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次意想不到的重大收穫,味澤非常興奮。歸途中,當他走到沓無人跡的田野時,忽然竄出五六個眼冒兇光的彪形大漢,把他團團圍在中間。
「味澤嶽史是你吧?」
滿臉兇相、不可一世的小頭目以威嚇的口吻說。味澤默不作聲。
「你老上這兒尋摸什麼!」
「你沒耳朵?!」
「你要再為井崎那檔子事到處串,可別說對你不容氣!」
「你們是中戶家的吧?」
「聽著!井崎的事早就了了!你這個局外人不要沒事找事。」
「莫非有什麼怕人刨根問底的不光彩事不成?」
「少費話。趁早撒手。這對你有好處!」
「撒不撒手,這是我份內的工作。如果你們問心無愧,我倒要說你們少插嘴!」
「拿嘴說你不懂的話,那就讓你的皮肉嚐嚐味道!」
小頭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兇惡的獰笑。其他的人霎時間殺氣騰騰,縮小了包圍圈。
「慢著!」
味澤說著,向後退了一步。
「如果你不想讓皮肉遭殃,那你就從此罷手,別再像狗似地到處尋摸!」
「我是不想讓你們皮肉遭殃!」
味澤的態度突然變了。方才還像被一群貓圍著的老鼠。現在卻丟掉了弱者的偽裝,赤棵裸地露出了比貓還兇猛的利爪和潦牙。
中戶家的這群無賴看到味澤突然變色。感到不知所措。但同時,味澤話語中所含的莫大侮辱,又氣得他們血氣上撞。味澤面對著中戶家的這五個無賴,心想。看你們再逞威風,以前還沒有一個人膽敢這樣出口侮辱你們。
「你說什麼?!」
「我不想止你們皮肉受苦!」
「你懂我們說的意思嗎?」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不要再作無味的爭辯吧!」
味澤雖被五個無賴圍著,卻面不改色,而且話音反倒很輕鬆。不過。他的整個身子就好像變成了兇器似地蘊藏著強大的殺傷力,凝成了一股所向無敵的殺氣,鎮住了在人數上佔絕對優勢的這樣無賴的囂張氣焰。這夥無賴畢竟也都是些富有經驗的傢伙。
他們看得出味澤的殺氣,決不是一隻走投無路的老鼠的殺氣,而是一名久經沙場的格鬥士的殺氣。
他是用馴順的草食動物的假象,掩蓋著肉食猛獸的獠牙。暴徒們馬上畏縮了。這時。遠處傳來了孩子的叫喊聲。好像是一個年幼的女孩在呼喊什麼人。這個聲音讓味澤想到了長井賴子。分明是另一個孩子的聲音,可他總覺得是賴子在喊他。
味澤身上的殺氣,猶如氣球洩氣一般,霎時間冒了出去。這頭肉食猛獸馬上變成了草食動物。中戶家的無賴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幹掉他!」
小頭目一聲令下,五名暴徒一擁而上。任憑暴徒們拳打腳踢,味澤絲毫也沒有抵抗。由於絲毫沒有抵抗。使得暴徒們甚至打都打不起勁。
味澤倒在地上。暴徒們用沾滿泥土的靴子踢他、踩他。他橫躺著,像是地裡的一塊土坷位,身上被唾上了唾沫。
「好啦。到此為止吧!」
小頭目終於開了腔。正因為他看得很清楚,方才味澤在一瞬間露出獠牙時那殺氣並非尋常,所以對這種令人莫名其妙的毫不抵抗,也覺得很洩氣似的。
