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搖晃他。他相信我,他信任我。
然後又是一次。
我能聽見他們就在樓下,他們過不了幾分鐘或幾秒鐘就會找到我。我在一小片髒兮兮的報紙上潦草地寫下幾個字。它們幾乎難以辨認,要是他能找到字條的話,他就會明白:
不夠快。愛你,愛傑米。不回家。
我不僅傷了他們的心,而且還偷走了他們的庇護所。我想象著我們在小峽谷中小木屋的家的情形,現在看來它一定是永遠地荒廢了。或者,即使沒荒廢的話,也等於是墳墓了。我看見自己的身體把獵人引入其中。當我們在那裡捉住他們的時候,我的臉上帶著微笑……
「夠了,」我大聲地說了出來,對這鞭笞般的痛苦不寒而慄,「夠了!你已經講出了關鍵性的問題!現在我也不能沒有他們了。那樣讓你很開心嗎?因為這沒給我留下什麼選擇,是不是?只有一個——除掉你。你希望獵人在你身體裡嗎?啊!」這個想法讓我感到恐懼,彷彿我會是請她入住的那個人一樣。
還有另一個選擇,梅蘭妮輕柔地想道。
「真的嗎?」我極具挖苦地追問道,「說來聽聽。」
看一看,就明白了。
我仍然凝視著山峰,它聳立在這片風景中,岩石突兀地矗立在平坦的灌木叢中。她的興趣把我的視線拉向這裡的輪廓,追隨兩個綿延不斷、上下起伏的山脊。
一條蜿蜒崎嶇的曲線輪廓,接著陡然轉向北面,然後突然峰迴路轉向另一個方向,繞回北面綿延開去更遠,接著突然向南面下行,水平地伸向另一個淺淺的曲線輪廓。
不是北面和南面——那是我常常在她零星的記憶片段中見到的形狀——而是上上下下。
是山峰的輪廓。
這些線條通向傑萊德和傑米,這是第一根線條,是起點。
我能找到他們。
我們能找到他們,她糾正我,你不知道所有的方向。就像小木屋的情況一樣,我從來沒讓你知道全部。
「我不理解,它指向哪裡?這座山怎樣帶領我們?」傑萊德就在附近,傑米近在咫尺——當我想到這一點時,我的脈搏跳得更快了。
她給我看了答案。
「它們不過是一些線條罷了。傑布叔叔只是個老瘋子,是個精神病患者,就像我爸爸家裡的其他人一樣。」我設法把書從傑萊德手中奪過來,但是他幾乎沒注意到我的努力。
「精神病,像莎倫媽媽一樣?」他反唇相譏,仍然在研究黑鉛筆留下的記號,它們的存在使老相簿的後封面變醜了,這是我在一路逃亡中沒有丟失的一件東西。即使瘋子般的傑布叔叔最後一次在我們家做客時留在上面的信筆塗鴉現在也有一種情感價值。
「沒錯。」如果莎倫仍然活著,那會是因為她母親,瘋子般的梅姬姑媽能與瘋子般的傑布叔叔一較高下,爭奪「瘋狂的斯特萊德兄弟姐妹中最瘋狂的那個」這樣的頭銜。我父親只是略微沾上了一點兒斯特萊德家族的瘋狂遺傳——他在後院裡沒有秘密的地堡之類的東西。他們其他人,他的兄弟姐妹、梅姬姑媽、傑布叔叔和蓋伊叔叔,他們是陰謀理論家中最熱衷的幾個。蓋伊叔叔在侵略時期、其他人消失之前就在一場車禍中喪生,這是多麼平常的事情,即便如此梅姬姑媽和傑布叔叔也爭相從中找出陰謀詭計的跡象來。
我父親總是充滿熱愛地把他們稱為「瘋子們」。「我想是該去看看瘋子們了。」爸爸會宣佈,接著媽媽就會滿腹牢騷——那就是這樣的宣佈鮮少發生的原因。
我很少去芝加哥,一次去那裡的時候,莎倫偷偷地把我帶進她媽媽的躲藏處。我們中招了——這個女人隨處都設有陷阱。莎倫被好好地訓斥了一頓,儘管我發誓要保密,我有種感覺梅姬姑媽可能會再造另一座庇護所。
但是我記得第一個在哪裡。我現在想象著莎倫在那裡,在敵人的城市中過著安妮?弗蘭克1般的生活。我們不得不找到她,把她帶回家。
