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也子和哲夫離開了博多。
他們乘坐的是月光一號臥鋪車,準備在新大阪換乘新幹線,上午九時十分即可抵達東京。月光一號是臥鋪專列,沒有餐車。
在門外過道上,麻也子和哲夫在簡短地交談。
「差點兒忘了,今天我問過伯父,一九三九年前後爸爸從北京捎沒捎回過東西。」「有情況嗎?」哲夫眼裡一亮。
「伯父說有這事。當年有個叫佐伯的人去北京旅行,爸爸託他給伯父帶過禮物和包裹。爸爸託人轉告伯父,說包裹裡有重要東西,不要動,替他儲存好。伯父是個認真的人,一直把那件包裹放在倉庫裡。
幸好呼子一帶沒有遭受戰火洗劫。」
「那件包裹有多大?」哲夫問。
「大約高四十釐米、寬三十釐米。外邊用蒲草重重捆紮,放在一個木箱裡。」「裡邊是什麼?」「伯父說爸爸不讓開啟,所以不知道是什麼。」「或許是唐三彩!」哲夫自言自語地說,「您說曾經見過它?」「嗯。可是家搬到東京後,再也見不到啦!」「大概還在什麼地方儲存著呢!這可和我的判斷吻合啦!」哲夫高興地笑了。「」嗯,休息吧!「麻也子說。
此時,乘客都躺在臥鋪上,過道里空無一人。
哲夫往左右看看,敏捷地在麻也子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這就是哲夫的所謂」休息「。
麻也子回到臥鋪上躺著。被哲夫吻過的地方還微微發熱。
「好哇!」麻也子想。
在這一個月的操勞中,如果沒有哲夫的幫助,自己一定早累垮了。由於終日奔波,這一陣子竟沒有心思讀書。
麻也子伸手從提包裡取出兩本書:《唐詩遜》和《今古奇觀》。
她把《今古奇觀》拿在手中,想起上次坐新幹線回福岡時,父親講的有關這本宋代小說集的話。
車廂內的燈光雖不很亮,但總還可以分辨出書上的字。
「記得爸爸說的第十七卷」,麻也子回憶著。翻開書後,發現該卷的題目是「蘇小妹三難新郎」。麻也子讀起來,覺得故事十分有趣。才氣煥發的蘇小妹和未婚夫秦少游的詩文琅琅上口,充滿高雅情趣。正如父親說的那樣,這是一篇極好的文章。
「啊?」麻也子想。
父親講過解謎的事。漢詩裡有謎語埃父親還說「詩趣盎然」。
對了,家裡隔扇上的漢詩,不正是首很有味道的詩嗎?那個隔扇是在出事之前,匆匆忙忙抬進家裡的。如果推敲一下那首詩麻也子把這件事告訴哲夫的時候,已經換乘新幹線了。
「噢,也就是說,隔扇上的詩和案件有些聯絡嗎?」「我是這樣想的。」「我對漢詩可外行呀!」哲夫擺頭。
「您父親果真在詩裡藏下謎底,也是件風流佳話啊!」「是呀!不過,我看他不大具備搞文學的素質。也許因為他戰前畢業於福岡以漢學聞名的中學校,《唐詩遜等書總不離手吧。明治、大正時代的人,不是喜歡借漢詩寄託思愁嗎,爸爸也是這樣吧。」「我在漢詩方面愛莫能助,我還是贊成研究一下隔扇上的詩。」午十時前後,麻也子和哲夫到達東松原住宅。「小姐回來啦!」廚娘定子迎出門來。她一見到麻也子就簌簌淚下。雖說是廚娘,常年在一起生活,也如同至親骨肉一般。這一陣子又趕上家裡闖進歹徒,主人和麻也子長時間在外旅行,她的心情很是焦慮。以前請來看門的定子外甥富岡也去上班了,他的妻子仍留在這裡,也出來問候。
「出門在外,您受累啦!」
麻也子和定子、富岡妻寒喧後,又給她們介紹一下哲夫,就和哲夫匆匆進入勇造的房間,去看那首唐詩。在列車上他們就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唉!」看著隔扇上的蕭灑墨跡,哲夫發出了嘆息。
