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原的女兒那裡也佈置好了吧?」
「準備好了。」
「看情況,把姑娘也幹掉!」
朝陽照射在羽黑圭介左頰隱約可見的傷痕上。
他們並未談到砂原勇造。
3
市村哲三教授倚著書齋沙發吸著煙。
晚上八時,有客人來,要接待一下。
今天,該寫《伊朗三彩》的續篇,可是,出於禮節的關係,需要應酬一些客人,他不得不放下寫了一半的文章。
四、五天以前,友人介紹的一位來訪者,竟是個莫明其妙的男子。今天,又有位中國客人要來。寫作中途撂筆,這對市村教授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寫得正起勁啊!但,今晚的客人卻難以回絕。來客名叫王子孟,是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收藏股長。
三年前,市村教授訪間臺灣時,碰巧該博物院展出唐三彩。當時,他受到這位王子孟股長的多方關照。後來的二、三次訪臺,亦是如此。王子孟是日本早稻田大學中途退學的留學生,能講一口流利的日本話,也頗有見識,每次見面都使市村教授有些收穫。打那以後,在交換資料等方而,也曾得到他的合作。市村教授感到,王子孟對自己私人方面很講情義。所以,是一定要會見的。不管事情多忙,也不可回絕。
他們經過幾次接觸,可以說已經成為推心置腹的朋友。一次,二人在臺北一家飯店對飲。
談論過與工作相關的中國古代藝術品後,話題轉入閒聊。「我想,請市村先生看我這個地方有些失禮。」王子孟有些躊躇不安地說著,輕輕地挽起上衣袖口。「啊!」市村教授吃了一驚。
在王的手腕處,有一條很深的傷痕。雖然隨歲月的流逝,表面已經癒合,但仍可椎斷出受傷時的殘酷情景。「這是」市村教授問。「如今說來,已是往事了。這傷疤,真有些來歷呢!」王子孟以中國人特有的那種幽默微笑著,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席話。「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貴國軍隊佔領北京前夕,我們決心保護民族文化遺產,打算把北京故宮博物院的藝術品運往重慶。」「當數量龐大的藝術品轉移時,貴國軍隊加快了進擊速度。所以扔下了很多古代藝術品。」「我們制定了計劃,打算把那些遺留下的藝術品,也就是處於日軍管理下的藝術品奪回。」王子孟又微笑了。「噢。」市村教授發出嘆息聲。在這樣的談話中,他品嚐到戰時秘聞的趣味。
「我當時血氣方剛,充滿了愛國主義的激情。因為我的父親長期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工作,所以使我對作為民族邊產的藝術品摯愛程度比別人更強烈。父親早已逃往重慶。我們留在北京的四、五個志同道合的年青人,一心想奪回古代珍品。」「也許都是學生的緣故,辦事不夠慎密。這個計劃洩露給貴國憲兵了。結果,落了個悲慘結局。為籌劃此事,我曾幾次去故宮博物院偵查,終於引起懷疑。一個月後,被貴軍憲兵逮捕。」「毫無疑問,我一句供詞也沒有。伯父是臨時政府要員,靠他庇護總算沒丟掉性命,被釋放出來了。」「這個傷疤,就是被憲兵拷打的後果!」王子孟閉口了。聽了這些,市村教授倒忐忑不安起來。
「啊!」看到市村教授的表情,王子孟連忙說,「市村先生,莫要誤會。
