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口,有一個留著爆炸式髮型的年輕人和幾個小孩正用呆滯的目光看著肯,孩子們的肚子都脹的很鼓。在這個「贅肉過多」而半身不遂的紐約,他們卻陷入了惡性營養不良。
「約翰尼-霍華德應該是住在這裡的吧?」
肯朝那個留著爆炸式髮型的年輕人問道,他想反正這裡沒有管理人員。
「不知道啊!」
年輕人一邊將嚼著的口香糖吐掉,一邊答道。
「是嗎?不知道嗎?你的家住在什麼地方?」
肯用一種帶著威脅的口氣問道。
「這和我的家有什麼關係呀?」
「我在問你。你的家住在什麼地方?!」
反正是不打不招的小流氓,這種人一般都有一兩件害怕被警察問到的麻煩事情。所以,這一帶的小流氓都極不願意警察打聽自己的窩。」
「我明白了。我是最近才到這個地方來的,因此不太清楚。你去問一下這棟公共住宅樓裡的馬里奧吧!」
「馬里奧?」
「一層樓的8號房間,那傢伙是這兒的管理人員。」
肯放過了」爆炸頭」,走進公共住宅樓。樓裡光線非常暗,乍一從外面進來,不讓眼睛習慣一會兒就什麼也看不見。不知從什麼地方的房間裡傳來了電視機的聲音。
眼睛終於適應了.樓梯上到一半的地方就是一層,夾雜著餿味的空氣一點兒也不流通。天花板上懸掛著亮不了的枝形吊燈的骨架,使人感到如果有點輕微地震什麼的,它馬上就會掉下來。肯躲躲閃閃地從那下面走了過去。
門上沒有姓名卡片和門牌號碼,走廊上到處都塞滿了從房間裡挪出來的破爛東西,有一間屋子半開著門,從裡面傳出了音量強烈的現代打擊爵士樂。開著電視的似乎就是這家。
肯從半開著門的門縫朝裡喊道:
「告訴我,馬里奧的房間在什麼地方?」
室內有動靜,似乎有人正在做著什麼,但是卻根本沒有要到門口來的意思。很明顯,外邊的聲音是傳到裡面去了,可是屋內卻充耳不聞。
肯又將相同的問話重複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有一個長得十分肥胖的中年婦女從裡邊走了出來,隔著門縫投過來一線充滿了狐疑的目光。
「真煩人!我就是馬里奧,你是什麼人?」
「你就是馬里奧嗎?說實在的,我有點兒事想打聽一下。」
肯本來以為對方是個男人、沒想到原來是個有著大嗓門的中年婦女。於是,肯就改變了姿勢面對著她。馬里奧對肯亮出的警察證似乎有些畏懼,但馬上又恢復了原狀。
「警察找我有什麼事情?」
她從房門的背後射出了警惕的目光。在哈萊姆,警察也是不可信賴的。不。正因為是警察,所以才不可信任,他們堅信,警察總是站在有錢人和權勢一邊的,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對弱者和貧困者進行驅趕。
肯自己也承認,人家要那麼想也毫無辦法。紐約市警察局的腐敗已經病入膏盲了,雖然幾經剔除,但根深蒂固的病根很快就會產生出新的膿腫來。如果警察的肌體是健康而完美無缺的話,那麼,由警察來監視警察的「內務監查部」等部門就沒有必要存在下去了。
不僅警察,整座紐約城都是有錢人的朋友,這座城只朝著有錢人微笑。只有有錢人才被當作人來看待:沒有錢的人,則受到比垃圾還要糟糕的對待。其最好的證明就是哈萊姆。
在中央公園的西邊,有著「住人的街」。這裡和北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在寬敞的、鋪滿了綠色草坪的地方,排列著豪華的公寓,盛開著季節性的鮮花。這裡的人們餵養一隻寵物所花的錢,足足可以養活住在哈萊姆的30個人。
在這個地方居住的人決不會到100街以北去。對於他們來說,100街以北既是紐約而又不是紐約。在扔一塊石頭都可以夠得著的距離當中。同時並存著人世間的天堂和地獄。
「請讓我進去一下!」
肯將站在那裡堵住門口的馬里奧推開,強行擠進了屋內。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套餐桌椅、一臺電冰箱和一部電視機,其它什麼也沒有。
「你到底想問什麼?」
馬里奧對於肯的侵入明顯地表現出了憤怒。
「在我問你之前,請先關掉那發瘋的電視機,難道鄰居對你的噪音沒有不滿的表示嗎?」
肯用手指著電視機的方向說。
「比這更打擾別人的事,大家都滿不在乎呢!」
馬里奧還了句嘴,但還是關上了電視,然後將充滿了敵意的視線對著肯,好象在說:究竟是什麼事,有話快講,有屁快放!