「我一竅不通。這是很好的詩吧?請別見怪。您在車上不是說這是王維的詩嗎?」「是埃」「」積水不可極「,這頭一句怎麼正確地讀呢?」「稍等等這裡有本註解極好的譯本。」麻也子翻開《唐詩遜》,不一會忽然驚叫一聲:「哎呀,奇怪喲!」「什麼?」哲夫吃驚地問。
「怪啦。」麻也子歪起頭想。
「怎麼回事?」哲夫急了。
「您瞧,這裡隔扇上是」向海惟看陽「吧,可書上卻是」向國惟看日「呀!原文的」向國「隔扇上變成」向海「了。」日「變成」陽「啦!」「怎麼回事呢?」哲夫感到詫異。
「這是著名的古詩!隨意改變詞句,是難以想象的事。再等等,把全詩核對一下好嗎?」麻也子按《唐詩遜逐句對照。哲夫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麻也子。「哎,有兩行和原文不同!」原文的「向國惟看日」,隔扇上變成「向海惟看陽」。最後一行的「音信若為通」,隔扇上變成「音信託貳拾」啦!「」音信若為通,是感嘆如「何傳遞音信才好」的意思,改成「音信託貳拾」就不通了。一定另有他意!「麻也子陷入沉思。
「如果另有含意,也許是您父親給您的暗示吧!」哲夫說。
「或許是!」麻也子回答,「如果爸爸把謎底藏在唐詩裡,那就易解啦!我想:爸爸如有意改變詩句,這畢竟是一種簡單的暗示。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搞明白!」「但也不能簡單地猜謎,還應考慮到真實性。」國「和」日「和」陽「究竟有什麼關係,您一點也想不出嗎?」「想不到什麼。」麻也子搖頭。
「海、陽、扎、發拾究竟意味著什麼呢?」麻也子自言自語地說。
「咬文嚼字吧?」哲夫說。
「不,這樣改換古詩詞句心、是另有想法。啊池村瑞山先生!麻也子似乎有了重要發現,她說:「池村瑞山先生一定能知道其中奧妙!哪有一流書法大師把王維的名詩寫錯的道理」「對呀!」「咱們去池村瑞山先生府上問一下吧!」麻也子果斷地說。
「提起這事,當初我也十分為難。」池村瑞山邊說邊嘆息。
在池村家肅穆的客廳裡,坐在客位上的麻也子和哲夫目不轉睛地恭聽瑞山講話。
「我酷愛漢詩,特別喜歡王維那首與日本有關的」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的詩。您父親送來詩稿時,我當面指出錯誤。」瑞山對麻也子說。
「那,是父親」麻也子問。
「您父親當然知道詩稿有誤。」
「是嗎?」麻也子和哲夫交換一下目光。
「坦率些說,是他改動了字句後送來的。開始我拒絕寫這樣的東西,但您父親不肯讓步。您知道,在軍隊時我是他的部下呀!對這近於無理的要求我無法拒絕。最後,照您父親的旨意寫啦!」「爸爸為什麼提出這奇怪的要求呢?」麻也子問。
「不知道。他特別關照把這兩行醒目地寫出來:九州何處遠主人孤島中。」「我賭氣地照辦啦!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些鉛字呢!是海、陽、託、發拾吧?」「嗯。那也讓先生您為難了!」麻也子驚奇地說。
「看他那熱心的勁頭,肯定另有含意吧!」
「另有含意?」
這也正是父親說過的話。
5
「對啦!我的推理論點和您此刻講的完全一致。」王子孟股長對菅原哲夫說。
此刻,他們正在市村教授古色古香的會客室裡。
麻也子和哲夫有些拘謹地坐在皮面沙發上。
對麻也子來說,這是一次痛苦的拜訪。讓他人議論自己父親的舊惡,作兒女的總不會感到舒服。
現在,正探討三十二年前北京故宮博物院案外的真相。哲夫提出的推理被臺北國立博物院收藏股長王子孟的話證實了。
「在那次案件裡,我被貴國的憲兵逮捕,受到相當殘酷的折磨。我覺察到當時他們要利用我當掩護,策劃盜竊唐三彩,直至最近我才確信如此。我和朋友們打算從日本軍隊手中奪回這些古代藝術品。為了觀察現場,我多次前去故宮博物院。
