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果然如願以償,有了自己的今天。如果當時僅以愛情來追隨高道的話,恐怕身心早已憔悴不堪了。當然,並非一開始就打上這如意算盤,最初清枝是愛高道的,曾想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高道。清枝在感受到身為墨倉王國皇帝的孤獨以及為了維持王國而產生的各種苦惱時,便下決心要成為安慰高道的精神支柱,從而扮演了救國的女英雄。可以說,她是由同情轉化為愛情的。
高道對清枝的獻身精神給予了物質上的補償。一個剛過20歲的姑娘恐怕是人間所能得到的最高階奢侈品,高道因此填補了生活上的空缺。他清楚地認識到,愛,根據情況有時是很昂貴的。
在清枝本人也未意識到的情況下,愛和慾望交替出現在她的腦海裡,結果還是慾望佔了上風。
對此種心理變化,高道似乎十分明白,所以他就像購買珠寶、高階傢俱那樣把清枝買了下來。難道高道也知道清枝和絃間的關係,在諒解的基礎上才讓弦間擔任暗探工作的嗎?
誠然,只要弦間的野心不驅除掉,他就不會背叛高道。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幹這工作是再合適不過了。倘若是高道曉得清枝和絃間的關係要對弦間委以重任的話,或許高道也不會被出賣,這是因為高道看透了清枝心裡也存有的算盤。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當小老婆的時代姑且不論,如今的清枝不管怎麼說都是高道的正室,作為墨倉王國的王后絲毫也不能做出那種越軌行為。高道之所以將心中的打算吐露給清枝,也是因為信任清枝。
「我見了弦間之後改變了想法,那美也許找到了最理想的伴侶。」
高道輕輕打了個哈欠,這是要睡覺的訊號。
3
數日後,弦間再次被高道叫去。由於以前清枝主動聯絡,這次卻沒送來什麼訊息,所以他心中沒數。高道像窺測時機似的,在弦間的不安和焦灼達到頂點的時候直接傳他過來。這次叫弦間去的地方非常奇妙,是家情人旅館。該旅館位於四谷三丁目的角落,正面是打著「一見都來」招牌的茶館,進去後直通旅館的入口。這是考慮出入情人旅館的顧客心理而做的偽裝,也是為了第一次來這裡的女性不感到難堪。
高道獨自一人到此,已等候多時了。他身著普通黑禮服,連一個隨從也沒帶,根本看不出他就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大財閥,而像一個就要退休的公司職員。
對高道隻身一人來到這種場所,弦間先是驚恐,同時還夾雜著其他疑慮。
「怎麼,你吃驚了?」
高道像是看透了弦間的內心說。
「是,有點。」
弦間答後,便猜想也許有女人在房間裡等著高道呢。弦間通過高岡久野的介紹曾經在新宿的「相逢茶屋」「工作」過,那也是將門面裝修得像個非營業似的偽裝旅館。
「我沒帶女人來,到這兒來只是為了同你會面。」高道微笑著繼續說,「這裡是墨倉隱秘資產的一部分。墨倉是不能經營情人旅館的,所以才打出了一個假旗號,這樣的黑資產遍佈東京各區,知道有這個旅館的人即使在墨倉內部也極其有限。」
高道死盯著弦間的臉,似乎在問: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到這種場所來嗎?弦間內心直冒冷汗。他擔心和清枝幽會的地方說不定也是墨倉的隱秘財產,高道對他們的事已瞭如指掌。
也許高道是為了暗示那些事才把弦間叫到這裡來的。