「約翰尼-霍華德應該是住在這幢公共住宅樓裡的吧?」
「是的。不過他現在去旅行了。」
馬里奧回答得很乾脆,有些出乎肯的意料。
「約翰尼在他的旅行目的地日本死了,他沒有家屬嗎?」
「你說約翰尼在日本死了?是真的嗎?」
馬里奧顯得非常吃驚。
「是的。日本方而已經來通知了,要求這邊去認領屍體。」
「他倒是有個老父親來著,不過,已經在3個月之前因交通事故死啦!唉,他就算再繼續活下去,大概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他沒有別的什麼親屬嗎?」
「我想沒有,雖然我瞭解得並不太清楚。」
「你是這座公共住宅樓的管理人員嗎?」
「是呀!這麼破爛的公共住宅,誰都不肯老老實實地交房租。挨家挨戶地催收房租,是一項很重大的工作,如果讓這些房錢都逃掉的話,那就太不合算了。」
「約翰尼和他的父親是幹什麼職業的?」
「約翰尼是什麼地方的一名卡車司機;他的父親是個酒鬼,每天都用兒子賺回來的錢喝得酩酊大醉。就這副德行還嘴裡唸唸有詞地吟什麼詩呢!他是個挺有知識分子派頭的老頭兒。我和他們沒有太多的交往。」
「你不是這裡的管理人員嗎?」
「我的任務只是催收房租。他們幹什麼行當,與我無關哪!」
「霍華德父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這裡的?」
「這個地方的人都住得很久了。不管怎麼說,這裡的房租還算是便宜的嘛!對了,大概有15年左右了吧?」
「在那以前。他們住在什麼地方呢?」
「我怎麼知道呢?因為那父子倆本來就很孤僻,和附近的人都沒有什麼來往。」
「他沒有說到日本去幹什麼嗎?」
「哦,他倒是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來著。」
直到這時候,肯才第一次從馬里奧那裡感覺到了微弱的反應。」
「莫名其妙的活?」
「他說什麼要到日本的‘奇司米’去。」
「他說的是‘奇司米’?」
「我確實是那麼聽的。」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大概是日本人或者日本地方的名稱吧?日本奇怪的名稱多著呢!」
「他對你說的就只有那句話嗎?」
「只有那句活。那傢伙一點兒也不討人喜歡,連句給我買點兒土特產回來之類的話都沒有說。不過,話雖這麼說,既然人都已經死了,哪裡還談得上什麼土特產哪!那麼,他到底是為什麼死了呢?」
「是被殺的!」
「被殺的?」
馬里奧張大了嘴已。
「我們必須給日本警方一個答覆。請讓我看一下約翰尼的房間!」
「他為什麼被殺了呢?是在東京被殺的嗎?看來,東京真是個不大安全的地方啊!」
馬里奧似乎一下子被煽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喋喋不休地在一旁瞎嘮叨。肯並不怎麼搭理她,只是讓她帶自己到霍華德父子住過的房間去。
那是一間同樣黑暗而非常狹窄的房間。窗戶被對面相鄰的公共住宅樓的牆壁嚴嚴實實地擋著,好象要把這邊的眼睛蒙上似的。房間裡有:一部電視機、一臺電冰箱、一張床、一個衣櫃、兩把椅子,床頭小桌上擺著個小小的書架。上面放著幾本書。就這些東西。
肯開啟冰箱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電源已經關掉了。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大概是因為要去長途旅行,所以大致整理了一下。
但是,肯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冰箱,總感到這房間的主人似乎是不打算回到這裡來了。留下的傢俱,全是些不值分毫的破爛貨。