我並非懷恨才談這些情況。既是戰爭,總會產生種種罪惡的。這倒給我留下了一個有關古代藝術品的回憶。」「在混亂中,三件優秀的古代藝術品不知去向。」「那,是你的同志奪回去了嗎?」市村教授問。「不,下落不明。它是最好的三件東西,唐三彩」「唐三彩?」「是啊!一隻龍耳壺、兩隻彩碟,總共三件。這三件,恐怕在全部珍藏的唐三彩中也算是出類拔萃啦!至今不知去向。」這就是和王子孟的談話。
市村教授作為一個日本人,面對王子孟手腕處的傷痕,表示深刻反省。此時此刻,他一心等待著王子孟的來訪。中國人一向時間觀念強。晚八時整,門鈴響了。家裡人先迎出去。市村教授也換好禮服。「王子孟先生到啦!」妻子通知他。
市村教授步入會客室。
頭上長滿刺眼的白髮、高身材、五官端正的王子孟站了起來。表現他本人特徵的眉旁小疣依然如故。
「噢,」市村教授特意用中國話和客人寒喧,「請坐,請坐。」市村教授和王子孟已是至交。「好久不見!」王子孟邊用流利的日語寒喧著,邊坐到沙發上。
「先生的研究論文一《唐三彩和伊朗三彩》,我拜讀過啦。」王子孟說。
「文字很粗糙,還請王先生賜教!工市村教授謙虛地回答。
「不可多得的傑作呀!這一、二年,貴國到臺灣的人數猛然增加。故宮博物院划進了觀光路線。遊客雲集,真令人興奮!」「是嗎?我也很受鼓舞。現在又展出什麼呢?」據說臺北故宮博物院珍藏著三十萬件珍寶古玩,展品每三個月更換一次,每展一輪約需十年。真是東方手屈一指的大型博物院!它的建築外觀壯麗、展品豐富。日本來的觀光客人能去此處參觀,就是對市村教授來說,也是件快事。
王子孟安靜地喝著果汁飲料,市村教授發現他與往常有些異樣。如象前幾次來訪,他早會針對論文要旨侃侃而談了。王子孟待人彬彬有禮,但對於古代藝木品方面的看法,固執己見達到驚人地步。
「您此次是公出嗎?」市村教授問。
「不,有件要緊的事情」王子孟吞吞吐吐地回答,隔了一會兒又說道,「先生,實在抱歉,我想打聽一下。有個叫砂原勇造的人,最近拜訪過您嗎?」「怎麼?」王子孟的問話如此直率,倒令市村教授惶恐起來。
砂原勇造確實來拜訪過。他是市村教授的好友、書法家池村瑞山介紹來的。儘管市村教授在此期間能推遲的會見都一概回絕。但,此次是池村瑞山專門打來電話,要他無論如何見上一面。這就令他無法回絕了。此次會見,竟給市村教授留下一種奇妙的印象。除去這種印象之外,假如對砂原勇造這個男子加以品評的話,真難說有何失禮或不夠檢點之處。不過拿著砂原產業經理名片的男子,剛見而就顯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實為抱歉!」他把這話重複三次後,又接著說,「鄙人學識淺薄,即使說出一些愚蠢的話;也請多加包涵。」這話被他重複多次。
市村教授有些不耐煩了。
隨後,砂原勇造東一句、西一句地問起來,淨是些今市村教授難以答覆的問題。
「先生,戰爭中奪取的戰利品,在何種情況下才是合法的。」「什麼?」。「舉一個明顯的例子。比如,此次戰爭,蘇聯奪去齒舞、色丹諸島,如果是藝術品呢?」「戰勝國可以掠取戰敗國的藝術品嗎?」市村教授對砂原勇造的意圖迷惑不解,對這些問題,他也沒有專門研究。「您的問題我還不太明白。您是否想了解如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進駐我國的美國軍隊,掠走日本國寶玉佛龕之類的事,是否合法呀?」「對,對!」砂原勇造頻頻點頭。「這是有關國際法的問題。