傑萊德打斷了我的回憶:「精神病正是會倖存下來的那種人,那種老大哥2沒出現就能看見他的人們。在其他人變得危險起來之前就能懷疑到其他人的人們,已經準備好藏身之所的人們,」傑萊德露齒一笑,仍然研究著線條,接著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像我爸爸那樣的人。如果他和我的兄弟們躲藏起來而不是戰鬥……那麼,他們仍然會在這裡。」
我的語氣更輕柔了,聽見他話語裡的痛苦:「好吧,我同意這樣的理論,但是這些線條沒有任何意義。」
「再告訴我一下他畫這些的時候說過什麼。」
我嘆了嘆氣:「他們在爭論——傑布叔叔和我爸爸。傑布叔叔試圖讓他信服有事情不對頭,告訴他不要信任任何人,爸爸對此一笑了之。傑布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相簿,開始……幾乎是用鉛筆把這些線條鑿進相簿的後封面的。爸爸很生氣,說我媽媽會生氣的。傑布說,‘琳達的媽媽邀請你們全家過去做客,對嗎?很奇怪,很突然?後來她看到只有琳達一個人去的時候有點兒苦惱,對不對?說實話,特雷弗,我認為琳達回來的時候不會非常介意任何事的。哦,她可能裝作那樣,但是你能分辨出來。’那個時候他那麼說沒有意義,但是他所說的話真的使我爸爸很惱火,他給傑布叔叔下了逐客令。傑布起初不願意離開,一直警告我們不要等到一切都太遲了。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攬入懷裡。‘不要讓他們抓住你,親愛的,’他輕聲說道,‘跟著這些線條走。從起點開始,然後跟著線條走,傑布叔叔為你保留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就在那時爸爸把傑布叔叔推出門外。」
傑拉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仍然在研究:「起點……起點……這一定有什麼意思。」
「有嗎?它們只不過是隨便亂畫的線條,傑萊德。這不像是地圖——它們甚至沒連線起來。」
「不過,第一個裡面有點意思。有些熟悉的東西,我發誓我以前在哪裡見過。」
我嘆氣道:「或許他告訴過梅姬姑媽,或許她能說得更清楚。」
「或許吧。」他說道,接著繼續盯著傑布叔叔的塗鴉。
她及時地把我從古老得多的記憶中拖回來——那種從她那裡逃脫很久的記憶。我驚訝地意識到她最近才將這些記憶,新舊記憶聯絡起來,在我來這裡之後。那就是這些線條從她小心翼翼的控制中溜出來的原因,儘管它們是她最珍貴的記憶之一——因為她的發現生死攸關。
在這次模糊的初步回憶中,梅蘭妮坐在爸爸的膝蓋上,手裡捧著同樣的相簿——那個時候沒有這麼破爛不堪——攤開在手心。她的手很小,手指修長,寄居在她體內還回憶起她孩提時的樣子,感覺非常奇怪。
他們看著第一頁。
「你還記得這是在哪裡嗎?」爸爸指著頁面中上端的灰色舊照片問道。紙張看起來比其他的照片要薄一些,彷彿它被磨損了一樣——薄得多,平得多,沒精打采得多——那是曾祖父的父親拍的。
「這是斯特萊德家族的來歷。」我答道,重複了我學到的知識。
「對,那是古老的斯特萊德農場。那裡你去過一次,但是我打賭你不記得了。我想那時候你才十八個月大,」爸爸大笑道,「最初它是斯特萊德莊園……」
接著是對照片本身的記憶。那是一張她看過上千次的照片,卻沒有真正地看明白。是一張黑白照片,褪成灰色。那裡有一個質樸的小木屋,遠離另一邊沙漠地帶;前景是分立在兩側的柵欄;柵欄和房子之間有幾個馬一樣的形狀。接著,在這一切之後,是輪廓鮮明、熟悉的側影……
上面有幾個字,一個標籤,用鉛筆畫在相片白色的頂部:
斯特萊德農場,1904,清晨的陰影之中……
「皮卡丘山峰。」我平靜地說。