「他們按期付房租嗎?」
「在這一點上,他們倒是規規矩矩的,我連一次也沒催過他們。」
「房租付到了什麼時候?」
「這個月的已經付清了。」
「那麼說,他還有差不多半個月的使用權呢!在未得到警方的許可之前,請不要動這個房間!」
「這個月結束以後怎麼辦呢?」
「行了,行了,在未得到指示之前、不許亂動!」
「哼,警方給我交房租嗎?」
「你別擔心,這種垃圾箱,很難找到什麼新租戶的!」
「是不是垃圾箱,關你屁事!」
肯對馬里奧罵的髒話充耳不聞,邁步走出了那幢公共住宅樓。他吩咐保持原狀,只不過是根據當警察的習慣說的,並非有什麼深思熟慮的想法。他來此處進行調查,本來就只是執行上司的命令而已,由於他出生在哈萊姆,所以才被強加了這份任務,他本人對此根本沒有什麼熱情。
他的想法是,一兩個黑人在其他國家是死是活,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本來紐約的人口就實在太多了。在這個地方,每天都有屍體從河裡浮起。
肯到這個地方來進行調查,也是出於對日本警方的一種「禮貌」。別國的警方正在熱心地對本案進行搜查。被害人祖國的警方實在難以啟齒請他們適可而止。
「如果是在哈萊姆河浮起了一具死屍,就可以按失足落水淹亡處理了。」
肯粗魯地胡思亂想著。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願望。很想看一看哈萊姆河那陰暗混濁的水面。
在被害人的住處,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於是,他便從政府機關的戶籍中對被害人的親屬進行了查詢。他還對護照簽發局發給約翰尼-霍華德的護照進行了追查,瞭解到了被害人到日本去的目的是旅遊觀光,簽證也是以同樣的名目取得的。
肯探訪了統一管理紐約市民出生、死亡、婚姻申報的市中央註冊中心。他從那裡得知,約翰尼-霍華德於1950年的10月份出生在紐約東139街。
約翰尼的父親威爾遜-霍華德,作為美國陸軍士兵,上過太平洋戰爭的戰場,1949年9月復員離開部隊,同年12月與特蕾莎-諾伍德結婚,第二年10月生下約翰尼。此後的1958年10月,其妻特蕾莎病故。
以上就是約翰尼-霍華德的戶籍關係,約翰尼的親屬已經全部死光了。
紐約中警察局將以上調查結果通知了日本。市警察局認為,這樣一來就算盡到自己的職責了,以後的事情,根據屬地法,日本答方大概將會幹得很出色的,他們也聽說過日本的警察十分優秀。一個黑人死在了異國,在這裡根本算不上一件事。
肯-舒夫但和命令他尋找被害人親屬的第25警察分局的上司,都把這件事當作一件「一件結束了的事情」而忘卻了。可是,日本方面卻又提出了希望再一次協助進行調查的要求。
「毫無罪犯的線索。因此,請徹底調查被害人的住處。如有可使我們推定或認定罪犯的參考資料,請寄來或與我們聯絡。」
這個請求,經過國際刑警組織,轉到了第25警察分局。
「日本警察真是糾纏個沒完沒了啊!」
肯和同事議論道。
「因為是美國人遇害了,這大概關係到日本的面子問題吧?」
「這份好意可真是夠我們領教的啦!」
「無論如何。是美國公民被殺了呀!」
「那小子怎麼他媽的死在東京那麼個討厭的鬼地方啊!」
肯想起了前不久發生過一起日本人在紐約被搶劫犯殺害的案件,當時幸虧有目擊者,所以很快就將兇手捉拿歸案了。
如果東京警視廳起勁地進行搜查是想作為對那件事的報答,那就不能不說是瞎添麻煩。
「辛苦你了,你還得再一次去查查那傢伙的窩!」
上司有些過意不去他說。123街是肯的管轄範圍,所以,最終還得他去。
「你讓我查查那裡是否有什麼,可那裡什麼也沒剩呀!那破爛的床和椅子,空空的冰箱,我就是想查也沒辦法查呀!」
