而只選擇了五到十秒鐘的短片來進行插播。凱匹特的官方節目在被位元的短片不斷干擾的情況下,簡直難以繼續下去。

普魯塔什非常興奮,所有的人也都在為位元鼓勁。只有芬尼克一聲不響地坐在我身旁。我的眼光與坐在對面的黑密斯的眼光相遇,看到他的眼睛裡有著和我一樣的痛苦。我們都意識到,伴隨著每一次歡呼,皮塔離我們越來越遠。

凱匹特市徽再次出現,背景音樂顯得有氣無力。二十秒鐘之後,斯諾和皮塔才出現。整個電視播放亂成一團糟。電視裡傳來人們在直播間慌亂的談話聲。斯諾的講話在一片混亂中艱難地繼續,他說顯然反叛者正在破壞節目播出,目的是逃避對他們的指控,但真相會大白於天下,正義會戰勝邪惡。節目在安防系統恢復後將繼續播出。最後,他問皮塔,鑑於今晚的特殊情況,他是否要對凱特尼斯·伊夫狄恩傾訴離別之苦。

聽到我的名字,皮塔的臉不自然地抽搐著。「凱特尼斯……你覺得這一切將會如何結束?還有什麼會留下來?任何人都不安全,在凱匹特如此,各轄區也是如此。而你們……在十三區……」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像喘不過氣來了;他的眼睛裡透出近乎瘋狂的神情,「清晨就會全部死去!」

螢幕外,傳來斯諾的命令「趕快結束」。這時位元又插播了我站在八區醫院前的三秒鐘的錄影,使得場景一片混亂。但在交替播放的畫面中,我們看到此時正在發生的真實的一幕。皮塔試圖繼續說下去。攝像機被撞倒,鏡頭裡攝入了地板上的白瓷磚、在慌亂中跑動的人們的靴子,還有皮塔痛苦的喊叫,顯然他遭到重擊。

接下來,皮塔的血濺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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