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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判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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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她帶回去。」傑布說道,第一次他的聲音裡出現了更加嚴厲的語氣。在他的鬍子下面,他繃緊了下巴。

「傑布!」梅姬反對道。

「是我的地盤,梅姬,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

「老蠢貨!」她又嚴厲地說。

傑布向下伸出手,抓住我握成拳頭放在大腿上的手,他把我一把拉了起來。這不是殘忍,只不過彷彿是他很著急似的。然而,他為了自己的理由延長我的生命,難道這不是最壞形式的殘忍嗎?

我沒站穩,來回地搖晃起來。我無法很好地感覺我的腿——只是很刺痛,就像血向下流的時候針尖插進去一樣。

他身後傳來一陣不贊同的噓聲,這是從不同人的嘴巴里傳出來的。

「好吧,不管你是誰,」他對我說,他的聲音仍舊很友善,「在天熱起來之前,讓我們離開這裡吧。」

肯定是凱爾的兄弟的那個人把手放在傑布的胳膊上。

「你真的不能告訴它我們住在哪裡,傑布。」

「我猜這不重要,」梅姬嚴厲地說道,「它不會有機會傳話的。」

傑布嘆了嘆氣,抽出一個印花大手帕——全都藏在他的鬍子裡——圍在他的脖子上。

「這很愚蠢。」他含糊地說道,不過他把髒兮兮的織物捲成一個矇眼睛的布,因為汗水變得僵硬。

他把它系在我的眼睛上方時,我一動沒動,抵抗著由於看不見敵人而不斷加劇的恐慌。

我看不見,但是我知道是傑布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背上領著我——其他人不會有那麼溫柔的。

我們開始朝前走,朝北走,我想。起初沒有人說話——只有許多雙腳踩在沙子上傳來的嘎吱聲。地面很平坦,不過我麻木的腿踉蹌不斷。傑布很耐心,他帶路的手幾乎具有騎士風範。

我們趕路的時候我感到太陽昇起來了,一些腳步比另一些要快一些,它們走到我們前面,直到很難再聽見。聽起來就像少數人留下來與傑布和我在一起,我一定看起來不需要許多衛兵——我都餓暈了,每走一步我都在搖晃;我的頭感到眩暈,空洞。

「你不打算告訴她吧,是不是?」

這是梅姬的聲音,從我身後幾英尺的地方傳來,聽起來像責備。

「她有權利知道。」傑布回答道,頑固的語氣又回到他的聲音裡。

「你正在做的事情可不是好事,傑伯迪亞。」

「生活是殘酷的,瑪格諾麗亞。」

很難分辨他們兩個當中哪一個更嚇人。是傑布嗎,他似乎如此堅決地想讓我活著?還是梅姬?她是第一個建議醫生的人——這個名稱使我心中本能地充滿噁心的恐懼——不過她似乎比她的弟弟更擔心殘忍的事情。

我們又默不作聲地走了幾個小時。我的腿撐不起來的時候,傑布攙扶著我坐在地上,然後把一個水壺遞到我嘴邊,像他晚上所做的那樣。

「你準備好的時候,告訴我一下。」傑佈告訴我。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和善,儘管我知道這麼理解是錯誤的。

有人不耐煩地嘆了嘆氣。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傑布?」一個人問道,我以前聽見過這個聲音,是兄弟中的一個,「為醫生?你本來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凱爾的,你沒必要拿槍對著他。」

「凱爾常常需要有人拿槍對著他。」傑布低聲說道。

「請你告訴我這不是因為同情,」這個男人繼續說道,「在你經歷過這一切之後……」

「在我經歷過這一切之後,如果我還沒學會同情,我也算不上什麼,但不是,我這麼做不是出於同情。如果我對這個可憐的東西有足夠的同情,我就會讓她死。」

我在爐火般炙熱的空氣中顫抖。

「那麼,是什麼?」凱爾的兄弟追問。

沉默了良久之後,傑布的手碰到我的。我抓住他的手,需要支撐才能重新站起來。他的另一隻手推著我的背,我又開始往前走了。

「好奇。」傑布小聲地說道。

沒有人回答。

我們一邊走,我一邊考慮著幾個確定無誤的事實。第一,我不是他們抓住的第一個靈魂。這裡已經有一些約定俗成的例行公事了。這個「醫生」在我之前試圖從其他靈魂那裡獲得答案。