實在講,我也弄不明白。我想,應該從良心上、從國民對民族遺產的摯愛心的角度來考慮吧!倘若法蘭西戰敗了,印象派大畫家雷諾阿的全部作品都被別困奪走,不能想象法國會沉默吧?」「是的」砂原勇造讚賞地說,「」該撒的東西應該還給該撤「,對吧?」「還有我想,還有細微的差別。戰爭的勝負且當別論,偷竊是不行的!」「對!偷竊是另一回事!」砂原勇造滿意地拍起膝蓋。市村教授對這位砂原先生的人品,開始有了新的看法。魁梧的體格、端莊的儀表、華貴的服裝——儘管外表如此,講出話來卻令人撲朔迷離。
「說起來,先生,」砂原勇造換了話題,「鄙人言語唐突,也許令人見笑」這樣的開場白後,又說出使市村教授目瞪口呆的事情。一九六九年十月,在對沖島的遺蹟考察中發現唐三彩陶器口緣部位的碎片十八件。而上次考察時發現的四件碎片也鑑定為唐三彩碎片。進行整修復原後,這十八件和上次的四件恰好對合起來。出土時發現,前四件位於七號遺蹟,後十八件位於五號遺蹟,兩處相距二十米。為何同一整體上的碎片卻在不同的位置上出現呢?這個謎,在當事者間議論著。砂原勇造卻提出一個新觀點。
「先生,我有個外行的看法。我曾向福岡警察當局調查過,在衝島上曾發生過大規模盔掘。」「盜掘?」「對,那是發生在大正時代的事。記錄散失了。當局只發現盜掘痕跡,還沒成為刑事案件。但依我說,正是盜掘的緣故,才使唐三彩的碎片七零八落分散兩地。」市村教授十分驚愕。真是個奇特的想法!但,砂原勇造卻是一本正經地擺出了這番道理。市村教授沉思起來。
驀然,他腦海裡閃過這樣想法:「若說盜掘,不是也有點道理嗎?」市村教授雖未介入衝島遺蹟考察工作,然而,作為一位古代藝術品首屈一指的專家,也對考察工作給予了充分的關注。他反覆看過沖島考察報告,去福岡出差時,又細心地聽取了考察人員介紹情況。
據說,衝島出土文物都埋藏在接近地表之處。誇大些說,很多地方一撥開腐葉枯枝,就會發現。
衝島與世隔絕,卻保護了古代祭祀遺品。但也使它們處於容易被盜掘的境地。
這個想法儘管有些奇特,但對砂原勇造的推測也不能無緣無故地加以推翻!從砂原方面來看,他對對方產生了錯覺。他忘記了學者只重實證這個基本原則。
「我看倒不失為一有趣的見解,」市村教授說,「是的,盜掘是一種假想,我很難表示當否啦」市村教授委婉地給以拒絕。
「對,學者應該慎重埃」
出乎意料,砂原勇造也坦率地表示理解,「我想下一個問題也會使您不好回答。先生,衝島上還會殘留著許多祭祀遺品吧?」「或許是」市村教授笑了,他覺得此刻的微妙處境,有些象回答小學生的提問一樣。
「還要對沖島遺蹟考察嗎?」砂原勇造輕鬆地換了話題。他似乎對市村教授的反應毫無覺察。「或許能沒有聽到具體計劃。」「是嗎?」砂原勇造陷入沉思。談到這裡,市村教授深感招待這樣的客人已經成為負擔。至少可以說,這不是一位對自己的囊括畢生心血的研究論文有所補益的訪問者,不過是個給自己添麻煩的客人罷了。
最後,砂原勇造拿出一張照片。
「先生,看了照片您知道這個唐雲彩的價值嗎?」已經頗不耐煩的市村教授,聽說有關唐三彩的事卻不能不關注,尤其是實物照片。
教授把膝部移近一些。
「哦!」只看一眼,市村教授就怔住了。
多麼瑰麗的唐三彩!可以說,這是最優秀的珍品。說也奇怪,這個唐三彩竟是市村教授從未見過的。
市村教授幾乎看過戰後各國公佈的所有唐三彩照片。他努力回憶,他確信眼前這個唐三彩真的不曾見過。
照片上是件龍耳壺。
因為是黑白照片,故分辨不出它的色彩。然而,即使僅從它的形態來判斷,市村教授也可以肯定它是絕好的珍品。