「我一週來一直都研究你,對你的工作問題考慮了許多,找到了一個適合你乾的工作。」
果然是為了此事。高道一定為我找了個體面的工作。原以為他會命令秘書像給狗餵食那樣給我在財團的角落裡倒出個立足之地,沒想到高道親自為我考慮待遇問題,這畢竟是出於他對那美的愛心才帶來的結果。看來我瞄上的目標沒錯。
「想讓你開個新的企劃代理公司。」
「代理公司?」
「墨倉財團系統中有直系企業23個,有業務關係的企業則超過200家。這些企業和公司都在製作內部刊物、公司的史志、宣傳手冊以及廣告等,但目前都是委託外面的代理商幹。我想讓你作為墨倉系統的代理商來承擔這項業務,就是說,該公司是墨倉御用的出謀劃策及代辦企劃的智囊團。」
「這是個很有趣味的工作,可我絲毫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所以……」
弦間的表情顯現出了微微的不安,面對智囊團這一耳生的詞彙,他竟躊躇不前了。
「這可不像你了,何必膽怯呢?」高道嘴角流露出一種嘲笑,繼續說道,「你不必擔心,這是表面的招牌,此外還有項工作想讓你幹。」
「什麼工作?」
「這可要絕對保密!我把你看成是那美的丈夫才把真實情況全說出來。」
高道煞有介事地邊說邊打手勢讓弦間再靠近點兒。
「這麼說來,您是要我當整個墨倉財團的秘密警察署長嘍?」
弦間在聽高道的話時,就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了。他不斷地感到,這工作非同小可。
「完全如此。首先要查出我的異己分子和對墨倉有反叛意識的人,其次是隱藏在組織背後做壞事的傢伙。財團中有許多人把我交給他們的公司當作他的私人財產,大肥私囊,還有不少人用公司的錢搞女人或操縱本公司的股票價格來倒賣股票,侵吞公司財產。另外,部、科長級幹部中有許多人虛報交際費飽肥私囊,或為了金錢而出賣公司秘密,或領取回扣。墨倉偌大的家業中寄生著各種各樣的叛逆分子和恩將仇報的人,我想讓你消滅這些傢伙,怎麼樣?這對你來說是項非常合適的工作……」
「請您務必交給我幹吧!」
弦間的緊張變成了興奮。若是當了全墨倉財團的秘密警察頭子,就會將墨倉首腦中的弱點把持在手,這等同於幕後統治墨倉財團,而且自己上面僅有高道一人。
「好啊,我料你也不會拒絕的。資金應有盡有,要不惜財力地搞到所需情報。另外,我再挑選幾個人當你的部下。不過,你必須按我的命令列動,這一點務必搞清楚。你和你的部下若在行動中觸犯法律而受到追查時,我也許不能庇護你們,表面上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作為我的直屬,你要像過去的俠客那樣暗中為我工作。我決定讓你先從核心企業的首腦組成的「三金會」的成員查起,如需要有關調查物件的基本資料,我可以提供。我想讓你自己證明一下自己的才幹和能力。」
「明白了。深致謝忱,您把如此重任交給會面不久的我。我發誓,決不辜負您老的期望,請您老放心。只要您老一聲令下,就連他們在女人床上的習慣動作我都能調查清楚。」
話剛說出口,弦間便為自己過於激動而說出過分的話感到後悔。但高道通過這句話卻領悟到自己的眼力沒出偏差。
4
「皇家企劃」設定在麴町四丁目的寫字樓的一個房間裡。雖說是家公司,但人數僅有三人,即經理弦間康夫和部下水野博志、本田三千子。
水野是個矮小男子,稍胖,三十歲左右,乍看顯得反應遲鈍;本間二十三四歲,相貌平平,是個沒有亮麗點的女子,但有一種挑逗男性的妖豔味兒,大概屬討男人喜歡的型別吧!
