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星期有三次,總是在睡覺的時候,有人過來察看我們。
第一次是凱爾。
傑萊德突然一躍而起驚醒了我。「離開這裡。」他警告道,槍已經握在手裡了。
「只是察看一下,」凱爾說道,他的聲音很遙遠,卻足夠響亮生硬,我確定那不是他的兄弟,「某一天,你可能不在這裡,某一天你可能睡得太沉了。」
傑萊德唯一的反應就是扣動扳機。
我聽見凱爾離開時大笑的聲音在他身後迴盪。
另外兩次我不知道是誰。又是凱爾,或許是伊恩,或許是我還不知道名字的某個人。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又有兩次我被傑萊德突然跳起來,用槍指著入侵者給驚醒了,沒有再說什麼話。不管是誰,哪怕只是過來察看一下,都用不著交談。他們走後,傑萊德很快又睡著了,使我的心情平復下來要花更長的時間。
第四次不一樣。
我並沒有睡得很沉,傑萊德突然醒過來,敏捷地打了個滾跪在地上。他手裡拿著槍,嘴巴上還罵罵咧咧的。
「放鬆,」一個聲音從遠處輕聲說道,「我是來求和的。」
「不管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都不會相信。」傑萊德低吼道。
「我只是想說說話,」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你藏匿在這裡,錯過了重要的討論……大夥都很懷念那個曾經衝鋒陷陣的你。」
「我確信。」傑萊德挖苦地說道。
「哦,放下那支槍。如果我打算跟你打架,這一次我就會和四個人一起來。」
然後是短暫的沉默,當傑萊德再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黑色幽默,「這些天你兄弟怎樣了?」他問道。傑萊德似乎很享受問這個問題,捉弄他的客人讓他放鬆下來。他坐下來,無精打采地半靠在我牢房前面的牆壁上,很放鬆,不過槍仍然是上膛的。
我的脖子很痛,似乎領會到那雙曾經擠壓弄傷它的手近在咫尺。
「他因為鼻子的事情很惱火,」伊恩說道,「哦,好吧——那並不是第一次它被打斷了,我會告訴他你說過你很抱歉的。」
「我沒這麼說。」
「我知道,沒有人會因為打過凱爾而後悔。」
他們兩個一起輕輕地大笑起來,他們互相捉弄的過程中有某種志同道合的意味,傑萊德手中握著一支槍隨意地指著伊恩的方向時,這樣的情形顯得特別不諧調。不過,在這個絕望的地方形成的紐帶肯定非常牢固。
伊恩在傑萊德旁邊的墊子上坐下來。我能看見他的剪影,在藍色的燈光下是個黑色的形狀。我注意到他的鼻子很完美——筆直,鷹鉤狀,是我在著名的雕塑中看見的那種鼻子。那意味著其他人覺得他比他那鼻子折斷了的兄弟更能忍受嗎?或者他只不過更善於躲避?
「那麼你想要幹什麼,伊恩?不僅僅是為了給凱爾要回個道歉吧,我猜。」
「傑佈告訴你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們放棄搜尋了,就連獵人也放棄了。」
傑萊德沒有發表意見,不過我能感覺到他周圍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我們一直都在密切關注事態的變化,但他們從來都沒表現出焦慮。搜尋從來沒超過我們拋棄車的那片區域,過去幾天,他們顯然在找屍體,而不是倖存者。接著兩個晚上以前,我們有幸休息了一下——搜尋隊在空地裡留下一些垃圾,一群野狼襲擊了他們的營地。他們當中有一個回來晚了,驚嚇到這些動物。野狼發動了進攻,把獵人拖到沙漠裡一百碼以外的地方,其他人聽見尖叫聲,才過來救援。另一些獵人配備了武器,當然啦,他們輕鬆地就嚇走了野狼,受害者沒受多少傷,但是這件事情或許回答了他們可能對我們的這位客人懷有的任何問題。」
我不知道他們怎樣做到監視在搜尋我的獵人的——瞭解了那麼多,這樣的想法讓我有種奇怪的被暴露的感覺。我不喜歡我腦海中的情景:人類在暗處,監視著他們憎恨的靈魂,這個想法令我後頸項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所以他們收拾行裝離開了,獵人們放棄了搜尋,所有的志願者都回家了。現在沒人在找它。」他的側影轉向我,我則弓著背低著頭,希望這裡太暗,他看不見我——就像他的臉一樣,我寧願只是一個黑色的影子,「我猜它已經被正式宣告死亡了,如果他們像我們以前那樣跟蹤那些東西的話,傑布一直在對站在那裡足夠久的任何人說‘我告訴過你的’。」