「晦晦!他媽的,是個光耍嘴皮的傢伙。」
「從今以後,不許你再說大話逞能。」
味澤的毫不抵抗,使暴徒們越發飄飄然起來。對他們來說、最大的快樂莫過於欺負那些毫不抵抗的軟弱無能的人。
「今天,就這樣饒了你,如果再不聽話,下回就要你這條狗命。」
小頭目留下威嚇的話揚長而去。
味澤慘遭暴徒們一場毒打,渾身劇痛,意識快要模糊不清了。他勉強打起精神。開始思索這次襲擊他的意義所在。
這群傢伙明目張膽地進行了挑戰。前一次的襲擊,他們沒有明確說出襲擊的理由,而這次卻十分露骨他說出「不許再管井崎的車禍事件」。這是不打自招地供認了在井崎車禍事件的背後,隱藏著揭穿了就不好辦的見不得人的情節。而且。他們是毫不掩飾地透露出這點,不打自招地供認在井崎車禍事件背後有著見不得人的地方。
這種自信可能來自認為屍體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坦然心情和對味澤的蔑視。也許他們依仗著警察也是他們的同黨。
「你傷得不要緊吧?」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強打精神,睜開青腫的眼睛一看,原來是方才那位年邁的老農在擔心地低頭望著他。
朋子急忙趕來了。她看到味澤捱打的慘狀,一時嚇呆了。
「不要緊,只是傷了點表皮。」
為了使她放心,味澤強作笑臉。他的眼皮膚紅腫,牙根也活動了。
「他們真夠毒辣的呀!」
「不過他們已經明確地宣戰了。」
味澤把遭受襲擊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他們滿有信心啊!」
「是啊!可是他們又害怕調查。如果能明確河童津工程有違法勾當的話,那麼,搜查也就容易多啦。」
「這件事,讓我來調查一下試試看。」
「不,這很危險。他們對我已經襲擊過兩次了,下次說不定該襲擊你啦。」
「我是新聞記者,如果有人妨礙採訪,施加暴行的話,即使那些與他們穿連襠褲的警察,也總不能置若罔聞吧。」
「那怎麼會知道呢?對我的襲擊,他們是通名報姓的,但是,他們還有暗地傷人的一手呢!」
「也許他們認為如果不通名報姓,就不能讓你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襲擊你。」
「可是,他們已經通名報姓了,假如下次要來襲擊你的話。即使不通名報姓,我們也會明白為什麼遭到襲擊。」
「我明白了!是要百倍警惕。不過,你為啥一下也不抵抗呢?」
「啊!」
「我怎麼也不能相信你竟會一點也不抵抗。你勁兒很大麼。你要是認真跟他們鬥,也不至於輕易地被他們毒打得這麼慘。」
「咳!體力畢竟是有限的。即使對自己的力量多少有些信心,如果對方來兩個人,那就對付不了了。就是那些拳師和柔道的高手,在火槍面前,也是無能為力的,像電影驚險話劇中的主角那樣子是辦不到的。」
「就是一條小小的蟲,在臨被踩死之前,還要抵抗一番呢,你連蟲看那番抵抗都沒有,莫非有什麼原因不成?