第二,他沒有成功。如果任何靈魂在自殺之前,屈服在人類的折磨之下,他們現在就不會需要我。我的死本來會來得非常迅速,這樣倒是件幸事。

奇怪的是,我無法使自己希望迅速地了結,不過,也不希望達到那樣的效果。這麼做會很容易,即使不用我親自動手。如果我只需要向他們撒個謊——假裝是個獵人,告訴他們我的同事們此刻正在跟蹤我,外強中乾地恫嚇、威脅他們,就能做到。或者告訴他們真相——梅蘭妮仍然繼續活在我的身體裡,是她把我帶到這裡的。

他們會把它當成另一個謊言的,這個謊言如此完全地難以抗拒——從他們的角度看,相信這一點如此誘人,如此狡猾,他們會相信我是獵人,如果我承認自己是獵人,他們也不會如此篤定地相信我。他們會猜測這是個圈套,迅速地除掉我,然後找個新地方躲藏起來,離這裡遠遠的。

你可能是對的,梅蘭妮同意道,我會這麼做。

不過我還沒有感到痛苦,所以任何形式的自殺都很難接受,我生存的本能封住了我的嘴唇。我突然想起最後一次與諮詢師的談話——那個時候如此文明,似乎屬於另一星球。梅蘭妮向我發起挑戰,會不會讓人把她除掉,似乎是一種自殺的衝動,不過只是裝腔作勢罷了。彼時,我坐在一把舒適的椅子上,冥想著死亡是多麼困難的事情,我記得自己那時曾這麼想過。

昨天晚上梅蘭妮和我希冀著死亡的來臨,而那時死亡近在咫尺。既然現在我又站了起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也不想死,梅蘭妮輕聲說,但是或許你是錯誤的,或許那不是他們讓我們活著的原因。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她不願意想象他們可能會對我們做的事情——我確定她想到的情況會比我想到的更可怕,他們那麼急切地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我絕對不會說,不會對你說,不會對任何人類說。

那是勇敢無畏的宣言,而那時,我還沒有感到痛苦……

又過了一個小時——已經烈日當頭了,太陽散發出來的熱量就像一個火焰做的皇冠一樣戴在我的頭頂上——這時聲音發生了變化。我幾乎再也聽不見的嘎吱聲現在變成了從我前方傳來的迴音。傑布的腳踩在沙子上,傳來陣陣嘎吱聲,我也一樣,不過我們前面的人已經走進新地帶了。

「現在小心啦,」傑布提醒我,「當心你的頭。」

我猶豫了,不確定我要當心什麼,或者看不見的情況下該怎麼當心。他把手從我背上移開,按住我的頭,告訴我低下頭。我彎下腰,脖子很僵硬。

他又領著我朝前走,我聽見我們的腳步聲迴盪起來。地面感覺不像是沙子,也不像石頭一樣零散。地面在我腳下感覺很平坦,很堅固。

太陽不見了——我再也感覺不到它曬痛我的皮膚或者炙烤我的頭髮了。

我又邁了一步,一股新空氣拂面而過。不是清風,空氣是停滯的——我走進了這空氣裡。乾燥的沙漠的風消失不見了。這裡的空氣是靜止的,而且更涼爽。空氣中有一絲絲難以察覺的溼潤,我們倆聞得到,也嘗得到。

我心裡,梅蘭妮的心裡有那麼多問題。她想問我問題,但是我緘默不語,現在我們兩個說什麼都不可能幫助我們。

「好了,你可以挺直身體了。」傑佈告訴我。

我慢慢地抬起頭。

即使戴著矇眼睛的布,我也能分辨出這裡沒有光,印花大手帕周圍漆黑一片。我聽見有人跟在我們後面,不耐煩地邁著步子,等著我們往前走。

「這邊。」傑布說,他又給我指路了。我們的腳步聲在附近迴盪——我們所在的空間一定非常小,我發現自己本能地低下頭。

我們又往裡走了幾步,接著我們猛然拐了個彎兒,似乎把我們帶到我們剛才經過的地方。地面開始往下傾斜,每走一步角度都更陡了,傑布用粗糙的手抓住我,以免我摔倒。我不知道我在黑暗中滑倒,打滑了多久。感覺徒步的時間比實際上經過的時間更久,因為每一分鐘都因為我的恐懼過得更慢了。

