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向我襲來的是熱浪——彷彿一堵蒸汽牆,潮溼厚重的空氣在周圍升騰翻滾,打溼了我的皮膚。我自然而然地張開嘴巴,費力地從突然變得濃密的空氣中呼吸。味道比以前更強烈——殘留在我喉嚨裡的金屬酸味和這裡的水的味道相同。
低音和高音混雜在一起的汩汩聲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在牆壁上回蕩。我眯起眼睛憂心忡忡地透過盤旋的溼雲,想要弄清楚聲音傳來的方向。這裡很明亮——頂部令人眼花繚亂,就像在那間大屋子裡一樣,但是更加接近。光線在水蒸氣上舞動,形成一條微光閃閃的簾子,幾乎使我什麼也看不見。我費力地調整視線,恐慌地抓緊傑布的手。
我很驚訝陌生的、彷彿液體流動的汩汩聲對我們進入這裡毫無反應,或許他們也還看不見我們。
「離這裡已經很近了。」傑佈滿懷歉意地說道,扇走撲面而來的水蒸氣。他的聲音很放鬆,是對話的語調,聲音響得足以讓我跳起來。他說話的時候彷彿我們周圍沒有人,而汩汩聲連綿不斷,對他的聲音置若罔聞。
「不是我在抱怨,」他繼續說道,「如果這個地方不存在的話,我都死了好幾回了。當然,我第一次被困在這些山洞裡。而現在,沒有它,我們根本不可能藏身於此。沒有藏身之處,我們全都會死,對嗎?」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我,是種搞陰謀的姿勢。
「極大的方便,這樣的佈局。如果我是自己用橡皮泥把它捏出來的話,佈局不可能比現在更完美了。」
他的笑聲吹散了一塊潮溼的薄霧,我第一次看見了這間房子。
兩條河流過潮溼陰冷、高高拱起的空間,這就是充滿我的耳鼓的水流聲——水滔滔不絕地從紫色的火山岩下面湧出來。傑布說話時彷彿只有我們倆,是因為的確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裡。
實際上只有一條河,一條小溪流。小溪流離我們最近;在從上面照射下來的光線下像一條淺淺的編織起來的銀色緞帶,環繞在低矮的石頭岸邊流淌而過,水好像會不斷地漫溢位來似的。一個聲調很高的女性輕聲地說著話,從柔柔的波紋那頭咕嚕嚕地傳過來。
男低音汩汩地從河那邊傳來,濃厚的水蒸氣團也從遠山附近地面上的許多洞穴中升騰起來。河是黑的,淹沒在山洞的地面下,沿著房子經由寬大滾圓的風化石暴露出來。那些洞看起來陰森危險,河水向看不見、摸不透的終點奔湧而去的時候幾乎看不出來。水似乎在慢慢沸騰,熱量和水蒸氣就是這樣形成的,它的聲音也像水開了的汩汩聲。山洞頂上倒掛著幾個狹長的鐘乳石,水滴向對應著的筍石。它們當中的三個連在一起,形成了兩條流水主體之間黑而細的支柱。
「在這裡得小心,」傑布說,「溫泉裡有湍流。如果你掉進去了,你就完蛋了,以前發生過一次。」想到這裡他低下頭,神色凝重。
地下河中黑色的旋渦突然在我眼裡變得恐怖起來。我想象著被困在灼燙的急流中,這讓我戰慄。
傑布把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別擔心,只要當心腳下,你就不會有事兒。那麼,」他說道,指著山洞的最那頭,淺淺的溪流在那裡流入了黑漆漆的山洞,「那裡後面第一個山洞就是浴室。我們挖開地面,造了一個很不錯、很深的浴缸。洗澡有日程安排,不過暴露隱私是不太常見的問題——那裡黑漆漆的一片。離小溪那麼近,房間很舒服、很溫暖,不過水不會像這裡的溫泉一樣燙傷你。過了那個山洞之後還有另一個洞,穿過那個裂口。我們把入口拓寬了,這樣就能舒舒服服地過去。那個房間是我們沿著小溪能走得最遠的地方了——那裡陷入了地底下。所以,我們把那個房間修成了公共廁所,很方便,也很衛生。」他的聲音裡帶有一種自鳴得意的調子,彷彿自然天成的事情都歸功於他似的。好吧,他發現並改造了這個地方——我猜一點點自豪是合情合理的。
