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下定決心回去時,突然意識到迪亞哥在這兒只是賴利的另一個謊言。
如果迪亞哥不在這兒,那麼他一定已經死了。這一切太顯而易見了,我甚至覺得自己早就知道了這個真相。自從迪亞哥沒有跟隨賴利走進地下室那一刻起。他已經死了。
我剛剛跑進森林沒幾步遠,突然從身後被一種鋼球樣的東西擊倒在地。一個人的手臂托起了我的下巴。
「求求你!」我嗚咽著。我的意思求求你快點殺了我。
手臂遲疑了。我沒有反擊,雖然我的本能是用牙齒,用利爪把敵人撕咬成碎片。理智告訴我這樣沒有用。賴利說這些吸血鬼是古老而虛弱的,這也是謊言,我們從來就沒有勝算。即使我有辦法打敗這個,我也沒有了動力。迪亞哥死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磨滅了我的鬥志。
突然我被扔到空中。接著撞到一棵樹後癱倒在地。我應該設法逃跑的,但迪亞哥死了。我無法接受現實。
那個金髮吸血鬼從草地上遠遠凝視著我,他的身體做好了跳躍的準備姿勢。他看起來很強勢,比賴利更有經驗。但他並沒有撲向我。不像拉烏爾或克里斯蒂那麼瘋狂。他很有自制力。
「求求你,」我重複道,希望他趕快結束這一切,「我不想打仗。」
雖然他依然保持著戰鬥的姿勢,但他的表情改變了。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有些困惑。同情?至少是可憐。
「我也不想,孩子,」他平靜友善地回答道,「我們只是在保護自己。」
他奇特的黃色眼睛裡有種如此真誠的眼神,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怎麼會相信賴利的那些謊言。我感到……內疚。也許這個族群從來沒有打算在西雅圖進攻我們。我怎麼會相信那些賴利告訴我們的事情?
「我們不知道,」我解釋說道,有點羞愧,「賴利撒了謊,我很抱歉。」
他聆聽了片刻,我意識到戰場上歸於平靜,戰鬥結束了。
如果我對誰勝利了還有任何疑問,一秒鐘後這個疑問解除了,一個長著褐色捲髮和黃色眼睛的吸血鬼女人匆忙跑到他身邊。
「卡萊爾?」她疑惑地問道,睜大眼睛看著我。
「她不想打仗。」他告訴她。
女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依舊保持著準備跳躍的姿勢:「她害怕極了,卡萊爾。我們能不能……」
金髮吸血鬼卡萊爾,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稍稍站立了起來,但我看得出他還是很警覺。
「我們不想傷害你,」女人對我說,她的聲音溫柔,寬慰人心,「我們不想與你們任何一個打仗。」
「對不起。」我輕聲地重複道。
我的腦海中一片混亂,理不清頭緒。迪亞哥死了,這是對我重要,打擊最大的事。除此之外,戰鬥結束了,我的族群失敗了,敵人勝利了。但死去的族群中充斥著樂於看見我被焚燒的人,而我的敵人卻毫無理由地,如此和善地對我說話。而且,與這兩個陌生人在一起時,我覺得比和拉烏爾,克里斯蒂在一起時更安全。拉烏爾,克里斯蒂死了,我鬆了一口氣。這一切讓我疑惑不解。
「孩子,」卡萊爾說道,「你願意向我們投降嗎?」如果你願意不傷害我們,我們保證我們也不會傷害你。
我相信他。
「好的,」我輕聲說,「好的,我投降。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他友善地伸出手:「過來,孩子。我們家族要先重新集合,過會兒我們有些問題要問你。如果你誠實地回答,就什麼也不用害怕。」
我慢慢地站起身,沒有做任何具有威脅性的動作。
「卡萊爾?」一個男人的聲音呼喊道。
接著另一個黃眼睛的吸血鬼走到我們這兒。我一看見他,剛才與這些陌生人在一起的那種安全感立刻消失了。
他像第一個那樣長著一頭金髮,但更高更瘦。皮膚上佈滿傷疤,尤其是頭頸和下顎上。他手臂上的一些小傷痕是新添的,但其餘的不是今天的戰鬥造成的。他參與的戰爭比我想象的還要多,而且從沒有輸過。他茶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站立的姿勢散發出一種難以隱藏的怒獅般的威嚴。
他一看見我就蜷起身子想撲上來。
「賈斯珀!」卡萊爾警告道。
賈斯珀猛地直起身,睜大眼睛瞪著卡萊爾:「怎麼回事?」
「她不想打仗。她投降了。」
佈滿傷疤的吸血鬼皺起了眉頭,突然我感到一股失落感湧上心頭,雖然我不知道因為什麼失落。