「我們的動機是保護民族遺產。不幸的是,這件事被日軍利用啦!他們製造一種假象:中國人把唐三彩盜走了。這就是案件的真相。」「事出偶然,栗林少佐在晚唐室裡看畫,就變成一箇中國人憑空消失的奇妙案件。」王子孟股長有意迴避宇佐美或砂原勇造的名字,大概是考慮到麻也子在常「三十一年後」王股長對麻也子說,「您父親砂原先生以中小企業考察團成員身分到臺北故宮博物院參觀。接待時,我擔任解說。」「我一見到砂原先生,就覺得有些面熟。追憶往事,我猜測他就是當年的上等兵宇佐美。當時,考察團名單在我手裡。您父親似乎沒認出我。」「後來,我到東京出差,通過興信所做了調查。瞭解到栗林少佐、和田曹長已經死亡,砂原先生和橫田順三還健在。」「有一次,我到府上核對門牌。要搞清庸三彩究竟是誰儲存著確實很困難。後來接二連三地發生一些事件。」王股長的話忽然停下了。砂原勇造下落不明,在他的女兒面前,有些話還不便深談。
「砂原來訪時」市村教授開口說,「提出一些非常奇怪的見解和問題。象提問衝島唐芝彩為什麼會在七號和五號遺蹟兩處七零八落地出土?砂原勇造認定是盜掘的結果。菅原君,您的看法如何?」「盜掘?」哲夫思索著。
過了一會兒,哲夫才支支吾吾地說:「這倒是個有趣的想法。如果能得到證實的話。」「我也這樣說。作為搞學術研究的人,總不能這樣、那樣地主觀臆斷!當然,這是個很有趣的設想。那次,砂原還帶來了在我看來可能是從北京盜來的那個庸三彩龍耳壺的照片。」聽到市村教授這話,麻也子和哲夫都緊張起來。
砂原勇造掌握著唐三彩!至少他知道儲存地點。
「我有這樣的印象,」教授繼續說,「他有意迴避有關唐三彩的情況。只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他忽而說」龍耳壺總有一天要出世的「,忽而又說「或許能從衝島找到。」「啊!」哲夫低聲叫道。
「他總是閃爍其詞,所以我始終沒有搞清他問話的意圖。後來,他又東拉西扯地談起來。他問」戰利品在什麼情況下是合法的「,又說什麼」該撒的東西要還給該撒吧?「似乎把他的話可以解釋為:盜來的唐三彩應該歸還給中國。」「他說的很明確嗎?」王股長問。
「不,不十分明確。」市村教授回答。
「作為民族遺產,」王股長開目說,「在它被強奪時,就給國民留下很大痛苦。在中國,從列強侵略開始,許多古代藝術品都是以戰利品的名義被搞到國外的。這對於我們來說,真是無比悲痛。」「例如,諸位還記得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這一天吧?對日本來說它是大東亞戰爭開始之日,也是攻擊珍珠港的日子。」「這一天對我們民族遺產管理者來說,卻是以」北京猿人「丟失為標誌留在記憶之中。那天早晨,北京三條衚衕協和醫院解剖教研室地下全庫裡的北京猿人頭蓋骨化石失蹤了。」不用說,北京猿人頭蓋骨化石,不僅在中國,就是在全世界也是極其珍貴的資料。這一事件,至今還是個未能查明的謎。「我衷心盼望唐三彩早日回到我們手中。」歸途中,麻也子和哲夫順路走進茶食店。
「今天的收穫不小哇!」哲夫說。
「嗯。」麻也子點頭。
「晚上回到旅館再仔細考慮一下。明天上午去府上拜訪。」哲夫說。
哲夫發現麻也子面帶倦色。
回到東松原住宅後,麻也子顧不上吃飯,又推敲起隔扇上的唐詩來。
市村教授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著父親說「龍耳壺總有一天要出世」,又說「或許能從衝島找到確實有些奇怪。」
隔扇上王維詩中的兩句話,特別醒目地映入麻也子眼簾:九州何處遠主人孤島中。
父親一定與衝島有些瓜葛!