這二位均是墨倉高道派給弦間的人。雖然不知道他們與高道有什麼關係,是出於什麼理由派給弦間的,但既然被選為全墨倉財團的秘密警察,就必然有與此相應的緣由。
他們肯定具有雙重任務,一是擔任弦間的部下,二是監視弦間不能胡來。
事務所安裝了電話,還配以辦公桌、衣帽櫃以及檔案箱等等,基本上具備了辦公室的條件。當前的主要工作是通覽墨倉財團的史志及整個財團的剪輯資料。
自明治初期薪炭墨倉商店創立以來,它伴隨著近代日本的發展積蓄了大量資金。在戰前和戰爭期間,墨倉貼近得勢的軍方,以生產軍需產業為核心,使公司得以發展壯大。但戰後一度被「集中排除法」搞得支離破碎而瀕於解體,這在當時,墨倉都覺得沒有什麼指望了。可在這危急關頭,朝鮮戰爭爆發了,墨倉得以迅速復興,它猶如一條百殺不死的絛蟲,再次聚攏起來。
僅就它的發展經歷來看,就可窺出其與日本資本主義的成長、發展相同步的無法估量的巨大積累。對此,還要加上戰後重新合併後給予投資的各家企業的歷史。
公司歷史上職員多次鬧事的經過以及幫派體系也必須記在腦子裡,這是一項非常艱鉅的工作。不過,也只有通過這項工作,弦間才能瞭解墨倉得以有今天的土壤和背景,以及他在日本經濟界的地位和影響力、人際關係和實力分佈等大致情況。
就在皇家企劃公司開業後的一個月,墨倉高道不期而至了。
「這地方不是挺好嗎?」
高道環視了一下全新辦公用品的辦公室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座寫字大樓聳立在市中心最昂貴的一等地區,僅有三名職員的辦公室設在其中檔次最高、房租最貴的高層,所佔面積似乎寬敞有餘。窗戶設計得很大,隔著藍色的隔熱玻璃可以盡情地觀賞市中心的風景。
「全託您的福。」
弦間惶恐地迎接了高道。高道如今是妻子的父親而不是自己的父親,他是掌握自己命運的帝王。
「你在這裡‘學習’得怎麼樣了?」
所謂學習,無非是指墨倉公司的史志和整個墨倉財團剪輯材料的研究。
「有了大致瞭解。」
「是嘛。那麼,你大致理解了我所處的艱難處境嘍!」
「我進一步感到會長的辛勞。」
「我倒想聽聽你的認識。你可以先從三金會的某位成員開始談起。」
「在這裡談可以嗎?」
弦間瞟了一眼兩位職員。雖說是他的部下,但現在仍有不明之處。
「那二位沒關係。」
高道若無其事地說,這正說明他和那二位的關係非同一般。
「那我就彙報了。竊以為,會長最有力的對抗勢力是墨倉不動產的墨倉高義經理。不過,高義經理畢竟是會長的令弟,是支撐墨倉財團的首腦之一。如果對高義先生有所傷害,墨倉財團就要出現裂痕,給其他資本以可乘之機。竊以為,對外仍原樣保持高義的形象,對內則封殺他的發言權,這是上策。」
「確實如此。然而,在內部封殺他的發言權是什麼意思?」
高道的眼光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決定全墨倉財團最高意志的機關是三金會吧!三金會現有43名成員,大致分來,由三股勢力構成:最大的勢力是以會長為代表的銀行、商事、纖維、娛樂以及高階消費資料方面的二十一名;與此相對抗的是以高義先生為首的化學、機械、住宅、都市開發方面的十三名;第三股勢力是會長的長子高明商事經理領導的海洋開發以及部分高階消費資料方面的九名。」
「倘若把會長和高明先生的勢力加在一起,就能夠佔三金會的絕對多數,但如果高明先生與高義先生聯手,會長在三金會中掌握的人數將不超過一半。我覺得在會長一派中也潛藏著感情上傾向於高義先生或高明先生的人,尤其是副經理一級的會長派成員,有點靠不住,他們也許正盯著下屆經理的交椅,但為了不損害自己在經理心目中的形象,又不得不採取偽裝的手法來加以掩飾。高明先生雖說是會長的令郎,但與會長的關係未必就好。這可以從一件事看出:最近會長把關係到財團命運的原子能產業交給了次子高守先生,對此高明先生十分不滿。原子能必將成為全墨倉財團的寵兒,我想高明先生一定曾暗暗地期望自己能承擔這項工作。」
「就勢力分佈情況就談到這兒吧,我想聽聽你的工作程式。」
高道插言道。但是,這並非高道對弦間的話感到厭煩,而是從內心感到驚歎,甚至產生一種畏懼感。
高道提供的資料沒有涉及具體的幫派和勢力分佈,完全是弦間依據現有資料分析推測出來的。
尤其是對三金會勢力分佈的準確判斷使高道在心裡連連咋舌,副社長一級幹部的忠誠靠不住這一現象,也正如弦間所分析的一樣。
最一針見血的是,弦間竟道出了高道與高明不和諧的關係,是因對原子能產業的投資為開端的。
高道萬萬沒有想到,經他點撥才當上「暗探」的弦間竟然具有如此才能。