「我們不想浪費電池,大多數人都記得住這裡的地面,他們摸黑都可以。不過由於你是第一次來這裡,你可以拿著這個過去。」
傑布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一個手電筒,把它遞給我。看見它使我想起他在沙漠裡發現我奄奄一息的那一刻,那時候他檢查了我的眼睛,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不知道為什麼回憶起這件事讓我感到悲傷。
「別異想天開地以為小河或許會帶著你從這裡出去之類的。一旦水流到地下,就不會再流回來了。」他警告我。
由於他似乎在等待我認可他的警告,我點了一下頭。我緩慢地接過他手裡的手電筒,小心翼翼地,以免倉促的動作嚇倒他。
他對我微笑以示鼓勵。
我迅速按照他指的路走過去——奔湧的水聲沒有使我的不適更易於忍受,走出他的視線感覺很奇怪。要是有人猜到我終究會來到這裡,所以藏在這些洞裡呢?傑佈會在這震耳欲聾的流水聲中聽見我們的打鬥嗎?
我用手電筒把浴室照了個遍,尋找伏擊的跡象。手電筒產生了詭譎閃爍的影子,並沒有使人感到安慰,不過我沒發現令我感到恐懼的東西。傑布的浴缸比一個小遊泳池還要大,裡面像墨水一樣黑。在下面,只要屏住呼吸就不會被發現……我倉皇地穿過房間後面細長的裂縫,逃離我的想象。離開傑布,恐慌幾乎將我擊倒——我無法正常地呼吸;由於我的耳鼓嗡嗡作響,我幾乎什麼也聽不見。當我朝著那條河從地下流經的那個房間走去時,與其說我是走的,還不如說我是飛奔過去的。
發現傑布站在那裡,還是同樣的姿勢,還是一個人,這給我已經支離破碎的神經帶來一絲安慰,我的呼吸和心跳減慢了。為什麼這個瘋狂的人類會給我帶來如此大的安慰,我無法理解,我猜這正如梅蘭妮所言,絕望的時代。
「不是太亂吧?」他問道,臉上露出一個驕傲的笑容。
我又點了一下頭,把手電筒還給他。
「這些山洞是了不起的恩賜,」我們折回陰暗的通道時他說道,「沒有它們,我們就沒有能力使這麼一大群人活下來。瑪格諾麗亞和莎倫兩個人相處得非常好——好得令人震驚——在芝加哥的時候,不過她們的幸運只夠藏兩個人。再次擁有社群是極其美好的事情,使我感覺十足像人類。」
我們從凸凹不平的樓梯上攀爬出來的時候,他再次拉住我的胳膊肘。
「我很抱歉,呃,我們讓你住的地方。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我很驚訝那些小夥子們能那麼快找到你。」傑布嘆氣道,「啊,凱爾真的……很積極,不過我想那都是為了大家好,不妨適應新情況。或許我們能找到更舒適的地方讓你住,我會考慮這件事的……至少,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沒必要把你自己塞進那個小洞裡。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坐在過道上,不過和傑萊德在一起……」他的聲音慢慢消失了。
我驚訝地聽著他抱歉的話語,這種友善遠遠超過了我期望得到的,這種同情心遠遠超過了我以為這個物種能夠給予其敵人的。我輕輕地拍了拍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猶豫不決地想要表達我的理解,而且不會引起麻煩,我確定傑萊德倒是非常樂意看不見我。
傑布難以理解我無言的交流。「好姑娘,」他說道,「不管怎樣我們會想出辦法的。醫生只能集中精力治療人類同胞,你活著的話會更有趣,我想。」