「抱珠者有罪」,這句話忽然在麻也子耳邊響起。
父親認識到盜竊唐三彩是有罪的,從而心緒不寧。果真如此,不是可以認為,父親想把唐三彩歸還中國嗎?後來,他去香港了。
麻也子聯想到為追尋父親所經歷的痛苦的香港、澳門之行。
為何父親要去香港呢?驀然,腦海裡浮現一樁曾給她以極大衝擊的事。那就是在龍山寺占卜的結語——「死亡」「昨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麻也子對哲夫說,「我把這些事重新想過,發現從您最初去衝島考察開始,爸爸就對沖島特別感興趣。記得爸爸和我談過這樣的話:「「你以前說過,在衝島出土時,一件唐三彩的碎片分別在兩處發現的」!「是的。」「還是個謎吧?」「當然,考古學權威人士說是謎,自然不會有錯啦!」「聽說五號遺蹟和七號遺蹟相距二十米呢!」「是的。」「我好象明白那個謎啦!」「是嗎?考古學家部搞不清的謎,爸爸能解開,太有意思啦。」「不,我說句玩笑罷了!」「昨天,市村教授也說,爸爸對他講了許多關於盜掘的見解。我不知道爸爸的見解是否對,但我覺得爸爸的這種見解從很早就有了。爸爸還固執地問我: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才能去衝島?當時我還以為爸爸是對考察工作有興趣才問的呢!現在才知道這裡面別有文章。」「什麼意思?」「那時,爸爸已經受到理查德。布魯特和暴力團的壓力。後來又收到讓他去東京鐵塔下交東西的恐嚇信,爸爸一定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我在旅行社確實看到爸爸去香港、臺灣的簽證檔案。哲夫,爸爸當時是不是想把唐三彩交還給臺北呢?」「嗯,可以這樣分析。為了贖罪,或許只好這樣辦。」哲夫說。
「後來,爸爸的旅行計劃被發覺啦!我告訴過您,有個自稱我叔父的男子,去旅行社調查爸爸的旅行路線。」「噢。」「他們急不可耐,拼死命地搜尋爸爸儲存的唐三彩。一群惡棍闖進家裡,在我去博多的臥鋪車裡手提包被偷翻,這些事起因現在都清楚啦!我在惦念爸爸自身安全的同時,也擔心那個沒見過面的唐三彩的命運。哲夫,爸爸要把唐三彩隱藏到安全的地方,是想和臺北的故官博物院聯絡嗎?」「這是個大膽的想法,極有可能。」「那,隱藏唐三彩的最安全的場所會是哪兒呢?」「我想是衝島。」「對,衝島!」哲夫吃驚地說。
「衝島,是唐三彩出土的島。是誰也不能輕易登陸的島。在漫長的歲月裡,衝島一直豪著神秘面紗。正是這個島,才是隱藏唐三彩最理想的地方。」「可是」「我也覺得這想法有些荒唐。父親不是請求瑞山先生把這兩句詩醒目地寫出來嗎?九州何處遠主人孤島中。我想,這正是為了用這兩句詩說明特殊意思。」麻也子說。
「果真如此,您父親把唐三彩埋入衝島後,理應直接去臺北,為什麼又飛往香港呢?看來你這個推理有些不妥!」「是的」麻也子閉目思索一會兒。
「哲夫,連警察也認為爸爸是為了賣唐三彩才去香港。
我們也這樣懷疑。然而,一心想贖罪的爸爸,怎麼能到香港去賣唐三彩呢?」「事實上您父親是去香港啦!」「的確,一個帶著砂原勇造護照的男人到香港去過。」「什麼?」「我仔細想過。當我們到海門旅館時,錯過一步,爸爸去澳門了。
