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它還在呼吸,不是嗎?」
他們安靜了很久。安靜了那麼久,以至於我開始想要改變姿勢,不再蜷縮成一團,不過我不想躺下的時候發出任何聲響。我希望伊恩離開,這樣我就能睡覺了。腎上腺素從我身體裡消耗殆盡時,我只覺得筋疲力盡。
「我想我要跟傑布談一談。」伊恩最後輕聲說。
「噢,那倒是個好點子。」傑萊德帶著很強烈的挖苦語氣。
「你還記得第一個夜晚嗎?當它跳到你和凱爾之間時?那很怪異。」
「它只不過是設法想活下來,逃避……」
「那她——它幹嗎白白給凱爾機會去殺死它?真是絕妙的計劃。」
「很奏效。」
「歸功於傑布的槍,她知道他在來的路上嗎?」
「我不認為你是對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認為她一點兒也不希望我們想起她。」我聽見伊恩站了起來,「你知道什麼事情最反常?」他咕噥道,聲音不再是竊竊私語。
「是什麼?」
「我感到很內疚——內疚得要死——看著她被我們嚇得躲起來,看見她脖子上的淤青。」
「你不能讓它那樣影響你。」傑萊德突然感到很不安,「它不是人類,別忘了那一點。」
「僅僅因為她不是人類,你認為那就等於她感覺不到痛苦?」伊恩問道,他的聲音漸行漸遠,「難道她的感覺不會像其他被打——被我們打的女孩一樣嗎?」
「剋制一下自己。」傑萊德在他身後呵斥道。
「回見,傑萊德。」
伊恩走後,傑萊德很久都沒有放鬆下來。有一段時間,他在洞口踱來踱去,接著坐在墊子上,擋住了我的光線,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一些聽不清楚的話。我放棄等待他睡著,儘可能地在碗狀的地面上伸直身體。我的動作發出響聲時他跳了起來,接著又開始自言自語了。
「內疚,」他尖刻地嘟囔道,「讓它戰勝她吧!像傑布一樣,像傑米一樣。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讓它活著太愚蠢了。」
我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不過我盡力忽視它們。要是每次他想到要殺死我,我就驚慌失措的話,我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寧了。我趴在地上,把脊椎轉向另一個方向,他又跳了起來,然後又陷入沉默。我確定當我終於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的時候,他還對此念念不忘呢。
我醒來的時候,傑萊德坐在我能看見他的墊子上,胳膊放在膝蓋上,頭偏在一個拳頭上。
我感覺好像沒睡到一兩個小時,不過我渾身疼痛,沒法立刻繼續睡覺。相反,我很擔憂伊恩的探訪,擔心傑萊德會在伊恩奇怪的反應之後,甚至會更用盡心機地讓我與世隔絕。為什麼伊恩就不能閉上嘴巴,別說自己感到很內疚呢?如果他懂得自己還有感到內疚的能力,為什麼他一開始就要與令人窒息的人為伍呢?梅蘭妮也對伊恩很惱火,很擔心他突如其來的疑慮會產生的後果。
沒過幾分鐘,我們的擔憂就被打斷了。
「是我,」我聽見傑布喊道,「別太激動。」
傑萊德舉起槍。
「來吧,打死我,小孩子,來吧。」傑布每說一個字,他的聲音離我就更近一些。
傑萊德嘆了嘆氣,放下槍:「請離開。」
「我需要和你談一談。」傑布說道,他大聲地喘著氣在傑萊德對面坐下來,「嘿,你好。」他對著我的方向一邊說,一邊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那樣。」傑萊德小聲抱怨道。
「是啊。」
「伊恩已經告訴我有關獵人……」
「我知道,我剛剛跟他討論過。」
「好極了,那麼你想怎麼辦?」
「不是我多麼想怎麼辦的問題,而是大家需要怎麼辦的問題。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夠用了,我們真的需要全面的物資供給。」
「哦,」傑萊德小聲說道,這個話題不是他感到緊張的,停頓片刻之後,他說道,「派凱爾去吧。」
「好吧。」傑布輕鬆地說道,支撐著牆壁又站了起來。
傑萊德嘆了嘆氣。他的建議似乎是種假象。傑布一接過他的話,他就反悔了:「不,不要派凱爾,他太……」
傑布輕聲笑道:「上次他自己行動的時候差點真的使我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了,難道不是嗎?不是那種會深思熟慮的人,那麼,伊恩呢?」