我們的身體靠得很近,他能夠感受到我在顫抖。
「別擔心,醫生現在不會來找你麻煩的。」
我沒辦法使自己不顫抖,傑布只能向我保證現在,無法保證傑萊德不會確定我的秘密比保護梅蘭妮的身體更重要。我知道這樣的命運會使我希望昨天晚上伊恩成功了,我哽咽了,感到傷痕遍佈我的脖子,直入我的喉嚨內壁。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會有多少時間。梅蘭妮那麼多天以前如是說,那個時候我的世界還在掌控之中。
她的話在我的腦海中迴盪,我們重新進入那個大房間,這是傑布所言的人類社會的主要的聚集地。裡面全是人,和昨天晚上一樣,那裡的每個人目光如火,怒氣衝衝,他們看他的時候帶著憤怒與背叛的眼神,看我的時候則是面露殺機。我的眼睛一直盯著腳下的岩石,從我的眼角能看出傑布又端起了他的槍。
實際上,這只是時間問題。在仇恨和恐懼的氣氛中我能感覺到這一點,傑布無法長期保護我。
能再次勉強通過狹窄的縫隙,穿過曲曲折折、黑漆漆的迷宮,來到我擁擠不堪的藏身之處,是一種安慰,在那裡我能期待一個人待一待。
在我身後響起一陣憤怒的噓聲,彷彿一窩被棍棒驅趕的蛇似的,在大山洞裡迴盪。這種聲音使我期待傑布能更快地領著我穿過迷宮。
傑布輕聲地笑了笑。我和他相處的時間越久,他似乎變得越奇怪。他的幽默感和他的動機令我同樣百思不得其解。
「有時候這裡會變得有些無聊,你知道,」他對我低聲咕噥道,或許是自言自語吧。輪到傑布,這就很難說清楚了,「或許他們不再生我的氣之後,就會意識到他們感激我現在給他們帶來的興奮的。」
我們穿過像蛇一樣蜿蜒曲折的黑暗小道,感覺一點兒都不熟悉。或許他走了另一條路,使我迷失方向。這一次似乎比之前花的時間更長,不過我終於能看見那盞昏暗的燈在下一個拐彎處散發出幽藍色的光。
我抱緊自己,不知道傑萊德是否又會在那裡。如果他在的話,我知道他會生氣。我確定他不會贊成傑布領著我走了一圈兒,無論這可能有多麼必要。
我們一拐彎,我就看見燈旁邊有一個人影無力地靠在牆壁上,向我們投射過來一個長長的影子,不過顯然不是傑萊德。我的手緊緊地抓住傑布的胳膊,由於恐懼本能地抽搐起來。
接著我真的看見在等待的那個人了。比我還要小——我就是因為這一點才知道不是傑萊德的——而且很消瘦。小,但是也太高,太精瘦結實了。即使在昏暗的幽藍燈光下,我能看見他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深棕色,他如絲般的黑髮現在蓬亂地垂到下巴下方了。
我的膝蓋跨了下來。
我的手恐慌地抓住傑布的胳膊,支撐住身體。
「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傑布驚呼道,顯然很煩躁,「難道就沒人能在這裡保守秘密超過二十四小時?該死,這真讓我心煩!一群愛饒舌的人……」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哼哼唧唧。
我甚至沒想去理解傑布在說什麼,我陷入了有生以來——包括我曾經歷過的每一次生命——最兇猛的鬥爭之中。
在我身體中的每個細胞裡我都能感受到梅蘭妮的存在。認出她熟悉的存在之時,我的神經末梢感到刺痛。我的肌肉跟隨著她的指令而抽搐,我的嘴唇顫抖著想要張開。我的身體往前傾,想要靠近站在走道上的那個男孩,我的身體探出去了,因為我的胳膊不願意這麼做。
梅蘭妮從我鮮有的幾次屈服或遵命於她的經歷中學會了許多事情,我真的不得不跟她作鬥爭——鬥爭得如此激烈,新的汗珠從我的額頭上滲出來。不過我現在並不是像在沙漠裡奄奄一息那樣了,而且我也不虛弱,沒覺得頭昏眼花,我為之放棄一切而迷失自我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也不會讓我大驚失色,我早就知道這一刻會到來的。我的身體很有韌性,很快就會治癒——我又很強壯了。我體內那個給予我控制的力量,給予我堅定的力量。