我們到了澳門的愛斯特里盧旅館,他又好象躲開一樣,離去了。最後,他在日本也是好象在和我們捉迷藏。」「我們一直以為是跟在爸爸的蹤跡後面追。如今細想起來那人絲毫不具備爸爸的風度。」「什麼?」「在海門旅館裡,茶房說過,給他洗換衣服稍慢了一些就大發怒氣。要知道,爸爸從來不呵斥傭人。我當時還以為他是一個人呆在外地心情焦躁的緣故。還有,找女人這更不可想象!」「在澳門,聽說他整天泡在賭場裡,原以為這是旅途寂寞所致。但爸爸平日最討慶的就是賭博!如此看來,還能說我們追趕的真是爸爸嗎?」「這麼說,去香港的是別人啦?」哲夫吃驚地問。
「我是這樣想的。那人的行為根本沒有爸爸的氣味。」「那,別人為什麼要去香港呢?您父親沒去香港,又去哪裡了呢?」哲夫問。
麻也子閉目靜思片刻。對哲夫說,「請帶我去衝島好嗎?」「去衝島?這是辦不到的!那裡限制女人登陸。波濤洶湧,坐漁船往返一次要八個小時呢!」「即使不登陸也可以。這是爸爸可能去過的地方,我無論如何也要去看看。」宗像神社的西邊,有個名叫神湊的小鎮。
那裡盛產鮮美活魚,遠近聞名。近未,由於垂釣熱的興起,來客熙熙攘攘,非常熱鬧。
作為一個漁港,歷史倒很悠久。
這雖的交通不便,它和福岡、九州間的聯絡,僅靠公共汽車來溝通。這裡可說是現代社會的世外桃源。在居民中殘留著不少鄉村風俗。站在海岸上,可以眺望毫未汙染的蔚藍色大海和聳立著中津宮古剎的大島。從神湊或大島,可駕駛機船前往衝島。
上午六時,麻也子和哲夫從福岡乘包車來到湊屋旅館。這家旅館兼辦租賃釣船的業務。在第三次衝島遺蹟考察時,哲夫和旅館老闆有了交情。
這次,哲夫在電話裡和老闆談妥去衝島繞行一週。
「只您二位嗎?」老闆驚奇地問。他準備了一隻四噸位、乘員十人的漁船。萬一遇到暴風雨,三噸位以下的漁船在衝島一帶是有危險的。「是的。」菅原哲夫回答著,拿出報酬「噢!你們好運氣,趕上個大晴天。不過,女子登衝島可不行啊!」老闆眼睛看著麻也子說。
「不,我們只想繞著衝島轉一轉。」哲夫回答。
「啊,是嗎?船老大名叫石冢,他可是個數一數二的好把式!」老闆說。
旭丸號機船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駛離港口。一會兒,相島就在船的右前方依稀可見,大島的暗影也出現在左前方。
哲夫和麻也子的衣服外面套上了防水膠衣。
漁船駛過大島後,船身劇烈搖晃。這裡是有名的玄界灘,波浪很大,漁船劇烈地顛簸著。隨著浪頭的起伏,麻也子有些暈船了。
頭上萬裡碧空,腳下洶湧澎湃。漁船大約行駛了四個小時。
「啊,剛看見衝島啦!」哲夫叫了一聲。
麻也子站起身,向遠方瞭望。茫範的大海上,隱約現出一片陰影。
「儘量向前靠!」哲夫對船老大說。
「好的。」
船離衝島越來越近。島的全貌已經清楚地,出現在眼前。周圍約四公里,是個不大的海島。上面氣氛一派寧靜,令人產生一種神秘感。
濃緣的原始森林覆蓋著全島。崖壁陡峭。白浪翻滾,和礁石搏鬥著。
小山上的白色燈塔也可以看到了。船平穩地行駛到小碼頭的外側。衝津宮正殿隱藏在綠樹叢中,無法看到。
「瞧,能看見辦公室的小屋頂了,那裡有許多出土文物啊!」哲夫說。