他也會查清楚的,即使他們永遠找不到莎倫,我知道傑萊德會把這些聯絡起來的。他比我聰明,他有照片;他可能在我發現之前就已經找到答案了,他可能如此接近……
這個思緒讓她充滿思念和興奮,我腦海中那面空蕩蕩的牆壁完全消失了。
現在我明白了整段旅程,看見她、傑萊德和傑米艱難地穿越整個國家,總是在夜晚開著不惹眼的偷來的車,這要幾個星期。我看見她在市郊森林茂密的動植物保護區離開他們,這裡與他們習慣了的空曠的沙漠迥然不同。傑萊德和傑米會藏身等待在這片冰冷的森林,某些方面這樣感覺更安全一些——因為樹枝茂密隱蔽,不像沙漠裡單薄的樹葉幾乎無法藏身——其不熟悉的味道和聲音也更加危險。
接著是分別,這個記憶如此痛苦,讓人感到害怕,我們一起跳過了。接著是她藏身的那幢廢棄的大樓,注視著街道對面的房子等待時機。在那裡,躲在牆壁或秘密的地下室中,她希望找到莎倫。
我不應該讓你看見這些的,梅蘭妮想到,她平靜的聲音流露出的虛弱洩露出她已經筋疲力盡了,一波波地襲來的記憶、說服和強迫使她感到疲倦,你會告訴他們在哪裡找到她的,你也會殺死她。
「是的,」我大聲打趣道,「我不得不履行職責。」
「為什麼?」她輕聲問道,幾乎昏昏欲睡,「這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快樂?」
我不想和她爭論,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山脈在我們前方越來越大,不一會兒,我們就會來到山腳下。我能看見一個小的休息站,還有一個便利店,一家快餐店與一片平坦的混凝土地帶交界——那是為活動房屋準備的。隨著夏季的到來,這裡的酷熱使一切變得不適宜,現在只有幾戶人家住在這裡。
現在怎麼辦?我好奇。停下來吃一頓遲到的午餐,還是早到的晚餐?給油箱加滿油,然後繼續趕到圖森,向獵人透露我的新發現?
這個念頭如此令人反感,我的下巴緊緊地鎖定在我突然飢腸轆轆的胃上。我條件反射似的猛然踩上剎車,在公路中間倏地停下來,發出刺耳的響聲。我很幸運,後面沒有車撞上我,也沒有司機停下來,主動伸出援手表示關心。在這一刻,高速公路上空無一人。陽光照耀在硬路面上閃閃發光,間或又短暫地消失了。
繼續正確而又合適的行程,這種想法不應該覺得是種背叛。我的第一種語言,靈魂真實的語言只有在我們的始祖星球上才會說,沒有與背叛或叛徒對應的詞。就連忠誠也沒有——因為不存在相反的詞,這一概念根本沒有意義。
然而,一想到獵人,一股深深的內疚就湧上我的心頭。告訴她我所知道的會是錯誤的。錯誤的,怎麼講?我執拗地反駁自己的想法。如果我在此停留,傾聽我的宿主蠱惑人心的建議,我真的就會變成叛徒。那是不可能的,我是靈魂。
然而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比我曾經活過的八種生命中曾經想要過的任何東西都更強烈,更逼真。我對著太陽眨了眨眼,傑萊德的臉的形象在我的眼瞼下舞動——這一次不是梅蘭妮的記憶,而是我對她的記憶的記憶,她現在沒有把任何東西強加在我身上。她等待的時候,我幾乎感覺不到她在我的腦海中——我猜想她只是屏住呼吸,彷彿那是可能的——等待著我作決定。
我無法將自己與這個軀體的渴望切割開來。這個軀體就是我,比我預期的還像是我。究竟是我的渴望,還是它的渴望?事到如今,再區分是誰還有意義嗎?
在我的後視鏡中,從遠處一輛車上反射出來的陽光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把腳挪到加速器上,開始慢慢地朝山峰陰影下的小便利店開去,真的只有一件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