我把她趕出我的四肢,從她緊抓住的每個地方趕出去,把她推進我腦海的最深處,把她鎖在那裡。
她的屈服來得突然而徹底。啊!她嘆息道,幾乎是痛苦的呻吟。
我剛獲勝就感到莫名的內疚。
我已經知道她對於我而言遠遠不僅僅是一個抵抗的宿主,只會使得我的生活變得不必要地艱難。在過去幾周的相處中,我們成為了同伴,甚至是知己——自從獵人使我們團結起來反對共同的敵人那時起。在沙漠裡,當凱爾的刀架在我的頸上時,我很高興如果我不得不死去,殺死梅蘭妮的那個人不會是我;即使在那時,她對我而言也不僅僅是個身體了,但是此刻感覺遠遠不止於此。給她造成痛苦,我感到很懊悔。
不過這是必要的,她似乎沒領會到這一點。我們所說的任何話都會是錯誤的,任何未經深思熟慮的行為都會意味著就地處決。她的反應太狂亂,太感情用事了,她會使我們陷入麻煩。
你現在得信任我,我告訴她,我只是想讓我們兩個都活下來,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你的人類同伴會傷害我們……
但那是傑米。她輕聲說道。她渴望見那個男孩的感情如此強烈,再次使我的膝蓋變得虛弱了。
我想要不帶感情地看著他——這個面色憔悴的少年,無力地靠在隧道的牆壁上,胳膊緊緊地環抱在胸前。我想要把他當成陌生人,根據情況作出我的反應,或者沒有反應。我試了,卻失敗了。他是傑米,他很美,而我的胳膊——我的,不是梅蘭妮的——想要抱住他。我的眼睛充滿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淌下來。我只能希望在昏暗的燈光下,沒人看得見。
「傑布。」傑米說道——他打了個招呼,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的眼睛倏地掃了我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的聲音那麼深沉!他真的會那麼老嗎?我心裡湧起雙倍的內疚感,意識到我只是錯過了他十四歲的生日。梅蘭妮給我看過是哪一天,我看見了,就是我第一次夢見傑米的那一天。在清醒的每一分鐘內她都如此用力地掙扎著,獨自承受那樣的痛苦,掩藏著自己的記憶來保護這個男孩,以至於他出現在她的夢裡,而且我還給獵人發了電子郵件。
我現在難以置信地震驚我曾經如此冷酷無情。
「你在這裡幹什麼,孩子?」傑布質問道。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傑米也質問道。
傑布一言不發。
「那是傑萊德的意思嗎?」傑米追問道。
傑布嘆氣道:「好吧,那麼你知道了。那有什麼好處呢,啊?我們只是想——」
「保護我?」他打斷道,態度惡劣。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刻薄了?是我的錯嗎?當然是的。
梅蘭妮開始在我的頭腦中啜泣。這很讓人分心,而且很吵鬧——這使傑布和傑米的聲音聽起來更遙遠了。
「好了,傑米。那麼你不需要保護,你想要幹什麼?」
那麼快投降好像令傑米很意外,他的眼睛在傑布和我的臉上掃來掃去,掙扎著想出個請求。
「我……我想和她談一談……和它。」他終於說道,他不確定的時候音調更高。
「她不怎麼說話,」傑佈告訴他,「不過歡迎你試一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