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話,絕對的真心話。」
「你太貪得無厭了,你究竟想跟誰鬥?墨倉手下不光有企業工廠,還有為了預防萬一而豢養的一批為他賣命的鷹犬。那些鷹犬都躍躍欲試自己的本事,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回報平時俸祿之恩,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哼!這種恫嚇不適用於我。鷹犬撲來之前,我就稟報墨倉。那樣的話,豈不破壞了你望眼欲穿的美好姻緣?這是地地道道的‘攀龍附鳳’喲!」
「你,真是可惡透了!」
「哪裡的話,我生來就是善良人。我只想跟那美結婚,並無其他野心。那美也愛著我。那美已是成人了,我們結婚受憲法保護。我想盡量讓周圍人為我們的結合祝福,所以想求助你為我通融通融。我是在不知道那美的身份時接近她的,那時根本不知道她是你和墨倉的女兒,這絕不騙你。」
「以這種形式和夫人再會也是我始料不及的,這真是不幸的奇遇。然而,現在論說這些已經太晚了,我也不是因為喜愛那美才乾的,夫人也是不得已而為。所以,我們二人就將那事埋在心中吧。只要我們不說出來,誰也不會知道。相互之間都握有對方的把柄並不等於雙方不幸。夫人,我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男子漢,一定會成為你可靠的夥伴。我估計你當了墨倉會長的正妻以後會遇到不少麻煩。對你進入墨倉家而不愉快的大有人在。當你坐上正夫人的寶座以後,肯定會有人侵犯你。他們都是你的敵人。在那種時候,我一定忠心耿耿地保護你。」
面對沉默不語的清枝,弦間盡挑些好聽的字眼來打動她。
「我是最般配那美姑娘的,除我之外,她是不可能找到理想的男友的。我一定讓她幸福,也讓夫人幸福。」
「不管我怎麼美言,墨倉都不會應允的。黑倉疼愛那美猶如珍寶,那美的男友就是墨倉家的女婿,他一定要選一個像樣的財界名門子弟。如果他知道你是個失業的流浪漢,我擔心他會叫那些鷹犬幹掉你。」
清枝也開始順著弦間的話題應對了,這本身就是一種屈服。
「我要是正面求婚當然要遭拒絕,所以請夫人援助我。你可以把我說成是那美的青梅竹馬之交,也可以說是你恩人的孩子,等等。」
「你這種人真少有!」
「你甚至可以說,若不讓他們成,就恐怕他們會殉情,其實,我們真想殉情的。」
「會見墨倉之前,你也要修整一下,裝扮點門面還是需要的。你可先找個正經的工作,不具備作為那美男友的最低條件是不成的。」
「夫人能幫我找個工作嗎?」
「你還想讓我幫助找工作?」
「我想,夫人找的工作比我自己找的更適合那美男友的應備條件。」
「你真貪得無厭啊!」清枝愕然失神,她已成為弦間的傀儡了。
3
「你過來一下。」
佐枝子向弦間喊道。
「什麼事?」
弦間不耐煩地說。就跟弦間和清枝的位置顛倒個兒一樣,佐枝子也握住了弦間的把柄,所以他是逃脫不掉的。弦間覺得在自己和佐枝子的脖子上,有一根無形的繩索緊緊相連。
「不要緊,過來。」
這溫柔的聲音充滿了絕對優勝者的傲慢語感。弦間慢吞吞地挪動身子,向佐枝子那邊走去。她握住弦間的手,放到了自己的下腹部。
「幹什麼呀?」
「你不明白?」
「怎麼樣,動了吧?」
「什麼動了?」
「我們的孩子?已經在肚子裡活動了。你沒感覺到?好,再摸摸。」
「已經這麼大了?」
弦間就像摸到一個怪物似的慌忙抽出了手。
「已經五個月了,用手摸還摸不太準。」
「住口!別提這事了,我沒說讓你生?」
後町母女的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順利進行,而這可惡的生命也正增長著阻攔自己前程的毒根,對此,弦間猶如被人當頭潑了一桶冷水。雖然攻陷了清枝,但卻不能自由自在地品味勝利的歡樂。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去流產。今天你能這樣說,可生下孩子後你也會覺得可愛的,因為那畢竟是你的孩子。」
佐枝子信心百倍地說。
「還不知是不是我的孩子呢。」
「我一定生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等著瞧吧!」
佐枝子向他擠了擠眼。自懷孕以來,她的性格好像明快多了,表情和態度似乎也變得年輕許多,也許這是她牢牢地握著弦間致命弱點的緣故吧!