「這是您?」市村教授幾乎有些口吃,不住地讚歎,「真是好東西呀!」「能值多少錢?」「無價之寶!若讓我買下它,即使付出十億、八億日元,恐怕也不會吝惜。」「明白了!」砂原勇造心滿意足地點頭。
「這您是在哪?」市村教授急於探究底細。
「這是幻象中的唐三彩!」砂原勇造回答。
與教授會面以後,砂原勇造第一次用從容不迫的聲調談話。大概是從教授的目光中,瞭解到這件唐三彩的價值後滋長出優越感所驅使的。
「它總有一天會公諸於世,」砂原重複說,也許能從衝島找到。「市村教授意外地聽到這種帶有戲濾口吻的回答,心裡很不痛快。
「給您添麻煩啦」
砂原勇造一邊有禮貌地告辭,一邊把帶來的禮品留下。在點心盒的底層,悄悄地放上了一疊數目不小的鈔票,作為酬謝聽完市村教授的話,王子孟微妙地搖了搖頭。
「接待這樣古怪的客人,我還是頭一遭!」市村教授補充說。
「那個叫砂原的人,沒說要外出旅行嗎?」
「沒有。」市村教授否定了。
「那麼,簡單地說,您認為這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呢?」王子孟問。從這問話裡很難猜出他本意如何。「看來象是好人,態度也很認真。不過,按常理講,他提的問題似乎很不著邊際,令人難以回答。」市村教授說。
事實上,當市村教授仔細地回想了會面情景後,他發現自己對勇造提的各種問題,竟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人有教養嗎?」
「不能說沒有。不過,不如說在他的身上有一種令人注目的中、小企業頭頭的風度。」「他理解唐三彩的魅力嗎?」「這」市村教授尋思一下回答,「他取出唐三彩照片時,目光很敏銳哪!唐三彩的華美,不是曾使無數見過的人們都為之傾倒嗎?」「啊,我失言了!」王子孟說。
這次,輪到市村發問,「王先生,您和砂原勇造有些關係吧?」象是被擊中了要害,王子孟默然不語。
「先生,」過了一會兒,王子孟說道,「我或許有些唐突,有些事稍後再向您說明好嗎?」「那也好。但那個唐三彩」王子孟打斷教授的話:「明白了。龍耳壺這樣的珍品,恐怕在唐三彩中也絕無僅有!」王子孟目光緊緊地盯視著市村教授,接下去說,「如果真是戰時劫走的東西,那就要不借一切地奪回。這關係到我國民政府的聲譽」王子孟的臉上現出一股怒氣。這對這位溫文爾雅的男子來說,真是罕見的事。
市村教授困惑不解了。
談話中扯到「國民政府」這種字眼,令人不快。對於學者來說,沒有顧及國際政治的必要。最近,市村教授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接連不斷的出土遺蹟,十分關注。
聽到「國民政府」這個詞市村教授皺起了眉頭。
但在王子孟的臉上,怒氣仍未消散。
4
機艙內,告示板上的禁菸標誌撤消後,乘客們產生了一種安定下來的感覺。
從福岡出發,飛往香港的七五一次客機,將在晚七時左右抵達香港。
麻也子放倒坐椅靠背,身體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回想起這七五一次客機,父親勇造前幾天也應該是乘坐了這個班次。
麻也子向旁邊的坐位望去。
菅原哲夫正處於假寐之中。出發前,因為必須趕出研究論文,所以他一連幹了四個通宵。也許此刻他仍未消除疲勞吧?麻也子覺得;只要哲夫在自己身邊,她就感到有依靠。在父親週日發生這一系列事件後,她和哲夫的心更加貼近,愛情日趨加深。