麻也子想:「如果在夜幕降臨後從停泊處登陸,把唐三彩埋在島上,並非沒有可能!」「主人孤島中」父親到過這個孤島吧!「那是烏帽子巖。」哲夫用手指著說。
船在從西向北環繞衝島行駛。
隨著船不斷地改變方位,衝島外貌也在不停地變化。在島子四周,那些把人們拒之島外的陡峭斷崖連綿不斷。
「該回去了吧?」船繞駛一週後,船老大問。
「可以嗎?」哲夫轉問麻也子。
麻也子點頭。只從海上看了衝島,麻也子已感到滿足。
「這條船值多少錢?」歸途中,哲夫問。
「這種舊機船大約值一百萬日元吧!」船老大說。「提起這話,倒使我想起前些日子碰到的一樁怪事。有人來買船,定錢付後那人卻不來啦!」「嗯?」哲夫和麻也子交換一下目光。「這是幾時的事呢?」「三週前吧!」麻也子心裡盤算一下,這時間恰好是父親香港之行的前二、三天。
「沒人來取船,一點訊息也沒有,船主等急啦。」「船主是什麼人呢?」哲夫問。
「我們旅店的老闆。」
哲夫和麻也子回到旅館後,立刻去見老闆。
果然如船老大所說,有人想買一隻五噸位的舊機船,已付一半船錢一三十萬日元,卻沒來取船。
「那人叫什麼?」
「宇佐美。預付單上名字是宇佐美。」
宇佐美——不是砂原勇造的舊姓嗎?
「麻煩您,」麻也子邊說邊從手提包裡掏出勇造的照片,送到老闆面前。「請看,是這個人嗎?」老闆接到手中一看,立刻說道,「是啊,是這個人!小姐認識嗎?」「他是我的父親。」麻也子回答。
「啊!這是真的嗎?」老闆驚訝地睜大眼睛。
猜測被證實了,的確是父親曾來這裡聯絡買船隻。為什麼沒來取船呢?「這事發生在幾時?」麻也子問。「收定錢那天是六月二十四日。」麻也子反覆地推算著時間。她拜訪旅行社是在六月:十六日,那天砂原勇造出發去香港。而這事是在去香港的前兩天。
「哎,是爸爸去香港的頭兩天!」麻也子對哲夫說。
「為什麼又放棄船了呢?」哲夫邊自言自語邊思索著。
「放棄船」麻也子愣住了。
認定去香港的是另外一個人的判斷,已難以從麻也子頭腦中抹去。這麼說,一定是勇造在這件事前後發生了不測。她沒把這個想法向哲夫講。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她預感父親的處境不祥。
這倒並非迷信。龍山寺占卜後,疑惑始終糾纏著麻也子。
父親在東京通過電話以後,麻也子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聲音。也許是巧合吧,象父親那種地位的人,躲起來不露面是難以想象的事。
「那」麻也子向老闆問道,「近來這一帶發生過溺人或其他事故嗎?」玄海滾濤異常兇猛,只要船出海就容易發生翻沉、溺人等事故。
「有的。」老闆回答,「七月十日,在大島海邊漂上來一具屍體。」「死者是什麼人?」麻也子問。
「這就說不清楚啦!」老闆邊回憶邊說。
麻也子的臉色蒼白了。
二人來到神湊派出所,該所巡查回答說:
「死者身分沒搞清。屍體就送縣警啦!這一帶岩礁多,被海水衝上來的屍體,往往殘缺不全。這個死者也是如此。屍體衝到岩石中間,頭臉血肉模糊。唉,查不清死者身分的事多得很哪。」「屍體呢?」「由警察送到佈政府,照相後,送去火葬。同時以市政府的名義,在報紙上登」死亡公告「。」「您這裡有公告嗎?」「噢,是本地處理的,我就從報紙上剪下來儲存啦。」巡查開啟卷宗,用手指著貼在裡面的公告說:「報上一起登出十人。這個死者是四號。」麻也子和哲夫急忙閱讀公告。