「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9月20日前後,說是有一週的誤差。你終於關心這事了。」
佐枝子按自己的理想領會了弦間的詢問。9月20日——弦間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得旁人都聽不見。在此之前必須採取措施,絕不能讓胎兒生下來。
「我說你呀,」佐枝子溫情地說著,瞟了眼滿臉不高興的弦間,「我們好長時間沒在一起了,據說現在是穩定階段,可以慢慢地過夫妻生活。」
弦間一想到將要抱著大腹便便的佐枝子就渾身難受,但他仍耐著性子說:
「慢慢來?我可不會那樣做。要是把孩子搞掉了怎麼辦?」
此話剛說出口,弦間就後悔了。當他省悟到用這種方法也能實現自己的目的時,已經晚了。
「是啊,要是把我們珍愛的小寶寶搞掉了可夠嗆啊!再忍耐一段時間吧!反正時間也不長。你說話挺冷酷,可行動還是為孩子著想喲!」
佐枝子馬上按捺下女人的情慾,回到了母愛的情懷上來。
4
弦間帶那美到老家去了一趟,既然雙方話題都談得如此具體,領她到家裡去見見親屬也是理所當然的。弦間當初非常擔心那美在見到他那位於相模市偏僻盡頭的簡陋的老家後會有什麼反應,還有從市政府退休以後在工廠當門衛的父親,以及一直過著貧窮生活而早已蒼老的母親,然而那美卻非常自然地同他們打招呼,倒是弦間的父母和姐妹態度有點生硬。
在安樂窩成長起來的那美自出生以後不知道什麼是貧窮,她就像在毫無危險的人工環境中隔離養育的動物一樣,喪失了警戒、猜疑和比較的意識。
當弦間把那美介紹給親屬時,那美沉浸在純真的喜悅之中。
「都是些好人啊!」
「好像雙親及妹妹都對你滿意。」
「滿意就好了,說實在的,當時我真有點害怕。」
「是指會見我父母嗎?」
「是啊。我雖然沒有什麼自卑感,但總擔心我母親的事被你父母知道會引起異議。」
「別胡思亂想!他們是不會有異議的。」
「會見你雙親的時候我確實是這麼想的。若令尊是你所說的那樣,我肯定會順利過關的。」
「你這樣一說,我也很高興。下一個關口就是你父親那裡了。」
「父親那裡不成問題,我說什麼父親都聽。」
「話是這麼說,我仍擔心……」
「父親那邊就交給我吧!」
那美顯得很自信。
「那就看你的了。我們儘量不要私奔,力爭把事情辦得穩當些。」
「私奔一次也沒有什麼不好,倒挺有浪漫色彩的。」
「那只是最後的手段。好,我帶你到池塘去吧!」
「池塘?」
「在我家附近有一個池塘,傳說有條龍在那裡棲身,我小時候經常往那裡玩。」
「那我倒想去看看。是一個有龍的池塘,你小時候常來玩,太有意思了。」
在訪問老家的歸途中,弦間把那美帶到了龍棲塘。這裡是他悄悄滋生起爬上人生頭等座位野心的溫床。將他少年時的朦朧心理逐漸定形為勃勃野心的也是這個池塘。可以說,這池塘就是他野心的鑄模。
在此,他帶著那美——野心中的大獵物來確認這野心的鑄模了,這對於新的野心的發酵和沸騰具有重要意義。
「啊,可怕的池塘。」
那美佇立在掩映於櫻花樹和柞樹之中的古老的池塘邊,望著那如同倒入廢油一樣的池面嘆息道。
「怎麼樣,那水色好像真有龍在此棲息吧!」
水面上漂滿了綠色的浮萍。水底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在池面上畫出微微的波紋。
「一看這水色,就好像自己要被拖進去似的,與其說是龍,倒不如說池底沉著死屍。」
「死屍?據說沉入這池塘的死屍就浮不起來了。」
弦間一面心不在焉地應和著那美,一面回想起童年的往事。那時父母經常告誡他絕對不準在龍棲塘游泳,說是水中水底雜草叢生,游泳者常被纏住手腳被拖拽到池底。有人將死貓死狗扔到這池塘裡,確實未曾見到屍體漂浮上來。
人們都說池塘底冒出來的氣泡是龍的呼吸,可如今看來,那也許是沉到池塘底的屍體腐爛的氣體。
「你到這地方來玩不害怕嗎?」
「不害怕。那時這裡鯽魚很多,垂釣起來可有意思啦!」
「現在沒有了嗎?」
「有一種朝鮮產的黑魚突然侵入進來,這種魚非常貪婪,把鯽魚和其他魚全吃光了。」
「好像是食人魚啊!」
「是啊。所以說,若是沉到池塘底,連屍體也不會留下的。」
「真可怕,我們快回去吧!」
那美打了個寒戰,挽起了弦間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