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午休時到公司附近的郵局裡去一趟,把這些錢存了。」
早晨離家時,妻子將一些錢款和轉賬單交給了藤波啟一。郵局離藤波的家很遠。因此,要寄郵件和匯款時,總是去藤波公司附近的那家郵局辦理。
經過長期貸款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房子離市中心很遠,住宅區地處東京城郊結合部,因為人口急劇膨脹,所以道路、學校、醫院、自來水管道、商店街、交通等設施都不能跟上去。郵局也是其中之一。
郵局的事,由藤波在公司的附近辦妥了。下班時,藤波還順便在下車車站附近的超市和小商店裡購買一些要用的東西回家。
居住在遠離市中心的居民們,提在手上的超市尼龍袋,成了回家時的標記。
2
週末趕在末班車之前回家的主要乘客,都是下班後在酒店裡喝酒後回家的工薪族、會餐後回家的學生、酒店關門後回家的女服務員等,因此車內非常擁擠。又因為是週末之夜,車廂內瀰漫著一股很濃烈的酒味。
藤波終於從加班中解脫,連回家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徑直往回家的路上趕去。幸好找著一個空座位,他任憑著身體隨著電氣列車的搖動而搖晃著時,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他沒有喝過酒,所以不會真的睡過去。
在深夜的電氣列車裡,沒有早晨上班高峰帶來的那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但卻飄蕩著頹廢的疲憊和都市裡特有的帶著醉意的倦怠。
人們深更半夜坐電氣列車回到郊外偏僻的住房裡去,明天清晨又要坐電氣列車趕往各自的工作地點。
平平安安地工作到退休的人,對三十多年間如此地迴圈往復,都不會有太大的懷疑。在這期間,即使跳槽調換工作,工作場所和生活居所之間的輪迴運動也不會有變。
藤波就是其中一人。
他從二流的私立大學畢業二十多年,出人頭地既不算早也不算晚,在平凡的道路上走來,也沒有算得上有較大的挫折,很平常地結婚,和妻子之間生了兩個孩子,在離市中心的單位有1小時20分鐘路程的郊外,靠長期貸款總算有了一間小小的安樂窩。
但是,到了這年齡,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冷落。他既沒有特別的能力,也不與有勢力的派系有瓜葛,以後要跳躍式提升是不太可能的。
同時,他也非常平庸。他的存在對公司的發展決不會產生影響,有或沒有都無關緊要,所以他也不會倒臺。首先可以說,他將平平穩穩地度過他的人生,不會有大的過錯。
在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播報自己要下車的站名,藤波從座位上站起來,取下放在網架上的包,走下站臺。他感到包有些沉,但他以為是今天午休時在公司附近的書店裡買了幾本新發行的小說,加上人已經累了,所以才感到有些沉甸甸的。讀書,可稱是藤波唯一的樂趣,既省錢又安全,還能長時間地投入。平時他總在包裡放幾本小說,但在電氣列車裡幾乎不能讀。站著讀,人會感到很累,一坐下便又會感到睏意。奇怪的是,只要在包裡放著書,他就會感到心裡很舒服。今天買好了想要讀的書,明天休息就可以在家好好地享受一下了。
藤波回到家,妻子還在入迷地看著電視。
「哎!你回來啦。」
她坐在電視機前回頭瞥了一眼,無動於衷地說道。
「阿正和美知子已經睡下了?」
「阿正昨天起就去修學旅行了呀!美知子去參加團體活動,歡迎新生入學還沒有回來。」
妻子打著哈欠說道。
「女兒快到出嫁的年齡了,到這麼晚還沒有回來,說什麼團體活動,是在和男朋友喝酒吧。不會有好事的!」
「你在說些什麼呀!你要相信孩子。羅羅嗦嗦的,還是先洗澡吧。洗完澡吃飯,晚飯都放在桌上。對不起,我先睡了。」
妻子終於從電視機前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一看見她那肥豬一樣的肢體,二十幾年前竟然會愛上她而結婚,藤波彷彿感到自己是在做惡夢。