我們又拐了個彎兒,接著在地面開始往上爬。我的腿如此麻木,像木頭一樣,路越來越陡,傑布不得不半拽著我往上爬。我們走得越遠,潮氣就越來越大,空氣越來越溼潤,但是黑暗沒有改變。唯一的聲音就是我們的腳步聲和它們在附近的回聲。

小路又變得平坦起來,開始拐來拐去,逶迤向前。

終於,在我的矇眼布頂端和底部出現了一縷光亮。我希望它能滑落下來,因為我太害怕了,不敢把它拉扯下來。在我看來,只要我能看見我在哪裡,誰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會感到如此害怕。

隨著光線而來的是嘈雜聲,陌生的噪聲,低沉的嗡嗡聲含混不清,聽起來幾乎像瀑布的潺潺流水聲一樣。

我們往前走,嘈雜聲越來越響,越靠近就越不像水聲。太不相像了,高低音交織在一起迴盪起來。倘若不是這麼不和諧的話,這可能會像我在歌唱星球上一直聆聽和一直哼唱的那種音樂,只不過更難聽罷了。矇眼布的黑暗適合那樣的回憶,那種什麼也看不見的回憶。

梅蘭妮在我明白之前就弄懂了這陣不和諧的聲音,我從未聽見過這樣的聲音,因為我以前從來沒和人類在一起。

這是吵架,她意識到,聽起來像那麼多人在爭論。

她被聲音吸引過去了。那麼,這裡還有更多的人嗎?即使有八個人也讓我們倆很驚訝,這是什麼地方?

一雙手觸控到我的頸項,我躲開了。

「放鬆。」傑布說,他把矇眼布從我眼睛上拉下來。

我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我身邊的影子逐漸變成我能理解的形狀:凹凸不平的牆壁,佈滿孔洞的屋頂,磨破了的佈滿灰塵的地面。我們在地底下一個天然山洞的某個地方,我們不可能在地底下那麼深的地方。我以為我們往上走的時間,比往下滑的時間要長一些呢。

岩石牆壁和屋頂是略帶紫色的深棕色,上面佈滿淺淺的窟窿,像瑞士乳酪一樣。更下方的窟窿的邊緣已經磨損壞了,不過我頭頂上的圓圈更加清晰可辨,它們的邊緣看起來更突兀。

陽光從我們前面的一個圓孔裡照射進來,圓洞的外觀跟山洞內部的其他凹洞相像,只不過要大一些。這是入口,一條通往更明亮的地方的入口。梅蘭妮很急切,出神地想著還有更多人類。我猶豫不決,突然擔心什麼也看不見或許比看得見更好。

傑布嘆了口氣,「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如此低,我肯定我是唯一聽得見的那個人。

我費力地想要領會,卻沒法弄明白。我的頭開始眩暈,不過那可能是飢餓引起的。傑布提醒我穿過那個大洞時,我的手像強風吹動樹葉一樣地顫抖起來。

隧道通向一個巨大的房間,起初我無法接受我的眼睛展現在我眼前的一切。屋頂太明亮,太高了——就像人造天空似的。我想要搞清楚是什麼照亮這裡的,不過它卻散發出一縷縷耀眼的光線刺痛我的雙眼。

我期待著潺潺的聲音會變大,但是巨大的山洞裡卻突然變得死一般的靜寂。

地面與高高在上、光芒四射的洞口相比很陰暗,過了好一會兒我的眼睛才看清楚這些形狀。

一群人。沒有其他的詞來描述——有一群人站在那裡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默不作聲,他們全都盯著我,臉上流露出強烈如火、充滿仇恨的表情,我拂曉的時候見過這樣的表情。

梅蘭妮驚呆了,除了數數什麼反應也沒有。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我不在乎有多少人,我想要告訴她這無關緊要。他們當中不必超過二十個人就能殺死我,殺死我們。我想要使她明白我的立場有多麼危險,但是她此刻根本聽不見我的警告,而是迷失在她從未想過會出現在這裡的這個人類世界裡。

一個男人從人群中往前走了一步,我首先飛快地朝他的手掃了一眼,尋找它們握著的武器。他的手握成拳頭,不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威脅。我的眼睛適應了令人目眩的光線,看見陽光給他的皮膚鑲了一層金色,接著便認出它的顏色。

突如其來的希望使我眼花繚亂,讓我不知所措。我抬起頭,眼睛看著這個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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