傑萊德咕噥了一些不連貫的話,我只能分辨出傑布的名字。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出尖銳的聲音,然後吐出來,說道:「那麼,好吧,我猜事情結束了。」
「看起來是這樣,」伊恩遲疑了片刻,然後補充道,「除了……好吧,或許什麼都不是。」
傑萊德又緊張起來,他不喜歡自己的智慧被別人矯正:「繼續。」
「除了凱爾其他人都沒怎麼想過它,而且你知道凱爾的脾氣。」
傑萊德對此贊同地「嗯」了一聲。
「你天生最擅長這種事情,我希望聽聽你的意見,那就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把我的生命拱手相讓,來到這片禁區,」伊恩冷淡地說道,接著他的聲音又變得十分嚴肅,「你瞧,這個……有個獵人,對此毫無疑問——它配有一把格洛克1。」
我過了一會兒才理解他用的這個詞,這不是梅蘭妮比較常用的詞彙。當我理解了他在討論的是一種槍時,他惆悵羨慕的語氣使我稍微感到有些不舒服。
「凱爾是第一個注意到這個很突出的,這對其餘人似乎不重要——當然在決策過程中不重要。噢,這包含了足夠的暗示,從我們能看見的事情上來判斷,不過似乎沒有人聽,希望我們之前聽過它是怎麼說的……」
我的汗毛又焦急地倒豎起來。
「不管怎樣,」伊恩繼續說道,「當他們取消搜尋時,這個對這樣的決定並不滿意。你知道寄生蟲們一直總是那麼……非常和睦嗎?這個很奇怪——他們幾乎就要吵起來,這是我看過最接近爭吵的一幕。不是真正的吵架,因為其他人都沒回嘴,不過不高興的那個看起來肯定是在跟他們爭論,獵人的核心團隊沒有理會它——他們全都走了。」
「除了不高興的這個?」傑萊德問道。
「它開了一輛車,在開往菲尼克斯的半路上又折回圖森,接著又朝西邊開去。」
「還在尋找。」
「或者非常迷惑,它在山峰附近的便利店停了下來。和在那裡工作的寄生蟲說話,儘管那個已經被訊問過了。」
「啊。」傑萊德哼了一聲。他現在饒有興趣,精神集中在這個謎團之上。
「接著它徒步朝山峰走去——愚蠢的小東西,不得不活生生地被太陽烤,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我的身體一陣顫抖,我發現自己離開地面,靠在山洞裡的後牆上,我的手本能地揮舞起來保護我的臉。我聽見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傳來噓聲,直到它們消失了我才意識到是我發出來的。
「怎麼回事兒?」伊恩驚訝地問道。
我從指縫中看見他們兩個人的臉都朝我的洞口看進來。伊恩是黑的,傑萊德的一部分被照亮了,他的身體像石頭一樣僵硬。
我想要一動不動,不被人看見,但是我渾身上下都在顫抖,根本無法控制。
傑萊德走開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盞燈。
「看一看它的眼睛,」伊恩低聲說道,「它很害怕。」
我現在能看見他們兩個人的表情,不過我只看了傑萊德。他的目光緊緊地鎖在我身上,打量著我。我猜他在思考伊恩所說的話,尋找我的行為的動機。
我的身體不願停止顫抖。
她絕不會放棄。梅蘭妮呻吟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呻吟道。
什麼時候我們的不屑變成了恐懼?我的胃糾結在一起,感到噁心。為什麼她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樣讓我死了算了?當我真的死了的時候,她還會來尋找我嗎?
「穿黑衣服的那個獵人是誰?」傑萊德突然衝我怒吼道。
我的嘴唇顫抖了,不過我沒回答,沉默更安全。
「我知道你會說話,」傑萊德吼道,「你跟傑布和傑米說話,現在你要跟我講話。」
他爬進洞口,驚訝地發現他不得不緊緊地蜷曲起來才能鑽進來,並對此惱怒不已。低矮的洞頂迫使他跪下來,那樣讓他很不開心,我看得見他寧願站在我身上。
我無處可逃,我已經躲藏進最深的角落裡。這個洞幾乎不夠容納下我們兩個,我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吹拂到我的皮膚上。
「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事情。」他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