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宮博物院作警衛時,就常常與來自福岡的熟人打招呼。
借這個機會,我託人把唐三彩捎給哥哥。當時,老百姓往日本帶東西是不受限制的。一位紡織品商店老闆——佐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我的委託,把唐三彩藏在行李裡,渡海回到日本。當然,我不敢相信能活著回日本。可是,一想到使我入迷的唐三彩珍品在等待我,小心就迸發出無法抑制的喜悅。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我們在綿州被解除武裝,對方是八路軍。
也許你還不知道八路軍吧?它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前的部隊。
八路軍幹部向我們俘虜們講過話。我親眼看到這個部隊的嚴明紀律,這紀律是建立在自覺遵守的基礎之上的。這個部隊把在戰爭中絕不搶掠作為準則之一。而我已犯下盜竊唐三彩的罪行。從那時起,我開始感到內疚。
我是一個盜竊者,有苦難言。
後來,我復員了。
哥嫂他們不知內情,還代我儲存著唐三彩。就這樣,龍耳壺和彩碟就變成了我個人的東酉。
戰後的生活是艱苦的。我駕駛著一艘搞來三噸位的舊船,充當一名外行漁夫去謀生。玄海海面就是我的漁常我拼命幹活,過若粗野的枯燥的日子。
在這樣的歲月中,唐三彩滋潤著我的生活。
每當我出海歸來,已是疲憊不堪,還是掀開草蓆,開箱看一眼那龍耳壺。
在我觀賞這唐代傑出的藝術品所顯示的絢麗色彩之時,一種本來消失了的哀愁,又在找的心頭產生。
唐三彩在人世間度過的歲月,畢竟是大短了。當它那燦爛的光彩炫耀於世之後不久,就潛身於王墓的黑暗之中了。
此時此刻,我對唐三彩仍是喜愛入迷。同時,它也使我不得不躬身自剩在日中戰爭的七年間,作為一個士兵,我在中國的所作所為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
我只擔任過後勤方面的職務,沒有用槍彈直接殺害過中國人。但我認為仍不能逃脫侵略中國領土,殺戮中國人民的罪行。
在日中漫長的交往歷史中,中國一次也不曾侵略過日本。
尤其是在戰後二十年的今天,隨著日中交流的呼聲的高漲,我的反省也更加強烈。
麻也子啊!如果你以為我在向你說些毫不相干的話,我就太痛心了!國與國之間能否建立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互不攫取對方利益,和平共存的關係,就由你們這一代來作出決定了。
「懷璧者有罪。」唐三彩變成了我的沉重負擔。
栗林少佐給我寄親了賀年片。在故宮博物院事件之後,我奇怪地被編入少佐的部下。歸國後,他思念舊友,給我寄過賀年片。在「謹賀新年」的下邊,他用鉛筆寫下這樣的話:「該撒的東西,應該還給該撒。」少佐是知道我們罪行的人。這個暗示,給了我很大的衝擊。然而,沒過多久,栗林少佐就病敵了。
打這以後,我要歸還唐三彩的決心更為強烈。
但,和中國大陸的聯絡還沒有溝通,兩日邦交還沒有正常化。
我心裡懷疑,如向政府如實提出申請,就真的能把唐三彩歸還給中華人民共和國嗎?懷疑根據是:當今散失在日本,不,散佈在世界各地的唐三彩都是在中國半殖民地的不幸歲月裡,被盜掘、被非法搶掠去的。
還有一點,我不想把唐三彩交給臺灣的國民政府。這倒不是投合政治潮流,認真地說起來,我盜竊的地點是北京故宮博物院。我一定想辦法把它歸還北京,這是我的夙願。
我把唐三彩珍藏起來,在手頭寬裕些的時候,就把它藏入銀行的儲金庫了。
麻也子!正是由於這種原因,你當然不會了解唐三彩的情況。
可是,戰友橫田還知道這件事。
作為同案犯,都想互相迴避。我和橫田同住福岡,幾乎沒有過來往。
後來,悲劇很快地發生了。
橫田突然找到我們在東京的住宅。他勾結了英國古董商布魯特。布魯特向我提出以一億日元交換唐三彩。橫田則想分去三千萬日元。
毫無疑問,找拒絕了。
布魯特固執地要求我賣掉唐三彩。其實說他們強迫我賣也可以。暴力團在給他們做後盾。
我不能不採取緊急措施。
我和你在京都旅行的時侯,敵人向我強硬地發出了最後通牒。為了護身,我帶上過去在軍隊裡使用過的手槍。
他們開槍向我恫嚇,我乘機隻身逃跑了。想不到我失落的手槍,後來成了殺害理查德。布魯特和橫田的兇器。我不知道參與此事的暴力團成員的名字。
此後,我成為暴力團、警察共同追蹤的物件。我被逼得無路可走。這樣下去,再也沒有可能把唐三彩歸還北京。我想,起碼也要把它送到臺北的故宮博物院!當時,這樣做也很危險。他們似乎發覺我去香港的真正目的,表面選擇直行路線,實際是為去臺灣做掩護。
最後,我所能採取的辦法,就只有把唐三彩隱藏到永遠不能被他們識破的地方。
俗語說「把樹葉藏在樹林之中」我打算把唐三彩隱藏在衝島上。深埋在玄海一孤島的地下,最為妥善安全。
我買了一臺小型機動船,駕駛技術當然不成問題。我打算趁夜深人靜渡海去衝島。
麻也子!這個辦法行得通嗎?我發覺了不吉利的預兆,就在我下榻的旅館,羽黑組的嘍羅正伺機動手。
麻也子啊!我相信:萬一我出了事,你一定能夠從隔扇的唐詩上,探索出這儲存唐三彩的儲金庫。
倘若我失敗了你要代我把唐三彩歸還給中國,這件事就託付給你了。
父具
麻也子看著從箱子裡取出的陶器。
啊!它就是唐三彩,它就是絢麗的龍耳壺、彩碟!黃、綠、盔三色煅燒出的令人眩目的釉質,煥發著渾然一體的美麗色彩。
貪慾的烈焰不能燒燬,在千劫萬難的世上不受傷害,保藏了千餘年仍然光彩四射的美麗的唐三彩就在眼前。
剎那間,麻也子彷彿在唐三彩上面看到一道彩虹。
這彩虹,是父親用自己生命架設的通向中國的贖罪之橋。
它是一座由三色彩虹搭成的光輝燦爛的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