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儘量動作輕地擰開門鎖,才發現昌東半躺在疊好的被子上,居然睡著了。
這一下,她更不敢大聲了,輕手輕腳過去放下杯碟,又拿了件外套過來,幫他蓋在身上。
才剛蓋到一半,腰間突然一緊,昌東睜開眼睛,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順勢摟帶著她坐起來。
葉流西說:「你沒睡著啊?」
「只是閉上眼睛想點事情,哪那麼容易就睡了?」
「我是不是打擾你想正事了?」
昌東回答:「你不就是我的正事嗎?」
葉流西讓他說得心神一蕩,正想說什麼,目光忽然落在他手邊攤開的冊子上。
那兩頁寫得密密麻麻,甚至有畫線列明關係。
她問:「你理出什麼來了?」
昌東反問她:「我和阿禾說話的時候,你也在邊上聽,你又理出什麼來了?」
葉流西說:「就那些唄,一句句的,不是都說得很清楚嗎。」
昌東看了她一會:「流西,你要是再這樣不上心,哪天你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葉流西笑嘻嘻的:「我怎麼會死,我是南斗星罩護的人啊,再說了,我還有你啊。」
昌東面色平靜:「但是我會死的,不止我,高深、丁柳,我們都會死,肥唐出事,已經是個教訓了。」
他這麼冷靜地把「死」字說出來。
屋裡這麼安靜,這話如此不祥,說出來,收不回去,
葉流西忽然打了個寒噤,她伸手摟住昌東,下巴抵住他頸窩,低聲說了句:「昌東,你不要這麼說。」
她摟得很緊,透著不容不讓不準不許的執拗勁兒。
昌東心裡一暖,把她擁進懷裡,溫存了好一會兒才轉入正題。
「我們進黑石城之後,接連發生事情,每件事間隔的頻度都很緊。」
「第一晚,趙觀壽把那麼多資訊傾倒下來,把人當填鴨去填;第二天,逛街被偷拍;第三天,肥唐被綁架;第四天,阿禾被放回來,江斬透過她跟我們談條件,而趙觀壽緊接著亮底牌……覺不覺得,好像一連幾場緊鑼密鼓的戲,都排布好了,讓人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葉流西靜靜聽著。
「事實上,我一開始甚至懷疑,那些綁架肥唐的‘蠍眼’,也都是趙觀壽安排的。因為什麼都是他們說的,肥唐被誰綁走,我們也沒看到,尤其是,蠍眼的說辭,其實是從側面證明了趙觀壽的話,你發現沒有?」
他示意葉流西起來,翻開那個冊子給她看。
「趙觀壽說,你是羽林衛的臥底,你愛上江斬,被江斬吊死,然後在沙暴裡被救走。」
「而青芝和江斬的對話裡,你是羽林衛的臥底,你害他們丟了城,又死了上百個人,所以江斬準備把你吊死,但你在沙暴裡失蹤了。」
「雙方的說法裡,最大的不同,只是到底是羽林衛吊死了蠍眼,還是蠍眼吊死了羽林衛。」
他拿起筆,在紙上花了兩個有交集的圓,然後拿筆塗黑交集的部分:「一般而言,兼聽則明,偏信則闇,聽了兩方說辭,疊加的部分應該就是真的了——蠍眼的話,大部分是趙觀壽的重複,所以我起初懷疑,他們是一夥人,那個江斬還有青芝,都是趙觀壽找人假扮的。」
葉流西直覺這兒應該有個轉折了:「但是?」
「但是,早上你們通話的時候,我留意觀察過趙觀壽,人有一些下意識的微表情,很難作假,他跟江斬,的確是對立的,他提出想殺掉江斬,接手蠍眼,不像是在說謊。」
「而且,阿禾給我們描述了青芝的模樣,她右手腕繞銀鏈,左手有跟你一樣的紋身,眼角還畫了蠍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畫過——這給人一種感覺,你愛上江斬,一直在模仿青芝……」
葉流西差點跳起來:「我模仿她?這世上就沒有值得我模仿的人,孃胎裡也沒有!」
昌東早料到她會是這反應,伸手滑進她衣服,在她腰側輕輕撓了一下:「聽人說話要有耐心。」
葉流西被他撓得腰身都軟了三分,想想還是氣不過,橫過左腕給他看:「我一直覺得,這紋身是我身上最大的敗筆,這種審美……還不如我腿上的烙疤,那個疤雖然難看,至少粗獷……」
要命了,為了貶低這個紋身,連烙疤都誇上了。
昌東把話題拉回來:「所以現在,出現了很矛盾的局面。」
趙觀壽和江斬,確實是對立的,但在對葉流西的說辭上,兩者偏偏又是一致的。
「如果選擇相信他們,就等於承認了你的過去:你臥底,模仿青芝,愛而不得,和蠍眼有毀城之仇。」
「如果選擇相信你,就等於同時否定蠍眼和羽林衛——這兩個死對頭,真的沒必要在你的事情上串供。」
葉流西腦子都木了:「那到底要怎麼選?」
昌東反問她:「你要紅茶還是牛奶?」
「哈?」
「選一個,要喝紅茶還是牛奶?」
葉流西都不怎麼喜歡,頓了頓不情不願:「牛奶吧。」
「為什麼不要橙汁呢?」
「你沒給啊!」
昌東說:「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你被非左即右給侷限住了。事實上,完全可以不止這兩個選項。」
「真相一定是最完美的,如果你覺得,目前的選項都有缺陷,不能讓你信服,那麼索性膽子大點,全部推翻。我們假設一種更極端的情況:蠍眼也好,羽林衛也好,至少其中有一個,或者兩個全部,被設計入了局——也就是說,背後還有別人,設的是更復雜的局。所謂的你是臥底,你愛上江斬,你被吊死,都只是個能混就混的幌子,目的在於遮蓋真正的真相。」
葉流西被他左一個「局」右一個「局」的,弄得腦子都暈了,忽然來了火:「這些人吃飽了撐的嗎,信不信我去攪局?」
昌東說:「沒錯,該你去攪局了。」
「你曾經說過,你一直被人設計著,朝某個方向走,以前不能反擊,是因為看不到一點端倪,現在不一樣了,江斬也好,趙觀壽也好,這些跟你相關的人,都浮出水面了——流西,你該主動一點了。」