現在的麻也子,已經不能設想離開哲夫生活。
麻也子合上眼睛。
她想到直至行前哲夫給予自己的多方體貼,如同一股熱流流遍全身,頓時無限溫暖。
當麻也子在電話裡把去香港追父親的想法告訴哲夫時,哲夫驚訝地反問:「您隻身一人去嗎?」「是的。」麻也子回答。
在事態緊迫的情況下,麻也子和福岡方面聯絡要事,幾乎都是用電話進行的。
「香港那裡主要講英語和廣東話,您的英語沒問題嗎?」「我心裡沒底,也顧不了這些啦!反正我要去香港找爸爸。」「我理解您!」簡單地談了這些話後,電話便掛上了。
大約過了三個小時,哲夫打來電話。
「我決定和您一道去。」
「啊!」
「我已經取得學校方面的諒解,爸、媽也贊成。」「那」麻也子十分感動。
一個人去香港旅行,心裡確實有些不安。如果兩人一塊兒去,也使麻也子對這種既耗時日又要付出高額旅費、住宿費的旅行難於啟齒。
「我早有去香港觀光的夙願,此次您又有要事前往,真是一舉兩得啦!哎——,護照和簽證辦妥了嗎?」「明天去辦。」「那我的手續就先在福岡辦啦,香港那裡,我有位叫佐瀨的朋友,他在s銀行香港支行工作。他會給我們一些關照的。至於日程安排、預約旅館和其他瑣事,由我包辦好了!」「讓您費心」麻也子不由地落下淚來。
「別客氣。能讓你一個人去香港那樣遠的地方嗎?再說爸、媽惦念您和您的父親啊。讓我陪您一起去,旅費由老人家出。至於零用錢,暑假裡我做工奉還。這是明白事理的做法,您不要擔心啦。」「您看,從福岡這裡一塊兒出發好嗎?至於選擇哪天、哪次班機,辦理簽證時再確定吧!」兩人自從在宗像大社熱烈擁抱之後,哲夫的態度愈加溫存體貼了。
行前兩天,麻也子來到福岡。
麻也子拜訪了哲夫的家,向哲夫的父母問候,見面時,麻也子內心充滿羞愧。
如果事情象預定那樣,父親勇造按時來訪的話,婚約早已定下。哲夫雙親談話故意不多接觸勇造的事,也是對極度不安的麻也子的一種體貼。「香港的貨幣換算,真令人討厭。」哲夫父親把兩次去香港的體驗講給麻也子。「美元、港幣和日元同時流通。得呆上四、五天才能摸到訣竅,要儘早熟悉貨幣換算呀!」哲夫母親從旁邊不停地囑託:「我也和他爸去過一次。那裡到處付小費,上廁所付小費、叫出租汽車付小費麻煩極啦!還要小心汽車呀,在香港,人給汽車讓路,汽車優先,那可是右側通行。聽說那兒汽車撞死人,倒要家屬向司機賠償損失,真嚇人」麻也子邊聽邊點頭,哲夫母親象對待親閨女一樣看著她。
出發前一天晚上九時。
麻也子和剛剛放下手頭工作的哲夫,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食店見了面。
「旅行準各做好了嗎?」
「嗯,按您母親的忠告,帶了輕便的夏裝。聽說香港已經入夏啦!」「我的準備工作都交給媽媽了。對啦,聽旅行社說,在香港,日本人下榻的旅館有上、中、下三等,總共不過二十家左右。」「四天前,我給佐瀨發了封航空信,拜託他代查一下您父親住的旅館。