「第四號,原籍、姓氏不詳。年齡六十歲左右。一九七一年七月十日,漂浮至宗像郡大島。頭部及右手腕部有缺損,已腐爛。嚴重變形。裸體,無金錢。」「照片呢?」麻也子問。
「儲存在福岡縣救護所。」
在福岡縣救護所的一個房間裡。
麻也子向照片上只瞥了一眼,就昏倒在哲夫的懷裡了。
無論怎樣殘損的屍體,至親骨肉也可以認出。
在那遺體的脖頸上,有一小塊黑痣。正是麻也子的父親。
6
麻也子父親死後一個月,原羽黑組組員內田稔,在福岡市石堂川附近的旅館街被捕。他供認了殺害理查德。布魯特和橫田順三的罪行。
後來,根據內田的供詞,逮捕了羽黑組頭目羽黑圭介和屬下的三名組員。罪名是殺害砂原勇造。
在福岡縣警總部的一個房間裡。
「祝賀您啦!」從京都府警趕來的筱田警部補對小笠原警部說。「不,有些令人難以置信呀!內田供詞和您的判斷幾乎完全一致。」小笠原警部回答。
「實在不敢當。勇造對女兒說的話裡充滿正義感。他一心想贖罪,斷然拒絕金錢利誘。我從勇造女兒和她的未婚夫那裡取到這些情況後,對他的疑惑逐漸淡薄啦!內田是一隻貪婪的狼。在被羽黑組開除後,更加瘋狂了。但我沒料到去香港的竟不是砂原勇造。」筱田說。
「我也感到非常意外。羽黑組最終是要從砂原勇造手中奪走唐三彩呀!所以,勇造一走出旅館,就被他們綁架了。」「勇造被帶到神湊海岸邊上的一所空屋裡,給他灌涼水。勇造不肯說出保藏唐三彩的地點。後來,被扒光衣服,用桶打來海水。
邊灌邊拷問,殘酷極了。勇造終於死在他們的手裡。」「這些傢伙為了銷燬罪證,下了不少功夫。他們把屍體繫上重石投入大島附近的激流中去。只要經過一週時間。屍體就會嚴重損壞,無法辨認了。」「為了製造假象,他們搜出勇造的護照和簽證,派出嘍羅扮作勇造的樣子飛往香港。同時還監視著隨後來到香港的麻也子。麻也子在香港和澳門當然不可能找到勇造了。」「後來,當局發出」死亡公告「,處理了勇造的遺體。這些傢伙暗暗得意。」「如果作女兒的不追究,勇造在世上也就無聲無息地被忘掉。」「那咱們去香港追尋勇造是沒有意義的吧?」「不,畢竟發現了冒牌人的蹤跡呀!還領教了耗資百萬美元的香港夜景呢!」筱田說:「我長期以來專心和京都寺院藝術品的盜竊犯罪活動打交道,這次又經歷了」唐三彩案件「,我真感到厭倦了。」「社會上有些好事者正掀起一股用金錢蒐集古董的風潮。古代藝術品,本是民族優秀遺產。它卻被標上不合理的高價,變成了商品。我想,這種惡癖不根除,這類犯罪也就難以避免。至於藝術品,還是把它作為精神上的欣賞品為好!」「說到這裡,還要再提一句,就是沒料到砂原勇造也有藝術鑑賞能力。不過,為何他隱藏起唐三彩後,還要四處逃竄呢?這一點我還不明白!」「這個問題,我在聽到他的女兒的談話後,有些瞭解。他是在戰時從北京故宮博物院盜出了唐三彩,當然酷愛如命!他打算把它歸還中國,也就是他說的所謂贖罪。我對不屈於暴力團的威脅,為實現夙願而毅然獻身的砂原勇造由衷地欽佩!」「是的。這個事件已經全部結束啦!」筱田警部補說。
「不,不對。」小笠原警部回答,「最緊要的是唐三彩還沒被發現。勇造把它藏在哪裡,我們還一點兒也不知道。」7麻也子坐在亡父的臥室裡。昨天,是第四十九天的祭辰日。明天她要出發去福岡。