洗完澡吃完晚飯已是深夜,但明天休息,所以他還不想馬上睡覺。對工薪族來說,週末之夜是最高的享受。
睡覺前,藤波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啟了包。他不由一驚,包裡沒有他買來的新版書。
不可能沒有的。在書店裡付了錢以後,是自己親手放進包裡的。書不見了,但有一個手摸上去感覺沉甸甸的紙包。
藤波無意地開啟紙包,不料驚得目瞪口呆。紙包裡是一疊一萬日元的紙幣。
藤波還以為是假幣或是兒童玩的紙幣,但與真幣一比較,沒有任何不同。印刷、手感、清晰度都完全一樣。這一疊錢無疑都是真的。估計大概有二千萬。不!也許有三千萬。藤波是錯拿了別人的包回來了。這包的外觀與他的包一模一樣。
但是,藤波下車時,網架上只有一隻包。因此,準是這隻包的主人先錯拿了藤波的包走了。
藤波數了數錢。這一疊錢有三千萬元。除了錢以外,包內還放著週刊雜誌、微型錄音機、耳機、名片、剛開始拆封使用的避孕套、電話磁卡、旅館住宿卡等。
名片上印著有「業餘作家」頭銜的名字「下城保」,住處是新宿區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萬壽莊。旅館住宿卡上記著「3月7日」的日期和「下城」的名字。
失主好像是一個叫「下城保」的人。除此之外,包裡沒有任何表示失主身份的東西。失去高達三千萬元的鉅款,失主一定會很焦急。藤波看看時間。半夜剛過零點。不!問題不在於時間。必須馬上聯絡,通知失主包在我這裡。
藤波剛要將手伸向電話機,手便在半空中停下了。三千萬元錢款的體積在他的眼裡變得越來越大,埋沒了他的視線。
若有三千萬元,重量要超過三點五公斤。憑現在的公司,加上工作一生的退職金,也不知道能否得到這些錢。
在藤波常去喝酒的那家酒店裡,有個叫千代的女人。此刻那女人的臉和三千萬元錢重疊著在他的眼前晃動。她雖然算不上是個美人,但長著一副討男人喜歡的臉龐,渾身透出成熟的氣韻。
千代好像對藤波頗有好感,每次他一去,她便會嫵媚地靠上前來,簡直要引起其他客人的嫉妒。他雖然偶爾也想送一些令她喜歡的禮物,去一趟溫泉之類的地方,但被住房的貸款和生活費、孩子們的學費逼得焦頭爛額。
若有三千萬元,平時壓抑著的任何慾望都能夠實現。從鉅款中引起的誘惑,與千代的幻影重疊著,直逼上來。
但是,這錢是別人的。只是失主拿錯了包,所以自己才暫時保管著。儘管如此,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如此強烈地被這不屬於自己的錢所吸引著。
回頭想來,在前半世人生中,藤波生活得很壓抑。家境貧困,兄弟姐妹眾多,自己是最小一個孩子,不得不常常忍聲吞氣地使用哥哥們用過的東西。
在他的記憶中,從自己記事以後,他使用的玩具和衣服以及學習用品,從來就沒有買過一件新的,全都是經過幾個哥哥用過之後傳下來,傳到他這裡時都已是很破爛了。新入學時,穿著破舊的衣服,帶著髒兮兮的學習用品,混在穿戴齊整、皮鞋錚亮的學生當中去參加入學儀式,那是令人感到多麼羞愧的回憶。
好不容易考進大學以後,也是一直不斷地打工掙學費。結婚以後,又被家庭的生活費和孩子的學費、房子貸款等所逼,每月兩三次去偏僻處的酒店裡嚐嚐酒味,算是喘一口氣。在公司裡,作為一個小人物要看上司的眼色行事,只能吃別人的殘羹剩飯。
在這樣的人生面前,一筆鉅款從天而降,儘管他沒有使用的權利,但暫時遠離主人的身邊,簡直就像說著「供你自由使用」似地一下子扔在他的面前。這些錢,藤波既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主人隨意地錯拿了他的包走了,以交換的形式將裝有三千萬元的包留下了。
不!等等!這錢裡也許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主人是故意拿錯的。藤波這樣想著,作了另一番解釋。
若是那樣,要是將錢歸還給失主,主人也許會感到難堪的。但是,這錢對失主來說即使很危險,藤波也不一定就承擔了它的危險性。
藤波假如將這些錢收為己有,那又會怎麼樣呢?藤波始終在「假設」的基礎上推算著。
如果失主不是故意拿錯,那麼一定會拼命尋找的,首先會報告警署。不!先要對自己拿錯的那隻包進行檢查,同包的主人藤波聯絡。