在國外辦事需要護照,匿名投宿是不可能的。或許我們一抵達香港,就知道您父親住的旅館啦!」「好哇!」「橫田老人被殺的事,問來問去也沒有準確訊息,真棘手!據說當局也是暗中訪察。」「前些天到過我家的那個人,我不會弄錯,肯定是報紙照片上的那個橫田。」麻也子和哲夫的話題,又扯到當前事件上。「打聽事要把真正意圖掩蓋起來,難辦哪!連那些平日有交情的新聞記者也追問為什麼要調查此事?令人討厭。」「倒聽到一件事:槍殺橫田老人的手槍,也是九四式。這和理查德。布魯特案件中的槍種一致。」麻也子聽到此處,心裡緊縮起來。京都和福岡兩地發生的事件,被同類手槍聯絡起來。這隻能加深對父親的疑慮。哲夫覺察了麻也子的情緒變化,斷然說道:「哎,莫憂慮吧,反正到了香港,找到父親就真相大白啦!」「埃」麻也子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飛機在雲層中穿行。哲夫就在自己身旁,一陣陣忐忑不安和歡快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想到她從他身上吸取了無窮力量,情緒才稍稍開朗了些。窗外,是茫茫的雲海。透過雲層縫隙,不時可見海面。大概那裡就是中國的東海。
她看了一眼手錶,已是下午六時。再過一小時,就到香港了。
「睡了個好覺。」哲夫在座席裡伸著懶腰說。
「您睡得真香甜,看來是累啦!」
「嗯,雖然只一小會兒,也很解乏!」
「再有一小時就到香港。」
「是嗎?」哲夫向窗外探望,「還什麼也看不到呢!」「喝杯冷飲好嗎?」麻也子看著從狹窄的機艙過道上推來送貨小車的女服務員。
「好吧!」
麻也子和哲夫談話時,二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後排座席上的一個男子正在偷聽。
這人三十歲左右,戴著寬邊眼鏡。矮小粗壯的身體,被一套暗次色西服裹在裡面。
實際上,從板付機場一起飛,這個不速之客已經緊緊地盯上了他們。
麻也子和哲夫預約座席時,這個男子就站在身後。
「臨窗位置好哇!」
麻也子指著座席圖說。身後的人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電子指示盤上,清楚地顯示了機艙的全部座席位置。
「那,我要dl7號。」哲夫把緊挨著麻也子的座席號告訴了航空公司辦事員。電子指示盤的相應點,紅色燈光代替了藍色燈光——這個席位已經訂出。旅客在這一瞬間,往往產生一種彷彿已經踏上旅途的感覺。麻也子和哲夫拿到座席號後,離開電子指示盤。
身後男子走了過來。
「您要哪個座席?」辦事員問。
「e22號。」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紅燈代替了藍燈。男子預約的座席恰好在麻也子座席的後面。
機艙內,那人豎起一雙象竊聽器似的耳朵,時刻撲捉著兩人的對話。
要求繫好安全帶的標誌在告示板上出現後,禁菸的指示燈也隨之閃亮。在香港上空,飛機開始降落。
「哎,真漂亮!」麻也子輕聲叫起來。
可以看到香港地面了。乳白色的高層建築林立,在蔚藍的大海襯托下,呈現一派異國情調。飛機正在做著陸準備。
盤旋中,底下的建築、大海和地面,都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
隨著「吱」地一聲響過,飛機安全著陸了。飛行指揮塔、機場樓房等在窗外閃過。五分鐘後,麻也子實實在在地踏上了香港的大地。
機場的休息室裡,哲夫的朋友佐瀨已經等候在那裡。
「喂——」哲夫輕輕地招手。
佐瀨走過來,他身著整齊的銀行職員藏藍色西裝。
「這位是砂原麻也子小姐。」哲夫介紹。
「我叫佐瀨,您一路辛苦了!」
佐瀨敏捷地伸手把麻也子隨身攜帶的行裝接了過去。他那熟練的動作,毫不令人生厭。
「去哪家旅館?」佐懶問。
「九龍地區明星旅館。」哲夫回答。