「那就把那些破爛東西再仔仔細細地查上一遍,然後。再到約翰尼的工作場所和他常去的地方打聽一下,在他去日本之前,是否有人來找過他,調查一下他都和哪些人來往。」
本來,這些搜查工作應該在日本方面第一次提出請求的時候就進行的。可是,這裡卻翫忽職守地認定,人是在日本被殺死的,所以日本警方會進行調查的。而且在紐約,每天部會連續發生窮兇極惡的重大案件,根本無法顧及在其他國家死了的人。
肯挺起沉重的腰,又去了123街。但是,他沒有查到任何比6次調查更有價值的東西。並沒有什麼人來找過約翰尼,追查他生前常去的地方,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物。
這次肯並沒有耍滑頭,為了回報日本警方的熱情,他認認真真地到處進行了一番搜查,但什麼情況也沒發現。
肯由於徒勞無功而徹底沒了脾氣,他正打算向上司彙報這次搜查毫無收穫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已經忘記的事情。
那是馬里奧所說的一句話。
據說約翰尼在臨行之前對馬里奧說要去日本的「奇司米」。
當肯問到「奇司米」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回答說,可能是日本人或者日本地方的名稱。
這可是條重大的線索啊!把這麼重要的情況都忘記了。這大概證明肯的內心深處還是有翫忽職守的地方。肯馬上將這個情況報告給了上司。
「奇司米」這個神秘的關鍵詞語,被立即通知給了日本的警察廳。
從紐約市警察局傳來的「奇司米」這個神秘的關鍵詞語,使搜查本部十分傷腦筋。
據說被害人在啟程的時候曾說了句「到日本的‘奇司米’去」。這個「奇司米」最容易使人想到的是人名或者地名。
首先,假定是人名的話,那麼,給它套上什麼樣的固有姓氏合適呢?
而且,在被害人說「到日本的‘奇司米’去」這句話時。如果他是把「奇司米」當作地名的話。那就可以考慮它是具有一定範圍的街區的名稱,或者是多少有點名氣的旅遊勝地。
搜查本部沒有什麼把握地向負責那6個地區的警方進行了查詢,詢問他們那裡有沒有什麼人或者東西與一個叫做約翰尼-霍華德的美國人有某種關係。
就連提出詢問的一方也弄不清楚應該尋找的物件,這種含糊不清的查詢肯定會使被詢問的一方也感到莫名其妙。困惑不解。搜查本部詢問的是有沒有「有關係」的人或者東西,但並不知道他們問的「有關係」是「有什麼樣的關係」。
果然不出所料,那6個地區的警方都答覆說「沒有能夠對得上號的人以及東西」,那是事先就預料到的事情。本來將「奇司米」與那些地方聯絡起來,就很牽強附會。
木須見、城住、木住、木隅、貴隅、久須美、久住……
如果套上其它的字,還可以再考慮幾個姓氏,但是,這些全都是不太太眾化的姓氏。
其次,作為地名,相當於「奇司米」這種發音的,在日本地名中找不到。
作為發音有些相似的倒有6處地方,它們是:
岸見一一一山口縣:
本次一一一島根縣;
喜須來——愛媛縣;
久住一一一京都府;
久住一一一千葉縣。
這個關鍵詞語是個人名的看法逐漸佔了上風。但是。無論怎麼調查,在被害人的身邊。也沒有發現能對得上號的人物。
也有人提出了這樣一種意見:「會不會是公司、西餐誼、酒吧間、茶館之類的名稱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是正好有一家很有名的化妝品公司與其相吻合。但是,在這家化妝品公司和被害人之間卻沒有發現任何的關聯。
此外,店名叫做「奇司米」的西餐館、酒吧間、茶館之類的店鋪,在東京及其周圍、大阪、神戶、京都以及日本其它的大城市裡都沒有找到。
完全沒有辦法了。好不容易才從紐約傳來的唯一一點線索也就此啪地一聲被切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