對了!他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失主為何沒有向藤波聯絡?藤波立即去妻子的臥室,將已經躺下的妻子搖醒。
「你幹什麼呀!好像突然想起似的。我很困啊!我沒有那份心思。」
妻子好像誤解了,睏倦地說道。
「我不是要你!今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前,有人打電話來過嗎?」
「沒有什麼電話呀!」
「也沒有人來家裡找過我?」
「沒有人來呀!如果有人來,我會告訴你的。你約好誰來啦?」
「沒有。沒有約過人。」
「那就讓我睡吧。」
妻子翻過身,將後背對著藤波,馬上就打起了呼嚕。
失主果然沒有來聯絡。為什麼?丟失了三千萬元,不會不來尋找的——
果然這是燙手的錢,所以才換了只包?倘若真是那樣——藤波苦思冥想著。突然,他「啪」地拍了一下膝蓋。
對了!失主即便想找藤波也聯絡不上。藤波回想著自己包內的東西,幾本剛在書店裡買的書,一本剛開始讀的書,其他還有手帕、摺疊傘、口罩等雜物,沒有名片、身份證、月票、筆記本等表示身份的任何東西。
書是在公司附近的書店裡買的,那家書店是一家大書店的分店之一,那家大書店在全國都有分店網路,包裝紙上沒有印分店的店名。因此,無法知道那本書是在哪家分店裡購買的。假如即使在東京都內的分店中找到了那家書店,他購買時正是午休時間,那時顧客非常擁擠,收款員也不可能記住他。
就是說,失主與藤波之間是完全隔離的。藤波即使吞沒了這三千萬元,失主也無計可施。即使這錢是「燙手」的,他與失主也無法聯絡,所以那種危險性也被割斷了。
三千萬元不費吹灰之力就落在自己的手中,千代那妖冶的肉體突然變得具體,成為特寫映現在藤波的視野裡。這些錢在藤波那一直受到壓抑的人生中,成為能滿足一切慾望的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譯者注)的燈,是上帝賜給他的。
興奮從胸膛深處往上湧。這是一種不能與人分享的興奮,是樂於獨享的興奮。
結婚以後不久,妻子便另設臥室了。這對藤波來說,不和妻子同住一室,真是值得感謝的。這天晚上,他將三千萬元墊在枕頭底下睡了。
3
翌晨,藤波將錢放在另一隻包裡,將包寄放在車站的小件行李寄存處。藏在家裡也許會被妻子發現的。他打算先放在車站的行李寄存處,以後再轉存到銀行裡。
得到三千萬元以後,藤波感到世界都變了。如今他已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了。以前在慾望的面前有著一道絕對不能逾越的無形的障礙,但現在只要他伸手,一切都能手到擒來。
這時,藤波才第一次真正地領悟到,慾望,只要具有能得到它的可能性,就如同已經得到了一樣。有錢的人不想要,是因為他們隨時都能夠滿足自己的需求。窮人貪慾膨脹,是因為他們無論怎麼渴求,也不可能得到滿足。要成為開啟夢想和慾望的鑰匙,與實現它相比,更重要的是有無實現的可能性。只要有實現它可能性,夢想和慾望就已經能夠達到了。
藤波平生第一次體驗到了富有者的心態。如今他已成為擁有三千萬元的富有者,相比之下,他的前半生是多麼地淒涼。
即使面對比自己更得志的一起進公司的職員,即使看著打扮妖豔的年輕女人,即使瞻望著陳列在高階商店櫥窗裡的豪華商品,他都不會再感到羨慕了。只要想到我有三千萬元,他就會感到自己無比地優越。
不過,藤波還有些牽腸掛肚。在他的記憶中,他的包裡沒有任何與他的身份或住處有關的東西。但是,如果包裡留有已經被藤波遺忘了的線索呢?失主也許會抓住那種線索追查過來。
還不能飄飄然地去花錢。失主找上門來時,如果還不出就無法為自己爭辯了。否則還能找一些藉口推說是自己暫時保管著。
要觀察一段時間,確認失主不會追來之後,錢才能花。
過了一個星期,估計失主沒有追來。藤波終於釋然,放鬆了警惕。已經不要緊了,在藤波遺失的那隻包裡,沒有任何表示他身份的東西。失主肯定是死心了。
從那以後,藤波還非常注意新聞報道。如果是接受賄賂或不正當交易得來的錢,想報案也不能報,那麼這錢對失主來說是燙手的,對藤波來說則是安全的。
藤波終於放下心來。這時他已經將錢存入了銀行。他從銀行裡取出五萬元,購買了一條項鍊,背地裡喊出千代,將項鍊交給她。