「之所以高義先生在財團內部擁有僅次於會長的實力,是因為他有優秀的心腹。其中,高義先生的兩大寨主是墨倉財團的金森雄治郎專務董事和原澤成幸常務董事兩人。尤其是金森先生,他是上一代的嫡系主管,我估計此人跟隨高義先生會給會長造成不少麻煩。可以說,這兩位是高義先生的左膀右臂,如果能把這左膀右臂砍掉……」
「那他就癱瘓了。」
「對。」
「不過,金森和原澤都是很難對付的,你打算如何砍掉這左膀右臂呢?」
高道現在完全被弦間的陳述吸引住了。正如弦間所說,若僅是高義一人,確實不足為慮,因為高道在墨倉財團中享有「中興之祖」的美譽,被認為是位開拓型的經營者。
如此巨大的家業竟經歷了四代滄桑,一般人往往會在這無比的安逸中坐享其成了。但是,高道當上統帥後就堅決實行了大膽的人事改革,除掉了在連續三代的組織背後養肥了的贅肉和僵化了的組織成份,取銷了重疊機構,對眾多閒餘管理幹部重新考核,毫不留情地撤掉了沒有真才實學的人。
另外,高道還抑制住內部的強烈反對,在海洋開發和城市開發事業中投入了大量資金,並對財團起步較晚的原子能開發進行了投資。高道這種積極果敢的經營方針,給容易發生動脈硬化的老字號巨大家業不斷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企業的發展跟上了高速發展的浪潮。與此同時,內部也造成了一些老職員的危機感和逆反心理。
陳舊的既成職位是舒適的,對穩定的人來說,革命是威脅自己生活的舉動,那只是一種危險的賭注。
保守型的高義成了老職工群體的代表。然而,他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胞弟,內心是支援、輔佐哥哥高道的。總之,只要是有利於墨倉「家業」興盛的事,他就積極地去做。
但金森和原澤不是自家人,他倆儘管是上一代的忠臣,但終究是外姓人。對他們來說,自己的切身利益要高於墨倉財團的前途。對高道的種種舉措,他們感到憂心忡忡,看不順眼。他們認為,溫順謹慎的高義值得依靠,所以,他們就擁護高義,逢事便批評或反對高道的做法。
即使是高道,他也不能無視這兩位受前輩青睞、並擁有一定勢力的墨倉寨主的意見。
弦間把這兩位比作「高義的左膀右臂」,但高道卻認為他倆是「眼中釘」。
「我準備研究研究他們,無論是誰都會有弱點的。」
弦間說完傻笑了一下。
「不要操之過急。我到這兒來是頭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所需要的資金我會給你打到銀行賬戶上的。」
高道一面勉強地保持著墨倉統帥的尊嚴,一面說道。他對弦間先聲奪人的分析和推斷感嘆不已。
「噢,那美還好嗎?」
高道在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問道。
「她挺好的。」
「我把那美交給你了,她如果有什麼好歹,你也絕無好下場。」
「我明白。」
「明白就好。」
高道點了點頭,轉身而去。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弦間一邊送出高道,一邊體味著自己又朝目標邁近了一步的感覺。弦間雖然對高道說了那些話,但他並不認為金森和原澤是大敵,高義目前也並非敵手,而最大的勁敵則是高道的嗣子高明,其次是高守。
高義曾堅決反對高道和後町清枝結婚,但既已結婚,他就不能干涉清枝和那美的繼承權。不過,高明和高守依然比她們的順序靠前。其實,順序是一樣的,只不過他們具有作為前妻兒子的實際業績而已。
這二位對那美的態度如何也將影響到弦間的將來。弦間心想,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擊敗這兩人。然而,他們是高道的兒子,馬上對他們下手太草率。
當務之急是搞掉替罪羊金森和原澤二人,通過削弱高義的勢力來博取高道的青睞。
弦間命令水野博志和本田三千子蒐集有關金森和原澤的所有材料。當然,弦間還打算利用獨自的渠道調查他們。關於調查方法弦間沒對水野和本田作任何說明,他擬通過這次行動檢視他們的本事。
也許通過這種觀察還能搞清高道把他們派給弦間的理由。現在他們倆只不過是一般的部下,並不知道其可信程度,而且還不曉得他們的經歷。高道說他們是墨倉財團的職工,那麼,既然能從直系企業的數萬人中脫穎而出,當然就有相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