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心裡別樣欣慰,覺得丁州後繼有人了:耍皮影戲本來也用不著什麼正規訓練,現在觀眾專業的少,看熱鬧的多,看門道的更是幾乎沒有——昌東能學個樣子,糊弄著開戲就可以了。
一年多以前,丁州因病去世,戲場「休息」的牌子掛了幾天,怕影響生意,沒太對外聲張,事了之後,小何正琢磨著怎麼跟昌東開這個口,哪知昌東主動提說,暫時可以幫忙救場。
小何喜出望外,不過緊接著,就被昌東上場的行頭給鬧懵了。
昌東翻了石膏臉模,買了影視特妝的硫化定型乳膠、髮套、用來粘取的假鬍子,化裝成了老人,穿起丁州留下的舊衣服,連走路時拖腿的樣子都跟丁州一無二致。
開始時,手法拙劣,細看其實有破綻,但他並不應酬,只縮在幕布後頭耍戲挑線,一場戲散,根本沒人注意幕後的老頭什麼模樣,還有觀眾評論說:「這大爺真厲害,一人挑三個皮影人呢。」
小何天生沒什麼探究心,慢慢也接受了:是人都有怪癖,昌東本來就怪,隨他去吧,再說了,老手藝人總比年輕面孔看起來穩重,方便宣傳,對生意也好。
日子久了,昌東化裝的手法跟皮影耍線一樣,越來越惟妙惟肖,聲音也刻意蒼老低沉。
但要說扮老是為了生意吧,他扮上了之後,卻能不卸就不卸,帶妝吃飯睡覺,妝殘了再重扮。
小何還勸過他:「東哥,這膠在臉上,時間長了,皺紋就成真的了,現在男人也要保護皮膚,你這樣,對皮膚不好啊,還容易長痘……」
後來就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沒用,還有個原因是,昌東扮老反而正常,會聊天、會笑,一旦卸了妝,臉色木然得叫人發怵。
如眼下這樣,妝殘如鬼,更叫人心頭髮毛。
小何問得小心翼翼:「東哥,出什麼事了啊?」
昌東悶了很久才開口:「你前一陣子,是去了敦煌旅遊吧?」
「是啊。」
小何前陣子帶了準女友和未來丈人去了莫高窟一帶旅遊,看完石窟看雅丹,看完雅丹看漢長城,朋友圈一條條地刷屏。
「給你看張照片。」
小何接過來,粗掃一眼,說:「呦,這是ps還是恐怖片劇照啊,跟真的一樣。」
照片上是個雅丹風蝕黏土包,中近景,形狀像個船首,上頭嵌了個年輕女人,像是黏土裡長出來的,樣貌清秀,面色慘白,兩手交疊著摁在胸口,如同鑲在船身的壁畫雕刻,圓睜著失焦的眼,長髮在風裡飄起。
看久了有點瘮人。
昌東問:「你覺得這是哪?「
小何看所有的雅丹包都是一樣的:「魔鬼城吧,這土包跟船似的,是不是西海艦隊啊?」
西海艦隊是雅丹魔鬼城的著名景點,風蝕堆隊隊排列,如整裝待發的軍旅。
昌東喃喃:「國內的雅丹群,不止魔鬼城一個。這個更像龍城。」
龍城又是哪?小何正想問,手機響了,接起來一看,是不認識的號碼。
為了宣傳皮影生意,小何的號碼常年在無數旅遊網站上掛著,戲票上也印得醒目,接到遊客諮詢電話是家常便飯。
他「喂」了兩聲之後,納悶地把手機遞給昌東:「東哥,說是……讓你接。」
從來沒人打電話通過他找昌東,破題兒第一遭。
昌東接過來,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輕笑聲。
「葉流西?」
葉流西的聲音裡帶嘲諷意味:「沒追上啊,是不是扮老頭扮上癮了,腿腳都不靈便了?」
「你到底是誰?照片怎麼回事?」
「你覺得我會在電話裡,回答你嗎?」
昌東沉默了一下:「你提過要找嚮導,現在我答應了。」
葉流西咯咯笑起來。
「昌東,你已經廢了兩年,誰知道你這根獠牙還好不好使啊?這麼著吧,給你一個星期,要是能找著我,證明你有點腦子,咱們可以搭夥做點事,找不到的話,你繼續抱著你的皮影過日子吧。」
***
葉流西掛了電話。
她其實沒走遠,就窩在街尾停的一輛白色小麵包車上,副駕上隨意堆著她從回民街上打包來的吃食:綠豆糕、石榴汁、酸奶、還有用塑膠袋裹著的十來串羊肉串。
先不忙著吃,掰低車裡的後視鏡,拆了管新買的雜牌液體眼線筆,對著鏡面開始描眼線。
手很穩,不抖,到眼梢尾時,本該一挑了事,但手卻習慣性地外滑。
葉流西心裡一動,儘量只依手感去畫。
鉤、挑、抹、轉、收,俄頃眼梢尾處掛出一隻小小的蠍子,蠍尾斜上掛,像丹鳳高挑的餘勢,兩隻鰲肢呈攫取狀一上一下,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的眼珠子給掐出來。
葉流西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甩下眼線筆,從帆布包裡摸出小筆記本和筆,翻到最新一頁,咬下簽字筆的筆蓋,在本子上寫了句:蠍子畫得不錯。
寫完了,本子一扔,抽出打包袋裡的羊肉串,不緊不慢地嚼起來。
羊肉一涼,總有羶味,多少調料都壓不住,不像嘉峪關的羊,喝祁連雪水,吃戈壁草藥,皮酥肉嫩,佐著啤酒,一點腥羶氣都沒有。
陸續有遊客出街口,三三兩兩從車前經過,葉流西漫不經心地看各色男女,最後一挑眉,又盯住了後視鏡裡自己眼角邊的那隻蠍子。
喃喃說了句:「真是迷一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