千代一瞬間得住了,驚得講不出話來。而且,當她知道這項鍊是送給自己的禮物時,她便臉上發出光來,一把摟住了藤波。
「我真高興呀。收到這麼貴重的禮物,我生出來還是頭一次呀!藤波先生,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歡你!」
僅用五萬元,年輕女人就用了一連串的「非常」,將鮮嫩的肉體擁入藤波的手臂內任憑藤波撫摸。
「千代君,這次休息時一起去旅行好嗎?」
藤波趁著千代正在為項鍊而歡欣雀躍著時,在她的耳邊輕聲喃語道。
「好啊!旅行,我最喜歡了。真的要帶我去?」對千代來說,像是雙重的喜悅。
「當然羅。你想到什麼地方去?我帶你去。不過,我很難請出假來,所以暫時先找一個能住一宿的地方。」
藤波說到「住一宿」時,故意將語氣表現得很慎重。
「加果住一宿的話,我也正合適。不過……有一點不好辦呀。」
千代的表情上掠過一層陰影,好像感到很為難。
「你有什麼不方便的?」
藤波感到一陣不安,彷彿好不容易抓到網裡的獵物眼看就要逃走似的。
「也說不上不方便,我從來沒有出去旅行過,所以沒有出門旅行的衣服。」
「是這事?衣服,不管花多少錢,我來替你買。」
「真的?有件衣服,我早就看中了!」
千代巧妙地利用了這次機會。
無論千代看中什麼樣的衣服,因為有著三千萬元,所以藤波的底氣也足了。只是五萬元的項鍊,她就如此眉飛色舞,所以即使加上一件衣服,價錢也不會貴到哪裡去。
藤波品嚐到了錢的威力。如果沒有那意外飛來的三千萬元,他也不敢動千代的腦筋。面對千代的好意,他缺乏相應的經濟實力,但他更缺乏勇氣。金錢竟然給了藤波勇氣。他彷彿感到,以前一直將他拒之於門外的社會,如今已經向他敞開了門戶,朝他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他不可能將三千萬元全都交給千代,只是將其中極小的一部分作為禮物,千代便答應做他的情人。
藤波信心倍增。得到千代的承諾,他彷彿感到自己得到了一本護照。這本護照將引導他通往世間那些漂亮女人們的身邊,而在以前,他對那些女人們是高不可攀不敢奢望的。
藤波對妻子說,下一個週末連同休息日都要出差。平時他就常常在休息日里出差的。
「你自己要當心點。」
妻子沒有任何懷疑,敷衍地說道。那副表情好像是將他當作了一個巨大的垃圾,寧可讓他在休息天裡出差,落個清靜,求之不得。
他在百貨店裡替千代買了一套五萬元的超薄型西服。千代興高采烈。雖然服裝稍稍有些過時,但穿在千代身上,透出千代那性感的身影,成熟的氣韻得到了強調,走在路上會增加回頭率。
藤波的滿足比千代更大,只要想象出千代脫去那套衣服時的場面,他便會心花怒放。
約定出發旅行的前一天早晨,藤波一邊胡亂地吃著早飯,一邊似聽非聽地聽著電視新聞。不料,電視主持人報出的一個人名,讓藤波驚得將飯碗都翻落了。
「18日11點左右,在東京都新宿區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萬壽莊住宅105號室裡,發現了一具屍體。一名房主的朋友來訪時才發現,31歲的房主下城保先生已經死去,因此他便打了110電話報警。
「經新宿警署調查,下城先生的後腦部有被鈍器毆打的痕跡。推斷死後已有一個星期至十天,警方斷定是殺人事件,要求警視廳搜查一課增援,同時在新宿警署裡設定了搜查本部。
「據調查,下城先生的衣著沒有凌亂和爭鬥的痕跡,但屋內有被人翻過的形跡,估計是熟人殺害下城先生以後,偽裝現場,裝作是遭到了搶劫。目前警方開始調查下城先生的社會關係。」
主持人後面的話,藤波確實聽著,但已經聽不過去了。下城保、新宿區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萬壽莊,主持人廣播的姓氏、住所等,都極大地震動著藤波的聽覺,久久不願離去。
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但「下城」的姓很少見,住處也一致,肯定是三千萬元的失主。
失主被殺。就是說,三千萬元已經永遠不能歸還了。不知道是誰殺了下城,但藤波感到自己真想感謝那個兇手了。電視廣播說,警方認定是熟人作案,調查他的社會關係。被害者和藤波之間沒有任何關聯。