「您找了一家好旅館!雖說是」二流「,卻是日本人常來常往的地方。直接去嗎?」「嗯。」哲夫點頭。
步出機場,四周充斥著異國風光——
密集的建築;——
中國人商店街漂亮的廣告板,——
綠色的林蔭路。
三人乘坐出租汽車經過繁華的中國商店街。
「落腳點選在九龍,算是找到好地方。您簡直是」香港通「啦!這裡的旅館裝置十分齊全,可是住宿費也高得驚人哪!」坐在司機身旁的佐瀨對哲夫說。
「不,這是家父的忠告。九龍是經銷中國古代藝術品的大本營吧?」「您對古代藝術品感興趣嗎?」「啊,這和此次旅行有些關係。」麻也子邊瀏覽窗外街景,邊傾聽哲夫和佐懶的對話。
哲夫似乎還沒有對佐漱吐露內情。但是,哲夫真有股實幹勁頭,在選擇落腳點上如此花費心血。他的言談,麻也子是充分理解的。
麻也子的目光停留在鬧市中心的「毛澤東萬歲」大型標語牌上。
「哎呀,幾乎把最安緊的事忘啦!」
佐瀨叫了聲,同臉轉向麻也子。
「您父親下榻的旅館還沒找到。全部問過啦,都沒有」「實在難為情,您百忙之中又添了麻煩。」麻也子低頭致歉。
「前天才接到哲夫的信,想多跑幾處也來不及啦。等您二位落腳之後,再繼續找吧!」汽車減速了,好象已到達目的地。
繁華的街道中間,聳立著一座十層大廈,這就是明星旅館。
佐瀨走在前面,他從口袋中掏出零錢,扔給守門人。
登上自動扶梯後,四周豁然開朗,他們進入豪華的大廳。
佐漱和哲夫去服務檯辦理手續。麻也子坐在沙發上等待。門廊裡的外國客人很多。嘈雜的英語談話聲音響成一片,人群裡多是美國人、英國人,日本人也星星點點地散佈其中。
日本人從外表就能辨認出來。他們幾乎全都提著照相機。麻也子曾在一本雜誌上看過這樣的笑話:在國外,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都是日本人。她憶起此事,臉上不由地浮出一絲微笑。
佐瀨和哲夫回來了。
「這是給您的,」哲夫遞給麻也子一把裝飾漂亮的鐵質鑰匙。
「您的房間在九樓,是極目遠眺的好地方。」在朋友佐瀨面前,哲夫談話也變得斯文了。
「我獲准三天休假,可以從容地陪二位跑一下。您無論有什麼要求,都毫不客氣地吩咐吧!」佐瀨對麻也子說。
「麻煩您啦!」哲夫回答。
「沒什麼。這三年裡,我幾乎一天也沒有體息,天天工作。如今,有朋友自遠方來,縱情玩上幾天也不為過。」佐瀨說完,又把目光轉向麻也子,「方才,哲夫說過了,您是來找父親的吧?」「是的。」麻也子點頭。
「我想了想,大致問過一些旅館。再和哲夫君一道詳細調查吧!」「請多多關照。」麻也子低頭致禮。
「佐瀨君,為了不讓麻也子小姐著急,就請您把今晚觀光計劃推遲了吧!此刻就開始找勇造先生下榻的旅館,好嗎?」哲夫對佐瀨說。
「好,砂原小姐,請您先去房間裡休息」「是呀!那您先去把房間安頓一下吧!」哲夫和麻也子登上電梯,來到九樓。
麻也子房間是九一二號
「小姐,請拿好」哲夫把一些零錢放到麻也子手中。
「這些是茶房小費。」他指著一枚圓形硬幣說,「這是港幣一元,喊茶房時請付給一枚。」哲夫把鑰匙插進相鄰房間的鎖孔,邊說:「我就下樓,與佐瀨君一道找您父親的下榻處。」麻也子走進房間。
這是帶有西式浴池的裝置別緻的房間。拉開窗簾,夕陽照耀下的香港景色,象緊緊擁抱自己一樣湧現在眼前。
夏日天空暗了下來,林立的大廈裡,開始映出燈光。號稱耗資百萬的香港夜景盛況即將展現。
夜空下的某處麻也子想:父親正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