「卡萊爾,我……」他猶豫了片刻,又繼續說道,「我很抱歉,但這是不可能的。沃爾圖裡家族來的時候,我們不能讓這些新生吸血鬼牽連到我們。你沒有意識到這樣做會對我們造成的危險嗎?」
我沒有完全聽懂他說的話,但我聽得夠明白了。他想殺死我。
「賈斯珀,她只是個孩子,」女人說,「我們不能冷酷地殺死她!」
她的話聽起來很奇怪,彷彿我們都是人類,彷彿屠殺是件罪惡的事。一件可以避免的事。
「這裡站的是我們家族的人,埃斯梅。我們不能讓他們以為是我們違反了規定。」
那個叫埃斯梅的女人走到我和那個想殺我的吸血鬼中間。如果有迪亞哥的保護,我不會畏懼任何人。但現在,我努力表現出一副溫順的樣子。
「賈斯珀,我認為我們應該冒一冒險,」他慢慢地說,「我們不是沃爾圖裡家族。我們遵守他們的規則,但我們不輕易屠殺。我們會向他們解釋的。」
「他們會以為我們為了防衛創造了自己的新生吸血鬼。」
「但是我們沒有。即使我們這樣做了,在西雅圖這也不是什麼違規行為。沒有法律禁止創造新生吸血鬼,只要你能控制他們。」
「這太危險了。」
卡萊爾試探性地把手搭在賈斯珀的肩膀上:「賈斯珀。我們不能殺這孩子。」
賈斯珀兇狠地瞪著那個善良的男人,我忽然感到很憤怒。他當然不會傷害這個溫和的男人,或是那個他愛的女人。接著,賈斯珀嘆息了一聲,我知道沒事了。我的憤怒消散了。
「我不喜歡這樣做,」他說道,但平靜了很多,「至少讓我來看著她。你們兩個不知道怎麼處理那些長久以來一直保持著野性的吸血鬼。」
「當然可以,賈斯珀,」女人說到,「但對她友善些。」
賈斯珀轉動著眼珠:「我們必須和其他人會合了,愛麗絲說過我們時間不多。」
卡萊爾點了點頭。他伸出手去牽埃斯梅,他們從賈斯珀身邊經過,朝空地方向走去。「你,」賈斯珀對我說道,他的臉上又露出怒容,「和我們一起走。別輕舉妄動,否則我會給你好看。」
他瞪著我時,我又感到一陣憤怒,我身體的一部分想咆哮,想露出牙齒,但我有種感覺他正是在等那樣的藉口。
賈斯珀停頓了一下,好像他剛剛想起什麼。「閉上眼睛。」他命令我。
我猶豫著。他終究還是決定殺死我?
「閉眼!」
我咬緊牙齒,閉上了眼睛。孤立無援的感覺比剛才更強烈了。
「跟著我說話的聲音,別睜開眼睛。睜開眼睛,你就完蛋了,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心裡猜測著他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他不想讓我知道某個秘密,我感到些許安慰。如果他打算殺死我,就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了。
「這邊走。」
我慢慢地跟著他走,小心翼翼不給他任何藉口。他引路時考慮得很周到,至少沒有讓我撞到樹上。當我們走到空地時,我聽見聲音發生了變化,風吹拂的感覺也變了,我的族群成員被焚燒時的那種味道也更濃烈了。我可以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照在我臉上,閃閃發光,我的眼瞼底層變得更明亮了。
他帶著我越來越靠近沉悶地燃燒著的火焰,我甚至可以感受到煙霧拂過我的皮膚。我知道他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殺死我,但離火焰如此之近還是讓我感到忐忑。
「坐在這裡。閉著眼睛。」
地面由於陽光和火焰的炙烤變得暖洋洋的。我一動不動,設法讓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但我可以感覺到他注視我的目光,這讓我焦躁不安。雖然我並沒有對這些吸血鬼生氣,我的確相信他們只是在自我防衛,但我心中被一種莫名的惱怒攪動著。這種惱怒幾乎游離於我自身,彷彿是剛才那場戰鬥中殘餘的迴響。
但憤怒沒有讓我變得愚蠢,因為我太悲傷了痛心疾首。迪亞哥一直在我腦海中,我情不自禁地不停回想他是怎麼死的。
我相信他一定不會主動告訴賴利我們之間的秘密那些秘密給了我一個相信賴利的理由,直到我後知後覺。我腦海中又浮現出賴利的面孔他威嚇要懲罰任何一個不聽話的人時那種冷酷,狡黠的表情。我再次聽見了他那具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我會抓著你,讓她撕下你的腿,再慢慢地,慢慢地焚燒你的手指耳朵嘴唇舌頭,還有其他多餘的東西,一個接著一個。
我現在才意識到我聽到的是他對迪亞哥之死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