為了解救朋子,味澤曾在轉瞬之間,制服了三個流氓。但是,他的這種力量在中戶家一再向他大打出手時卻完全不見了蹤影。那次,別人捱打時,他竟不理朋子的苦苦哀求,從現場悄然溜走了。
「沒有什麼原因,不過,我對打架鬥毆生來就害怕和厭惡。這次也是因為始終沒有伸手反抗,才這樣輕輕地過去了,如果冒然一伸手抵抗,也許早被他們弄死了。」
「看來。你還記著那天深夜我同他們格鬥的形象。那天晚上,就像我多次說過的那樣,為了搭救你,我完全失去了自制力。這應該說是個例外。人若是一旦失去控制,有時會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地產生出力量來。」
「不,我不認為是那樣。那天夜晚的味澤,分明也是你自已而絕不是另外一個人。味澤。你一定有什麼原因才把自己真正的力量隱藏起來了。」
「怎麼說好呢?」
「得啦,得啦,反正是為了搭救我,你才拿出了真本領,如果我再遇難。你還會搭救我的。是吧?」
「我也不一定總在你身邊。」
「那就是說,如果在身邊的話。就一定會搭救我吧。可是現在,你還是不肯把自己的本領亮出來。」
朋子這麼一引誘,味澤竟然不打自招,弄得閉口無言了。
朋子來到味澤的家裡,只有賴子一人在看家。她問賴子:
「爸爸還沒回來?」
「嗯!」賴子點點頭。瞪起一雙圓圓的眼睛望著朋子。這雙眼睛,仍然是迷茫無神,視線雖然的確衝著朋子,但是,視線的焦點卻已越過朋子,遊蕩在遠方了。
「喂。這是給你的點心。」
當朋子把來時在街上買的點心盒遞給她時,賴子的眼睛閃閃發光。只在一瞬間。露出了兒童的天真稚氣。但是,當她吃點心時,目光還是向遠處呆望著。
「可別吃的大多,不然連晚飯都吃不下去了。」
「嗯!」
賴子乖乖地點點頭,連忙把點心盒收拾起來。她的動作非常幼稚。她的智力指數很高,不過,記憶的障礙,也許給她的成長多少帶來些影響。
據味澤講,賴子曾一度喪失的記憶力正逐步恢復。
看來賴子跟味澤很親呢。放學回家後,她一個人就這樣悶在家裡,安安靜靜地等味澤回來。在這段時間裡,這個女孩也許正在自己所想象的世界裡漫遊。她是不是正在撥開籠罩著的濃霧,拼命地尋找過去記憶的路標呢?
朋子伸手看看錶。對賴子說。
「讓我再等一會兒吧!」
味澤的家,她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味澤的住房是一套兩間臥室帶廚房的單元房,房間的陳設大致還算齊全。但是,這也並不能掩飾他和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兩人生活的寂寞景象。房間拾掇的相當整潔,可是,這樣又顯得房間過於空蕩。對於他和一個義女組成的這一連最小家庭也算不上的家庭來說,即使房間的面積僅僅只這麼人,也還顯得有點大寬敞了。
朋子突然想到自己將要填補這個家庭的空缺時,雙頰頓時一片緋紅。對於未來的生活,她和味澤已經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同心願,剩下的只是實現這一美好的願望。賴子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是,看樣了,她並不討厭朋子。
「上學有意思嗎?」
朋子問。
「可有意思啦!」
據說賴子的學習成績在學校是中上等。她說話也越來越接近於標準語了。
「快上中學了吧?」
「嗯。」
賴子點點頭,然後還是用那在遠方遊蕩的眼神朝朋子望著,可能是在瞧著朋子,可是,她那雙眸子的焦點卻飄忽不定。
「賴子,你在看什麼?」
「我見過姐姐。」
「啊!前幾天,你也這樣說過呀。」
「是啊,我愈瞧愈像見過你。」
賴子的目光落在朋子的臉上,朋子不由得吃了一驚。
「賴子,你不是說想不起來嗎?」
「一點一點地我想起來了。在姐姐的身旁,還有一個人。」
「是爸爸、媽媽吧!」
「不。不是,是誰我不認識。」
「你想起爸爸和媽媽的樣子來了嗎?」
「不,這個人不是爸爸和媽媽,他是從外地來的。」
「外地來的?!莫非是……」
朋子緊張地屏住了氣。賴子莫非見過犯人的面孔?
「賴子,那你想一想是什麼模樣。」
「一張白白的臉,像個高個子怪物,沒有眼睛,也沒有嘴。」
「你再好好想一想,那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男的。」
「穿的是什麼衣服?」
「綠西裝。」
「穿著綠西裝的男人是和姐姐在一起嗎?」
賴子點點頭。
這個穿綠西服的人莫非就是殺害賴子雙親的強盜?