造成多人死亡的「唐三彩案件」,在唐三彩下落不明的狀態中,逐漸在人們的記憶裡淡薄下去了。
麻也子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讓未來重新開始吧!她對前景寄託無限希望。
秋天,麻也子挑選了一個吉祥日子,準備和哲夫舉行婚禮。
麻也子想:父親死得光明正大。為守護唐三彩,不屈不撓、視死如歸、忠於自己信念,難道不是極其令人欽佩嗎?麻也子打算賣掉東京的住宅,和哲夫一起遷往新居。
此刻,麻也子對這隻住過兩年的家院感到無限眷戀。這裡留下了她和父親相依為命的影子啊!麻也子環視臥室,目光又落在隔扇的唐詩上。
「九州何處遠主人孤島中」
這兩句詩又引起她的特殊注意。
彷彿衝島的激流在麻也子眼前奔騰而過。恰如詩中所述,父親沉入在孤島附近的碧波之中了。她頓時感到無限悲傷。
驀然,她的目光又落到下面的詩句上:向海惟看陽音信託貳拾。
其他謎底都清楚了,只剩下改動的詩句,還解釋不清。疑雲又在她心中升起。
「主人孤島中」暗示父親想去的地方。那麼,被改動的詩句也暗示著什麼場所吧?海、陽——海陽。接下去是信託莫非是指海陽信託銀行,福岡支行?它在博多。
「啊!」她感到有重要發現——銀行的儲金庫,難道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嗎?說不定父親把唐三彩存放在海陽信託銀行的儲金庫裡了。
貳拾是什麼意思呢?或許是儲金庫的鑰匙號碼吧!福岡的寫字檯抽屜中,有一把令人費解的編號「20」的鑰匙。
海陽信託銀行福岡支行正是父親經營的公司的往來銀行。
麻也子急不可待地撥動電話,問清海陽店託銀行福岡支行的電話號碼。
她又撥動號盤。
一個銀行女職員嫻靜的聲音傳來了。
「我們不能解答與儲金庫租用人有關的情況。」這是對「以砂原勇造名義寄存了什麼東西?」的答覆。
麻也子堅持追問,
「家父說在貴處存放了東西。家父已經去世,是不是」「有鑰匙嗎?」「有!」麻也子果斷地回答。
那把編號「20」的鑰匙,還難以肯定就是海陽信託銀行儲金庫的鑰匙。她想此時需要堅信自己的判斷。即使搞錯了,不是也沒有什麼關係嗎!「租用人死亡時,我們對繼承者和旁證人的稽核需要經過相當複雜的手續。請來銀行一趟。我們詳細瞭解惰況後才能處理。」這是合乎情理,辦事嚴謹的事務性回答。看來對方是位幹練的女職員。
「明、後天一定拜訪!」她放下話筒。
她立刻想到了菅原哲夫。有他在就有信心。不僅這件事,無論什麼重要事情委託他去辦理都不會出問題。
把自已的一切都託付給他,可以無比信賴啊!麻也子來到海陽信託銀行儲金庫,哲夫依偎在她的身邊。笨重的青銅門的內室,就是儲金庫。
靠牆擺滿了漂亮的灰色櫥櫃。1號到30號是大型櫥櫃。
在女職員的引導下,麻也子站在20號櫥櫃前面。她的心,在緊張和期待中跳動著。
隨著「吱」的一聲響,櫥櫃門被開啟。她的目光射向裡面。
一個長五十釐米、寬三十釐米的木箱平放在那裡,上面放著一封信。麻也子把信拿到手中。信封上寫著:砂原麻也子收展開信後,「麻也子」幾個字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