「他深思熟慮得過頭了。」
「布蘭特呢?」
「他不善於長途跋涉,過幾個星期就會開始覺得驚慌失措,會犯錯。」
「好吧,那麼你告訴我誰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聽見傑萊德不時地吸氣,每一次他似乎都要給傑布答案了,不過就在那時他卻只是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伊恩和凱爾一起?」傑布問道,「或許他們兩個人能夠互相彌補彼此的不足。」
傑萊德不滿地嘟囔道:「像上一次一樣?好吧,好吧,我知道還是得我去。」
「你是最棒的,」傑布認同道,「你出現在這裡之後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梅蘭妮和我自顧自地點點頭,這沒讓我們倆感到驚訝。
傑萊德很神奇。傑米和我在傑萊德的本能的指引下十分安全,我們沒有哪一次接近被俘。要是傑萊德在芝加哥的話,我確定他準會平安無事的。
「我能夠的時候會關照她的,而且我期望你把凱爾也帶上,那應該會有所幫助。」
「那還不夠——凱爾走了,你能夠的時候監視她,她……這樣不是長久之計。」
傑布聳聳肩:「我會竭盡全力,那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傑萊德開始慢慢地來回搖頭。
「你能在這裡待多久?」傑布問他。
「我不知道。」傑萊德輕聲說道。
然後是良久的沉默。過了幾分鐘,傑布開始不成曲調地吹口哨。
終於傑萊德撥出一大口氣,我沒意識到他一直屏住呼吸了。
「我今晚就出發。」這些話說得很慢,充滿了聽天由命意味,但是也是一種解脫。他的聲調稍稍有些改變,少了一絲辯解。彷彿他在與我來這裡之前的某個人進行交接。使一項責任從他肩上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在這種情況下,後者更受歡迎。
他正放棄使我繼續活下去的努力,任憑自然——確切說暴徒的審判——按部就班地進展。當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他不會把責任歸咎在任何人身上,他不會悲傷。所有這一切,我都能從那句話中聽出來。
我知道人類會放大悲傷——他們會說「心都碎了"。梅蘭妮記起她自己說過的這個短語,不過我總是把它當成是種誇張,這是種習慣表達,用來描述那種沒有真正的生理聯絡的事情,就像人類說「綠手指」一樣,所以我沒期待自己的心會疼。難受,是的,我喉嚨裡的哽咽,是的,我眼裡熾熱的淚水,但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是什麼?根本毫無邏輯。
而且心並不僅僅是在被撕裂,還是在翻騰,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因為梅蘭妮的心也碎了,那是一種分別的感觸,彷彿我們長出另一個器官來彌補我們孿生的意識。兩顆心臟對應兩個心靈,雙倍的痛苦。
他要走了,她啜泣道,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她沒有質疑我們會死的事實。
我想和她一起哭泣,但是必須保持冷靜。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控制住痛苦的呻吟。
「那可能是最好的。」傑布說道。
「我需要安排一些事情……」傑萊德的心已經飛離了這個容易引發幽閉恐怖症的走道,飛得遠遠的了。
「那麼,這裡我來接手,一路平安。」
「謝謝。我猜,見到你的時候自然就見到了,傑布。」
「是啊。」
傑萊德把槍遞給傑布,站了起來,心不在焉地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接著他走開了,邁著熟悉的步伐急匆匆地朝走廊奔去,他心裡在想別的事情。沒有回頭朝我的方向看一眼,沒有再多想一下我的命運。
我仔細聆聽著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直到它們完全消失再也聽不見了。接著,我忘記了傑布的存在,把臉壓在手背上,開始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