那天夜裡,在擁擠的電氣列車裡,下城只是錯拿了藤波的包。無論怎樣清查下城的社會關係,藤波也不會出現在警方的視線內。就是說,藤波處在絕對安全的地方。
俗稱溼手沾乾麵粉,但藤波完全不用弄髒手就得到了三千萬元。他感到自己簡直想高呼「萬歲」了。
「你在幹什麼呀?上班要遲到了!」
被妻子一提醒,藤波才回過神來。他端著飯碗茫然地看著電視機。新聞終於結束,廣播員在報告著天氣預報。
藤波慌忙站起身來,不料將飯碗又碰落在地。
「你到底在幹什麼呀?慌慌張張的!簡直像是受到警察追捕的兇手。」
妻子一副諷刺的口氣說道。
妻子也在看電視。因此她是無意說的,但藤波卻大吃一驚。妻子那句「像是受到警察追捕的兇手」的話,使藤波想起了某種可能。
下城和藤波之間雖然沒有任何關聯,但下城死去,最得益的是藤波。就是說,從警察的角度來看,藤波具有殺害下城的動機。
假如警察發現有一個藤波存在,就準會將他設在頭號嫌疑人的位置——
嗨!別開玩笑呀!
藤波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正在變得蒼白。雖然信口開河說什麼想感謝那個兇手,但自己就是應該受到警察追捕的頭號人物。
藤波當著妻子的面離開了家,但他已經無意再去上班,即使到了公司裡也沒有心思工作,那樣也許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他在路上向公司打了一個電話,推說自己身體不好請假了。
但是,他也不想回家。他在上班路線的半途中下車,走進旅館裡,不知所措地浪費著時間。
約好明天與千代一起出去的旅行,他也已失去了愉悅。第一次斗膽偷情尋歡的旅行,只會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一邊聽著背後警察追來的腳步聲,一邊卻在與年輕女人尋歡,他怎麼也沒有那份心思。
千代一定會不高興的。而且,他知道這是在他的人生中放走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但是,他不想那樣。他也不想和千代聯絡,說放棄這次旅行。
這天,他在旅館的房間裡茫然地一直待到晚上,很晚以後,他才終於走出旅館向家裡走去。妻子還以為他是下班回來。
「明天出差取消了。」
藤波告訴妻子道。
她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問:
「哎,你身體不好?」
「不,是工作另有安排。」
「是嗎?」
妻子沒有深究。丈夫出不出差,對她來說,好像都無關緊要。
「你飯吃了嗎?」
妻子將話壓縮在最小限度內問道。
「我吃過後回來的。」
「是嗎?洗澡水已經開了。」
妻子嘴裡這麼說著,又將目光對著電視機。
藤波沒有一點兒食慾,也不想洗澡。
他早早地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重新取出下城保的包。錢已存在銀行裡,包和包內其他的東西都放在身邊。
藤波重新審視著名片上的名字和住址。下城保,新宿區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萬壽莊,業餘作家,沒有錯。這樣看來,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了。
藤波再次檢查了包內的東西,避孕套和旅館住宿卡引起了他的注意。旅館住宿卡的發行日期是3月7日。是拿錯包那天夜裡的三天前。在旅館住宿卡里,除了「下城先生」之外,就是別名。
避孕套盒子內用過兩枚避孕套。他使用過避孕套,說明他有相好。那個相好也許就是旅館住宿卡里記錄著的同伴。女人是導致犯罪的根源。
某種想法在藤波的意識中漸漸地膨脹起來。下城保與同伴有一種能在旅館裡共度美好時光的關係。男女之間常有的那種痴情或怨恨發展為殺人。
放在下城保包裡的三千萬元,也許就是出自兇手之手。兇手受到下城保的敲詐將錢給了下城保,但後來一怒之下卻殺害了下城保。
如果錢在下城保的身邊,兇手就會取回去的。說在作案現場發現翻找過的痕跡,說明那個兇手在尋找這三千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