「那個穿綠西裝的人,個子高不高?」
「記得他個子挺高。」
「胖不胖?」
「好像不胖。」
「他手裡拿著什麼?」
「不知道。」
「他跟你講了些什麼?」
「不知道。」
「你不是和那個人在一起呆過好多天嗎?」
「我不知道!」
「來!你要仔細注視那個人的面孔,你肯定會想起什麼。那個人在姐姐的身邊做什麼事了?」
由於背後有動靜,賴子的表情突然變了。
「爸爸!」
也不知道味澤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已經站在了她倆的身後。
「啊,你回來啦,我一點也沒注意到,請原諒。在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就來這兒打擾了。」
朋子忙不迭地準備要站起來,可是,味澤連瞧也不瞧她一眼,背過身板著面孔對賴子說:「不好好用功學習怎麼上得去!這樣下去的話,你連中學都考不上。」
味澤的表情從未見過有這麼嚴厲可怕。這時,朋子覺得從味澤那裡感到一種不祥之兆。
他把賴子攆到隔壁房間之後,便以素日那種溫和的神色面對著朋子。不過,朋子已經明白方才味澤轉瞬之間厲出的那副陰森可怕的臉,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剛才我到主顧們那兒跑了一趟,讓你等了好久,對不起。我這就給你沏茶。」
「茶呀,讓我來沏吧,因為我不想隨隨便便進你的廚房。」
朋子慌忙站起身。
「別客氣,就像在你自己的家裡一樣。」
味澤的口吻帶有幾分怨氣。
是誰在客氣呢,朋子想這麼說,但又把話嚥了下去。她覺得從一個女人嘴裡說出這樣的話,未免有些輕浮。
離吃晚飯還稍微有一段時間。他倆隔著朋子帶來的點心,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有點頭緒了。」
朋子呷了一口茶,首先開了腔。
「是河童津的違法勾當嗎?」
「是啊。你所聽到的。畢竟不僅僅是傳聞。」
「那麼說。市政府也打算插手河童津的河灘了……」
「不只是市政府,就連建設省也和這件事有牽連。」
「建設省?!」
「現在的建設大臣,通過資金這條渠道,已經和大場一成串通一氣,羽代市的建設局,也是由那些和大場家族有聯絡的人把持著。」
「建設省是怎樣跟河童津的工程掛上鉤的?」
「河童津的河灘,約有六十公頃土地。其中四十公頃是國有土地,餘下的二十公頃是民用土地。這四十公頃的國有土地。在明治二十九年以前。也是民用土地。但是,舊河道法施行後,國家無償地把這些土地收歸國有了。收歸國有之後,也還承認本人享有土地耕作權,但是,由於長年的大水沖刷,儘管是肥沃的良田,如今也只能種些桑樹。現在正在施工的這條河的堤壩工程一完工,它就不再是河灘地,而要由建設省來進行廢河處理了。」
「通過度河處理,會給河灘地帶來什麼效果呢?」
「這麼一來,根據河川法的種種限制,如上地的佔有或土地形狀的變更,新建築物等的禁令,就會被統統解除了。」
「經過廢河處理的河灘地。按理說,應該歸誰呢?」
「應該賣給那些享有土地耕作權的人。但是,建設省好像是瞞著當地的農民,悄悄決定,把河灘地賣給了大場家族的公司平安振興工業。於是平安振興工業就提前下手,去說服那些享有耕作權的人,併到處用花言巧語訂合同,要他們等廢河處理後。把民用土地那部分的所有權和國有土地那部分的耕作權轉讓給平安振興工業。據說,收購價格是:民用地的所有權,每坪為二百元:國有地的耕作權。每坪為一百元。」
「三百元和一百元?!太坑人了吧!」
「可不是!真坑人!人們紛紛說。平安振興工業為這次收購,投入的資金是五千萬元左右,可是,等堤壩工程一竣工,地價將猛增到二百億元。」
「什麼?從五千萬元增到二百億元?這究竟是多少倍呀?」
他一時腦子裡還沒算出這項鉅額猛增款的倍數。
「四百倍呀。他們簡直是賊。」
「難道農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